第27章 小花
司凝玉离开工厂,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不远处。
没有开车灯，引擎熄着火，像一只安静的猎豹。
冰魄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看到司凝玉的身影，立即启动将车开过去。
“走。”
司凝玉拉开车门坐在后座，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发生的所有事,串联在一起。
猛然想起缇薇说的,徐远山已经让人去盯着江酌。
绝不能让钥匙落到那几个元灵人手里。
她掏出通讯器,找到新加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在哪】
＊＊＊
江氏赌场只是江氏旗下的一个小产业。
金迷纸醉，喧嚣震天。
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赌桌一张挨着一张,荷官的手飞快地洗着牌，筹码哗啦啦地响。
有人赢了钱,兴奋地尖叫,双手把筹码往怀里拢，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拍桌子。
穿着暴露的女郎端着酒水穿梭在人群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面的世界是黑夜，这里永远是白天。
赌场的地下二层，和地上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整个空间安静地落针可听。
江酌坐在台上的高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房间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四面墙壁都泛着冷光，更衬得三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赌场地下二层最深处的房间,隔音极好，外面那些金迷纸醉的喧嚣一丝都透不进来。
关上之后，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铁棍、皮鞭、钳子、镊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周平站在江酌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那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都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黄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夹克男身上的夹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还有个肌肉男，他倒是没什么外伤，他块头最大，胆子最小，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江酌面无表情看着这三人，看得三人浑身发抖。
周平开口打破了沉默：“哥，这三个人是从国外抓回来的，藏的还挺深，花钱改了身份，还专门弄了假定位，绕了大半个地球才找到人。”
“一个在东南亚开小饭馆，一个在南美嗑药，一个在东欧倒腾二手车。”
周平嗤笑一声，转着匕首上前，踹了一脚，“还真有你们的。”
江酌没说话，默默看着这一幕。
黄毛颤巍巍抬起头，看见高位上坐着的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吓了一激灵。
那天他分明看见光头男掏出枪，亲手杀了他，子弹穿过心脏之后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不可能！
但江酌现如今就坐在面前，一根头发都没少。
黄毛恐惧挣扎，周平走过去，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
“你……你不是人！”
黄毛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明明死了！光头对着你心口开的枪！我亲眼看见的！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江酌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是吗？那我既然已经死了，那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黄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旧夹克和肌肉男也开始挣扎，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全是恐惧。
江酌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忽然笑了声，“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给我说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谁搜的身，谁扎的药，谁打的我，谁开的枪，少一个字，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三个人哆嗦着对视几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江酌也不急，示意周平。
周平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根铁棍，那铁棍有小臂粗，一头是圆的，一头是尖的，尖的那头磨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把铁棍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砸在人身上能把骨头砸碎。
周平拎着铁棍走到黄毛面前，瞥着这人吓得瞪大的双眼。
“你先说，别让我们动家伙，我这人脾气不好，一动家伙就收不住。”
黄毛盯着铁棍，吓得牙齿打颤，看样子话都说不明白。
周平没了耐心，用铁棍尖刺的那头放在黄毛的肩膀上，“说不说？”
他稍微使些力气，铁棍的尖刺便刺入了肩膀，疼得人龇牙咧嘴。
黄毛□□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滴在地上，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周平又加重了力道。
黄毛立即喊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周平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看着地上那滩液体。
黄毛深吸一口气，“搜身，搜身是我搜的！我把你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扔了，衣服扣子都拔了，怕里面有定位！其他我就没敢动了……”
江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毛继续哆哆嗦嗦：“扎药，扎药也是我，那药是道上买的，说能管24小时，那天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快就醒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要把所有话一口气倒出来，生怕慢了一秒就没机会了。
“打你，打你是我们三个一起打的！”黄毛喊着，“你身手太好，我们只是自卫！”
夹克男在旁边拼命点头：“对，是你先动手的！我们只是自卫！”
江酌没理他，看着黄毛，“你们刚才说，是谁开的枪？”
黄毛咽下一口唾沫，“是……是光头！是他开的枪！是他提议把你扔到野狼出没的地方，也是他开的那一枪！”
他忽然激动起来，整个人往前挣，绳子勒进肉里都顾不上：“和我们无关啊！都是光头的主意，我们只是跟着干的，我们也是被逼的！光头那人手段狠辣，手里有命案，我们不跟着他干他能把我们打死！”
夹克男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都是光头的主意！我们就是想弄点钱花，没想杀人！”
肌肉男也说：“是他开的枪！我们拦都拦不住！”
三个人争先恐后地说着，把所有事都推到光头身上，声音此起彼伏。
不用过多审问，这三人就已经将所有事情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江酌听着，一言不发。
等三人七嘴八舌说完，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哥，”周平问，“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江酌头也没抬，“扔下去，让底下的人好好伺候。”
周平点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几个黑衣人走进来，个个人高马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平指了指那三个人：“带下去。”
黑衣人点点头，走过去解开那三个人身上的绳子，把他们从椅子上拖起来往外拖。
黄毛惊魂未定，浑浑噩噩尖，他突然回过神，对着江酌喊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江酌眼都没抬，黑衣人把那三人拖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
周平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开口。
黄毛那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都说他亲手被光头给杀了，这让周平不免有些担心。
随后又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江酌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么，人死了怎么可能还还很活人一样。
江酌看了他一眼，“我不就站在这么，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
周平咧嘴一笑，“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酌抬脚往外走去，“今天就先这样，你留下来盯着，我还有事。”
走到门口，感应门自动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气管下去，把赌场里的烟味和香水味冲散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蹦出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肥猫。
只有两个字：【在哪】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拉开后座车门，他上了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外面，你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在哪】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要干嘛？直说。】
司凝玉秒回：【徐家在查你，小心。】
江酌盯着那行字，眼睛眯起。
徐家？
怎么又和徐家牵扯上了？
他隐约觉得这像是张无形的大网，所有人都牵扯其中，无人能够幸免。
且他这两天确实感受到了有人在暗中打探他，他也没太在意。
这么多年来，作为江家的继承人，他被跟踪打探也不少。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为什么？】
这次等得久了些：【因为你身上有钥匙的线索。】
江酌捏紧手机，也就是说，徐家也在找钥匙，并且和司凝玉，以及她背后的杜、段两家都是敌对关系？
至少不是同一阵营，不然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小心一点。
他思忖了会，打字回复：【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手机震动，江酌低头看，【你在哪儿？我去找你，面谈。】
江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打字回复：【我在家，你知道路。】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对司机说：“去云顶天宫。”
……
很快就回到了云顶天宫，江酌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扯松了领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这几天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事实，今天又审了那三人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死亡过程，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江酌抿了一口酒，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的震动声唤起他的思绪，他捞过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阳台。】
他抬头往阳台的方向看去，只见司凝玉正靠在阳台边缘的栏杆上，满脸的冷漠。
江酌扯了扯嘴角，走上前把阳台门打开，“我跟管家打过招呼了，要是有一位长得很好看、脾气不太好的小姐来找我，直接放上来，不用拦。”
“谁知道你不走寻常路啊。”他往阳台外看了看，外头高楼大厦，除了她，也没人敢这么不要命从这溜进来。
司凝玉没理会他，径直走进屋内挑了个椅子坐下，“楼下全是盯着你的眼线，只有蠢蛋才自曝身份走大门。”
江酌转身拿了瓶香槟，走到司凝玉面前坐下，“我知道，但我也是安全的。”
司凝玉挑眉：“你这么有信心，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江酌笑嘻嘻坐下，盯着她，“你不是还要靠我找钥匙么，在找到钥匙之前，你不会让人伤害我吧。”
司凝玉闻言也是一笑，“这么自信，你以为你在我这有多重要？”
江酌自信：“那当然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多分一丝精力在我身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他指了指一旁桌面上五颜六色的蛋糕盒，“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让甜品店每样送了一个上来。”
“那天看你对草莓和巧克力的情有独钟，就多点了两份这个口味的，尝尝？”
司凝玉瞥了眼桌面上包装精致的蛋糕盒，淡漠的眼神移回江酌脸上，没有动作，脸上的漠然淡了不少。
她回到正题：“最近有钥匙的信息吗？”
江酌摇头：“没有。”
他已经想破了脑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有对钥匙的感应。
司凝玉不耐烦呼出一口气。
江酌对她这个态度不奇怪，只有钥匙在她那是最管用的。
想起魏无惑那老头说的话，当时觉得那老头神神叨叨的，满嘴跑火车，但现在——
他看着司凝玉的侧脸，如同天神最满意的作品，一笔一划勾勒出最精致的面容。
神女。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
嘶了一声，好奇道：“我前两天遇到个神戳戳的老头，念叨着什么天降祥瑞，神女降世，你怎么看。”
司凝玉眼神很薄凉，懒得跟他废话的样子。
“还有个东西给你看。”江酌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图腾研究网站的页面，递过去。
司凝玉瞥了眼，只见这个图腾网站里收录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图腾，其中最上面的一篇就是关于灵蛇绕柱图腾的研究。
配图是一根模糊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一条蛇的纹路，线条古拙，在黑白照片里泛着青灰色的质感。
司凝玉盯着那张图，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迅速往下翻，大致将这篇文章看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拉到底看到作者署名：无惑先生。
“这人是谁？”司凝玉抬起头。
江酌：“这人叫魏无惑，一个专门研究野史的老头。”
司凝玉听到这个名字，握紧了拳头，她略微思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说前两天碰到了这老头，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
“可以，上次见面之后还留了联系方式。”
“约他见面。”司凝玉直截了当，“现在。”
司凝玉这没由来的紧张让江酌更确信了心中的想法，难道魏不惑那老头说的都是真的？
不然司凝玉为什么这幅表情？
他没说话，心中思虑百转，拿过手机给魏不惑发了条信息，【我有灵蛇绕柱图腾新的见解，想再跟您当面请教，明天方便吗？】
即便现在是夜晚，消息刚发出去不久，魏不惑那边也是即刻秒回，【方便的，别忘了拍照，实物更准确！！】
江酌：【那就明天早上吧，还在上次的咖啡馆。】
回复完，他将手机递给司凝玉，“约好了，明天早上。”
他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见这老头？”
司凝玉收回目光，“不是我见，是你去见。”
江酌：“我去见？那老头还追着我要拍那灵蛇绕柱图腾的图片，我……”
司凝玉没理他，径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金属片，放在茶几上。
“明天见他之前，把这个贴在手腕内侧。”
“你再戴上无线耳机，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江酌拿起那枚金属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窃听器？”
司凝玉没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明天早上我会再来找你。”
江酌抬头看了眼窗外，从阳台的落地大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此刻正值深夜。
“哎，这么晚了，你在这儿休息也可以，这么多空屋子没人住，放那儿也是浪费，何必明天再跑一趟。”
司凝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疑惑这人又想打什么主意。
她语气冷淡，“你还有什么事？”
江酌对上她的目光，“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对于我身边这些……莫名其妙的操作，我应该有知情权。”
“我只知道你们搜要找钥匙，但我连钥匙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遭到你们和徐家这样监视。”
“我甚至连人都不算了，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有知晓真相的权利吧。”
司凝玉犹豫一会，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冷漠的眸子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她冷声开口：“别想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听到这话，江酌轻笑了声，不由得想起魏不惑说的，若她真是神女，那便是刚苏醒过来的，怪不得她总有种冷漠又傻乎乎的感觉。
对上司凝玉探究的目光，他忽然来了顽劣的心思，
“那是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指向司凝玉右后方的落地窗，“飞过去了！”
声音拔高，带着真切的惊讶和紧张。
司凝玉闻言好奇扭头。
江酌动作迅速，摘下一朵蛋糕盒子上用来装饰的粉色小花，迅速别到了司凝玉的左耳边。
几乎是下一秒就被司凝玉所察觉，扭头眼神凛冽，一把扯下耳边的东西，发现只是一朵花，神色莫名，“你什么意思？”
江酌憋笑得困难，学着她刚才一板一眼的发言，“你最好别耍花招…”
他声音里全是笑意，压都压不住，“这么拙劣的花招，你都上过两次当了，就算我真的耍花招又如何，你这不是又一次掉到‘花招’里了么。”
司凝玉觉得他的笑无比刺眼，一掌拍在茶几上，蛋糕盒上十几朵花全都飞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悬浮在空中。
江酌笑脸一僵，透过这些花看到司凝玉愠怒的脸，“哎哎哎！开玩笑的！”
司凝玉没理会他，手部动作一推，十几朵□□直往江酌飘过去。
江酌出手抵抗，司凝玉伸手抓向其中一朵花往江酌袭去，两人同时出手，江酌手掌横切，挡在司凝玉的手腕前面，封住了她的去路。
司凝玉的手翻转变向，从他的掌缘下方穿过，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朵花的花茎。
两人又过了几招。
江酌的手掌拍向女人的肩膀，想要把她推开。
司凝玉的手肘同时往前顶，撞向他的胸口。江酌往后仰，靠在沙发扶手上，借力一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抓那朵飞得最高的白色花。
司凝玉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四只手在空中交错。那三朵花在他们的掌风里被推来推去，始终没有落下来。
江酌抓住一个空隙，手指捏住了一朵白色花的花茎，他还没来得及收手，司凝玉的手已经到了，两根手指夹住花瓣，轻轻一扯。
花从江酌指间被抽走，花瓣擦过他的指腹，留下一点柔软的触感。
司凝玉捏着花反手就往江酌头上插。
江酌偏头躲过，两个人的手臂在空气中纠缠在一起，手腕贴着手腕，手肘抵着手肘，越靠越近。
在这个过程中，江酌的手掌不小心拍到了司凝玉右侧的口袋。
“哒啦——”
一个极小的物件掉了出来。
趁着江酌愣神的功夫，司凝玉眼疾手快将花插到了他头上，颇为满意地收回手。
江酌没空去理会这么多，他低下头看向从司凝玉口袋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的黑曜石耳钉。
他捡起来，看向司凝玉，有些不可思议，“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不知道。”她看向别处，“随地捡的。”
江酌轻笑一声，将耳钉放在她手心，“你要是喜欢，送你了。”
司凝玉皱眉，看着手心的黑曜石耳钉，末了还是合起手掌，站起身来，“明天早上我会再来。”
走之前，拿了两个小蛋糕。
草莓味和巧克力味的。
从阳台跃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江酌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从头上拿下那朵粉色的小花，若有所思在指尖转了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