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往事
江酌坐在驾驶座上,将手机扔到一边，按揉太阳穴。
纺织厂那边的人已经散干净了，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真他妈烦！
从没想过尤慧竟然也掺进了这些破事里。
他盯着车窗外的场景,想起陈挚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关于“非人生物混在人类社会里、靠夺舍活下去”的推测，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这个世界过于魔幻了,那曾想现在这些东西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先是他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接着就是他母亲估计也不是那个“尤慧”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她的？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有是过？
他不敢往下想，脑袋顿顿地疼。
江酌静坐良久，内心烦乱无比。
他捞过手机，犹豫了一会给司凝玉发了条信息：［你待会还有空吗,见个面？］
司凝玉很快回复：［有空，地点你定。］
江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心中的烦闷并没有得到缓解。
待会该问她什么？问她尤慧是不是已经被夺舍了？问她那些钥匙找齐之后,他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需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酌想了想,目前还得从司凝玉那打探情报,不管怎么样,表面戏得做足一些。
他打开和周平、陈挚的三人群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申海哪家甜品店好吃？］
发完他觉得这句话蠢爆了。
不过对于那俩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群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周平的消息弹出来，一连串的问号像机关枪扫射：［？？？哥你被盗号了？］
江酌：［快说。］
群里静谧了一阵,周平语气从震惊切换成了八卦模式，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甜品这种东西了，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哪家的小姐？快说快说！］
陈挚紧跟着发了一条,［+1］
后面跟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意思和周平差不多：你小子不对劲。
江酌懒得解释，直接打了四个字：［别废话，说。］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估计是去查了，不多时周平甩了一个链接，［查了一下这家店评分还不错，装修也适合约会。］
周平：［到时候有进展可得和哥几个说啊，我还没对象呢，给我介绍介绍。］
陈挚：［我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犯人，咋给你介绍，江大少爷认识人多，让他给你留意留意，@江酌。］
看着群里那俩人聊得热火朝天，江酌没在群里回复，点开链接看了眼，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甜品店，门面不大，胜在安静。
他退出链接，把店铺信息复制了发给司凝玉，［这家店，不见不散。］
司凝玉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江酌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红色超跑像一道被拉长的火光划过申海的夜色。
老城区的路窄，两边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路灯的光剪成碎金子洒在地上。
甜品店开在一条巷子的中段，门头不大，但装修确实用心。
白色的墙，粉色的窗框，门口种着一排绣球花，大团大团的粉蓝色在夜风里轻轻晃。
江酌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位上，推开车门走下去。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一块蛋糕都像艺术品。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进来，眼神一顿，江酌这身行头和这家店的画风实在不搭，黑色的西装外套，银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到有些古惑仔的味道。
“先生，请问几位？”
“两位。”江酌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些摆着毛绒玩具的卡座，皱了皱眉，“有包厢吗？”
“有的，我带您去。”小姑娘转身往里面走，穿过一条走廊，推开最里面一扇白色的门。
包厢不大，但比大厅安静得多，装修也是一样粉嫩可爱。
江酌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也没细看，直接合上递给小姑娘：“把你们店里所有好吃的甜点蛋糕各上一份。”
小姑娘愣了一下，在点单机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才抬头道：“好的。”
江酌想了想，加上一句：“对了，等会会有个黑色长发的女生过来，姓司，到时候直接领她过来就行。”
小姑娘听到这话，心想这帅哥竟然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过也是，长得这么帅，没有女朋友才奇怪呢。
她应了声，“好的先生。”
小姑娘出去之后，江酌拿起手机看了好一会，屏幕亮着，但满脑子里都是今天那些混乱的场面。
真是应了那句话，这个世界这么魔幻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了，司凝玉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最普通常见针织衫和牛仔裤，整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司凝玉扫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摆了大半桌的甜点，草莓塔、提拉米苏、抹茶千层……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小点心，层层叠叠地码在粉白色的瓷盘里，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她有些诧异，瞥了眼桌子对面的江酌，正巧他抬起眼睛，两人视线相撞，男人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
司凝玉移开视线，在江酌对面坐下来，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想从哪方面开始了解？”
江酌被她这开门见山的架势噎了一下，思考道：“从‘神女’这个称呼吧。”
他看着司凝玉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你。”
难不成真像魏不惑那老头说的，有天神从天而降，救人类于水火，从此被人类尊称为神女？
说实话，这种骗小孩的故事，他不全信。
司凝玉轻笑了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连带着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莫测，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这可太遥远了。”她说着，伸手拿过那盘草莓塔，用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眉头微松。
“不过，关乎后面很多事，说说也无妨。”
“说说这个世界吧，这个世界其实分为两个维度。上界和下界，中间隔着一道两边都无法逾越的鸿沟，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以防混淆。”
“下界就是人类社会，你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界……”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还没动过的焦糖布丁上，但显然没有在看它。
“简单来说，上界充满了各种奇异的能量，那里也如同下界的一般，生存着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元灵族。它们的形状和人类相似，又不完全一样。每个元灵天生就带着一种特殊能力，或大或小，大的能呼风唤雨，小的可能只是翻一页书，不值一提。但它们有一个最核心的特征，也是它们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最大的诅咒。”
她抬起头，看着江酌的眼睛，“它们不死不灭，永生。”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包厢里，像四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酌盯着司凝玉的脸，无意识把呼吸都放轻了。
“元灵族在上界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但不死不灭带来的一个严重后果就是，上界的生存环境被撑爆了。”
司凝玉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口草莓塔，不紧不慢继续说，“资源是有限的，而它们的数量只增不减，长久下来，想要活下去，它们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更适合生存的地方。”
“然后，它们发现了下界。”
司凝玉放下勺子，盯着江酌的眼睛，“那时候，下界还是一片蒙昧，最原始的人类连火都还不会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和野兽没什么区别。但这里地大物博，空气、水源、土地，一切都很充沛。在元灵族眼里，这里是建立新家园的最好选择。”
“但是。”她竖起两根手指，“有两道坎，它们过不去。”
“第一，两界之间的那道鸿沟，对元灵族的能力有极强的削弱作用。它们在上界可以呼风唤雨，到了下界，能发挥出来的不到一成。第二，下界的环境不像上界，元灵族的躯壳来不了这里，这里的空气、磁场、或者别的什么，会对它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长期待下去，连灵魂都会被腐蚀，因此它们的不死不灭，到这就是悖论了。”
“所以它们需要一个中间载体，来寄居灵魂。”江酌接了一句。
司凝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在说“你还不算太笨”。
“对，它们需要一个能够在下界自由活动、又能承载元灵灵魂的躯壳，最理想的模板，就是人类。类人形态，有智慧，有社会结构，数量足够多，而且，足够脆弱。”
“这个发现让所有元灵族人为之疯狂，一个新家园，新住址意味着太多，但两界之间鸿沟和下界对元灵的腐蚀作用实在太强，必须得派一个去探探路，摸索出一条适合元灵生存的路。”
“于是它们选了我。”
司凝玉用手指了指自己，“也可以说是选择了第一任司小姐，我有一项它们认为最适合承担这个任务的能力。”
“每个元灵人生来自带一项奇异的能力，而我的能力，就是能够控制有生命的万物。植物、动物、微生物，甚至某些程度上的细胞分裂和基因表达，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我就能和它沟通，让它听我的指令。”
她顿了顿，“它们给我封了一个头衔，叫‘造物主’，给这项计划取了一个名字，叫‘造人计划’。”
“造人。”江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还真是字面意思。”
“第一任司小姐来到人类社会，带着元灵族的使命，改造人类的躯壳，让它变得更适合元灵灵魂的承载，最好对元灵族的灵魂没有排斥腐蚀作用，然后把下界变成第二个上界。”
司凝玉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但她在人类社会待得越久，就越发现一件事。”
她看着江酌，“人类，也有良善之辈。”
“她看见母亲为了给孩子找吃的，走几十里山路，看见老人把最后一口粥留给孙子，自己饿死在寒冬里，看见陌生人为了救素不相识的人，跳进洪水里再也没上来。”
“她开始不忍心了。她不忍心把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类，变成另一种生物的躯壳，不想让这片大地沦为只能为元灵产生寄生躯壳的地方。”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巷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生动又鲜活。
“她的悲悯之心很快就被元灵族发现了。”司凝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它们把她骗了回去，趁她不在的时候，强行突破了鸿沟的限制，附身了一大片人类，它们在下界随意破坏，烧杀抢掠，为所欲为，像蝗虫过境一样。”
江酌皱眉，“它们为什么这么做？”
按理来说去到新家园不应该是这样一副肆意破坏的样子，至少应该是新奇，或者珍惜吧……
司凝玉手指微微收拢，“因为它们骨子里就看不起人类，觉得人类是蝼蚁，生来就给它们寄生的躯壳，且它们不死不灭，自奉为神。”
江酌不说话了，抿紧嘴唇。
“司小姐发现元灵族人的所作所为之后，不顾一切回到下界，阻止它们继续作恶。但元灵族已经变了主意，它们不想再等什么‘造人计划’了，它们觉得直接夺舍人类更快、更省事，而司小姐、造人计划，成了它们最大的障碍。”
“因此，我从最初的‘造物主’，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江酌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一个人，与整个元灵族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战争。”
“那天，她和下界的万千生灵一起，森林里的树木，旷野上的藤蔓，河流中的水藻，甚至土壤里的菌丝，全都听她的号令。她挡住了元灵族的进攻，把战场死死地压在天裂鸿沟附近。”
“她一边恳求，说再给她一些时间，她能研制出更符合元灵灵魂的躯壳，不需要夺舍，不需要伤害任何无辜人类。”
江酌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了，司凝玉说这些的时候，虽然语气很平淡，但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
司凝玉停顿片刻，自嘲笑了声，“可它们不听她的解释，只觉得她的能力太强，已经威胁到了元灵族的生存，那场战争，成了你死我活的战争。”
“幸好元灵族的能力在下界被削弱了很多，否则司小姐撑不了那么久，但她还是受了重伤，能量几乎耗尽。在最后关头，她把自己的能量全部散出去，堵住了天裂的鸿沟。”
司凝玉抬起头，“那道裂缝一旦被封住，元灵族就不能在下界久待，那场战争里所有在下界的元灵都被塞回了上界，只剩下最后几个还寄身在人类躯壳里的，它们藏得太深，跑得太快，她来不及清理。”
“要是有元灵还留在下界，那之后肯定还会有夺舍的事发生，但她那时候太过虚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于是在最后一刻，她用仅剩的一丝灵力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新的躯壳，把最后一抹能量传输进去，然后把她托付给了当时跟在她身边的三个人类侍从。”
“她叮嘱那三个人，要世世代代守护这个身体，以她为尊，不计一切帮助她完成要做的事。作为回报，她许他们的家族后代永世昌盛，繁荣富贵。”
“那三个人叩首立下誓言。就是杜、段、柳三家的先祖。”
“而那几个逃跑的元灵族，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几个人，它们靠夺舍在人类社会活了几千年。而关于你那个警察朋友在查的案子，真相就是这样。”
江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冰凉。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花花混子，哪曾想原来整个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那钥匙呢？”他问，声音有些涩。
“司小姐当时四散出去补天裂鸿沟的能量，保护下界，其中一块最为重要的飞得太远，至今没能收回，那是最关键，也最重要的能量碎片，我称它为，‘钥匙’，只要找回它，我就能够完全将天裂鸿沟给闭合。”司凝玉说。
她抬头看向江酌，“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你身上有一丝钥匙的气息，你很重要。”
江酌听着司凝玉说的“你很重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猛然一跳。
“若是元灵人找到钥匙，也可以利用钥匙的能力重新打开天裂，到时候，元灵族就会再次降临，人类社会面临灭顶之灾，生灵涂炭。”
“或者……”
“用钥匙把它彻底封死，顺带把还留在下界的那几个元灵一起塞回去。”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几个元灵族人这么迫切想要找钥匙的原因。”
江酌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些之前模模糊糊的信息，此刻像被一根针穿了起来。
杜段柳三家世代守护的使命，徐家拼命研究人体实验的原因，司凝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钥匙的理由，还有那几个案子中那些被附身的人到处跑、到处找的诡异行踪，全部对上了。
江酌喉咙发涩，“你刚才说司小姐有很多任，那你是第几任？”
“第七任。”司凝玉语气很平淡，“我是半年前苏醒的。”
“我和普通的元灵族人不一样，它们需要夺舍，我不需要，别忘了我的能力，我可以自己捏造肉身，只不过这肉身也会或多或少腐蚀掉一些东西。”
“有时候我在想，我和前六个司小姐相差这么大，是不是七情六欲被磨没了。”
她难得开了个自己的玩笑，江酌也跟着笑了声。
江酌有些明知故问，“那前六任呢？”
司凝玉没说话，低下头，拿起叉子挖了一口抹茶千层，慢慢嚼完，才开口，“被它们杀了。”
“前几任太善良了。”司凝玉的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
“一直惦念那几个同类，觉得它们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她们一次又一次地给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背叛，一次又一次地死在它们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江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很可笑，对不对？”
江酌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暖黄色灯光下依然冷得像冰的脸，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凭我比她们都狠。”
原来不是狠，是不再相信了，用六条命教会了她一件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本质上，其实还是她，还是万民敬仰的神女。
他端起水杯，把剩下的凉水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司凝玉看着他。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司凝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口抹茶千层吃完，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找钥匙，把那几个元灵塞回上界，然后把天裂彻底封上。”
江酌：“那再之后呢？”
他想问的其实是，这些都结束之后，她会去哪，继续留在人类社会，还是也回上界。
司凝玉淡淡笑了声，“到时候再说吧。”
“在此之前，你答应过的事，别忘了。”
江酌一愣：“什么事？”
司凝玉不满，强调：“找到钥匙，第一时间告诉我。”
江酌立即道：“那是必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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