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向阳
第二天一早,江酌的车按时停在和司凝玉约定好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再次确认，是这个地方没错。
今天他要和司凝玉先去唐会长的居所踩点，为明晚的晚会做好准备。
想着,他忍不住对着车内的后视镜瞧了瞧。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垂在额前，少了些纨绔气，只是随意的打扮就已经让人难以从他脸上移开眼神。
江酌满意地躺回了座位上,专心等待。
不一会,司凝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
江酌凑到她面前，“没发现我今天哪里不一样吗？”
司凝玉皱眉，“有什么不一样？”
江酌撇了撇嘴,脸色淡下来，发动车子,朝城南驶去。
司凝玉莫名其妙,又看他一眼，不确定道：“你今天……换了身衣服？”
江酌：“……”
就换了身衣服这种事,还值得拿出来专门说一嘴吗？
他看了眼司凝玉,点头道：“是是是,被人发现了。”
司凝玉一听果然是这样，便也无聊地扭过头去。
唐会长的宅子在城南半山腰，整片山头都是他的地产，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
这个季节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叶浓绿，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
江酌把车停在离宅子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两个人下车，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围墙很高，上面嵌着碎玻璃，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白天也亮着，果然戒备森严。
“正门进去是大厅，往左拐是宴会区，往右拐是一条长廊，尽头就是唐会长的私人收藏室。”
江酌压低了声音，站在司凝玉旁边，“里面铜墙铁壁，都是用金属板做的，子弹都打不穿。地面下面有压力感应器，走错一步就会触发警报，必须得小心。”
司凝玉斜着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酌笑了笑，“我是什么人？申海有哪些地方是我不知道的？”
其实是前几年的时候他年轻气盛，和几个有些拳脚的兄弟打赌，看谁能从申海商会会长的身上“拔毛”，他们几个人找了个夜晚潜入，差点被打成筛子。
最后还是假装投降，随便抛出一个名号，趁保镖不注意的时候逃了，这才逃过一劫，不然整个申海估计都要飘着他的丑闻。
两人又围绕着这座庄园打探地形，将每个偏门和每一条路径都记下之后，这才回到车上。
江酌问她：“想好怎么做了？”
司凝玉沉默了会，道：“这地方比较难混，到时候随机应变。”
车子发动，离开这处半山腰。
司凝玉思考了一会，给冰魄发了条消息，把唐会长宅子的地址、晚宴的时间、需要接应的位置都发了过去，附了一句：
“晚会那天晚上，你们开车在附近接应，随时听我的命令，带上设备，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冰魄俩人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
冰魄擅长电脑远距离控制，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可以无声无息入侵系统，而海蜇擅长狙击，这俩人多年的搭档，配合最好。
司凝玉放下心来，依旧让江酌送自己回到今早上车的地点。
江酌看着她下车离开，眼神中闪过几丝不屑，就这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住所。
他没多想，踩住油门很快离开。
司凝玉回到自己的住所，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那声音脆生生的，和这栋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宅子完全不搭。
什么情况？
她住所里怎么会有别的人类？
她的眉头紧皱，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客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黑大和黑二两个铁塔似的壮汉正蹲在地板上快速收拾，而那个从实验室里带回来的小男孩正围着他们转圈，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光着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黑蹲在沙发最高的扶手上，浑身的毛炸着，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男孩，如临大敌。
偏偏那小男孩一点都不害怕，每次路过沙发的时候都要伸手去够那只黑猫，小黑就“嗖”地一下窜到扶手的另一端，小男孩就咯咯笑着追过去，小黑再窜，他再追，几个来回下来，茶几上的杂志被扫到了地上，沙发垫歪了一半，整个客厅像是被台风刮过。
小黑看见司凝玉进门的，眼睛都亮了，肥硕的身体从沙发上弹起来，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瞬间窜到司凝玉脚边，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又急又委屈，像是在控诉那个小恶魔怎么还不走。
司凝玉弯腰把黑猫抱起来，小黑立刻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整个猫缩成一团毛球。
小男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司凝玉，歪着脑袋看了两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朝司凝玉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在司凝玉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她，两只手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小黑瞬间炸毛，从司凝玉怀中探出头龇牙咧嘴，想要吓退这个倒霉孩子。
司凝玉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昨天结束之后，她坐着杜家的车离开，由于着急去见江酌，就先将黑大黑二和这个小男孩放在家里，差点忘记了这茬事。
小男孩歪着头，拍了拍手笑了。
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真无瑕。
他不说话，笑完之后又伸出手去够司凝玉怀里的小黑，小黑“呜”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
司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站起身，把小男孩领到沙发边，“坐好，不要动。”
现在这个孩子怎么处理，这一切的因果都是因为“她”的施法，总得要有个处理才行。
司宛给他的断指处施了法术，才让他的身躯一直保存着一丝生机，后又被徐远山等人弄去实验室，在各种操控下，阴差阳错地活了过来。
魏不惑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他一直在探寻的这个异常的实验体，原因竟然只是因为她的法术。
小男孩歪着头看她，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刚坐下就开始乱动，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抓茶几上洒了一半土的绿萝，手指刚碰到叶子，司凝玉就把花盆挪到了另一边。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司凝玉，嘴巴一瘪，眼眶里开始蓄泪。
就在那眼泪快要掉下来的前一秒，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小男孩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起头看着司凝玉，眼泪还挂在眼眶里，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茫然。
司凝玉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甜食，没有一样能当正经饭吃。
她和小黑不需要进食，家里从来不存米面蔬菜，只放一些爱吃的零食而已，连锅碗瓢盆都只是摆设。
她关上门冰箱，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的小男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小男孩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小，左手的尾指缺了半截，断面已经长好了，粉白色的皮肤包着骨节，像一根被掐断的嫩枝。
司凝玉握着他的手，那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牵着他往外走。
他个个子和身板完全没有一个十岁小孩的模样，看起来顶多六七岁，不知道是不是泡在实验
“喵！！”小黑不满意地盯着司凝玉拉着这倒霉孩子的手，喵喵围着司凝玉打转。
司凝玉扭头对黑大黑二和小黑说了句：“你们好好在家，我等会回来。”
小黑脸色一喜，这是要把这个倒霉孩子给扔出去吗，太好了！
它兴奋得恨不得原地滚两圈。
司凝玉领着小男孩来到一条小巷，这条巷子烟火气充足，还是著名的网红小吃一条街。
她拉着小男孩的手，叮嘱他：“要听话，不能调皮。”
也不知道小男孩听懂了没，他懵懂地眨了眨眼。
巷子里的烟火气在这个点最浓。
沿街的店铺全开了，炒菜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大嗓门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深吸一口，整个肺都暖了。
司凝玉牵着那个小男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身影在一排排霓虹招牌下忽长忽短，她没来过这种地方吃东西，甚至没怎么在人类餐馆里正经吃过饭。
此刻被那些香气裹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小男孩忽然停下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拉着她的手往一家店门口拽。
司凝玉抬头看了一眼招牌，“xx牌老火锅”，红底黄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每一桌都坐满了人，锅里的红汤翻滚着，客人在往锅里倒一些她没见过的食物。
不过，这味道闻着确实很香。
司凝玉犹豫了一秒，领着小男孩推门而入。
门口迎宾的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她见过漂亮的客人，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牵着的小男孩，笑容更灿烂了。
“两位是吗？里面请里面请！”她一边说一边往里领，路过几桌的时候还热情地介绍，
“我们家的锅底都是现熬的，招牌是九宫格，一格一味，酸辣、酸甜、柠檬、爆辣、菌汤、番茄、藤椒、蒜香、清汤，您想吃什么口味都有。毛肚是每天凌晨从屠宰场直接送来的，鸭肠洗了好几遍，绝对干净……”
她拉开靠窗的一个卡座，让司凝玉和小男孩坐进去，把菜单双手递上，“您先看看，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司凝玉翻开菜单，厚厚一本，彩色印刷，每一页都拍得油光锃亮，光是锅底就有两页。她从头翻到尾，把菜单合上，
“来一个最全的套餐吧。”
服务员笑着点头，小跑着去下单了。
小男孩坐在司凝玉对面，屁股在卡座上挪来挪去，够着脑袋往窗外看。
窗外是一条步行街，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悠然幸福的神情，他看得眼睛都不眨，脸色不知觉也笑了起来。
司凝玉一直在观察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小男孩好像不会说话。
从实验室里出来到现在，他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但他的思维应当还是清晰的。
大概是退化了吧，她想。
毕竟在液体里泡了太久，肌肉萎缩，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过段时间应该能养回来，不知道对记忆有没有影响。
没有记忆也好，忘掉过去的痛苦，开启新的人生。
司凝玉看着他，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不一会，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铜锅走过来，几乎占了半张桌子，里面被分成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汤底的颜色都不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面而来，把玻璃窗糊上了一层白雾。
“这是我们家招牌九宫格，”服务员一边放锅一边笑着介绍，“九宫格的每个格子都是不同的口味，您要是吃不了辣可以先从清汤和菌汤开始尝试。”
她又端来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摆满了白色瓷盘，每盘里装着一种食材，毛肚、鸭肠、黄喉、虾滑……摆了满满一桌，把锅周围的空间全占满了，桌面上甚至还不够放，得需要先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服务员贴心将菜上齐，“你们先吃，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司凝玉点点头，盯着这一大桌子的菜品，还有中间这口大锅，九个宫格中冒出不同味道的热气，让人馋虫大动。
可是……她不知道这玩意怎么吃啊？
难道是得需要将这些菜品放到里面煮熟？
司凝玉夹起一片海带，犹豫了一下，伸进酸辣味的那个格子里。
她不知道要煮多久，就看着那片海带在红汤里翻滚，边缘从墨绿色变成深褐色，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把海带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晾了晾。
随后夹起来，先是闻了闻，没有太多奇怪的味道，放进嘴里。
柔和中带着果味的酸先冲上来，紧接着辣味从舌根漫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舌尖，最后是海带本身的鲜味，在酸辣的衬托下变得更浓郁了。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海带放进锅里。
唔，好好吃！
服务员端来两碗调料，一碗是香油蒜泥，一碗是麻酱，说是店里特调的，配火锅最好吃。
司凝玉把煮好的海带在香油蒜泥里蘸了一下，再放进嘴里，那种复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香油的醇、蒜泥的辛、海带的鲜、汤底的酸辣，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好吃得不得了！
司凝玉只吃了两个海带片就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小男孩。
他很懂事地没有拿筷子，拼命咽口水看着她吃。
司凝玉思考了一会，叫来服务员，“这个孩子肠胃弱，刚出院，很久没吃东西了，有什么适合他吃的？”
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对上他苍白又懵懂的眼神，一拍大腿，“哎呀，你不早说，肠胃弱的人不能吃火锅的，油太大了，辣的对肠胃刺激也大。”
“您稍等，我去给他调一碗辅食。”服务员急匆匆离开了，没一会儿端着一只白瓷碗回来。
碗里是浅黄色的糊糊，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绿色的葱花和橙色的胡萝卜碎。
“这是我们给带小孩的客人准备的，小米南瓜粥，加了一点鸡茸和蔬菜泥，好消化，营养也够。您让他先吃这个，要是还想吃别的，我再给他煮点烂糊面。”
司凝玉接过碗，“多谢。”
服务员光是看着司凝玉这张漂亮的脸，都觉得赏心悦目，她笑道：“没事没事，有任何事情随时喊我。”
司凝玉将辅食放在小男孩面前，示意他，“吃吧。”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过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勺子在送到嘴边的路上洒了一大半，只有最后几滴进了嘴里，粥糊了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粥，眼睛一亮，然后低下头，更努力地舀第二勺，这次稳多了，洒得少了一些。
他一勺一勺地吃着，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满足，整张脸都放松下来，对司凝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司凝玉也笑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火锅，一大一小两个人吃得都很满足。
小男孩把粥喝得干干净净，躺在椅子上打着饱嗝，随后新奇地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满脸好奇。
两个人吃完之后，司凝玉也觉得满足，看着小男孩，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小男孩疑惑扭过头，司凝玉说，“你今后就叫做向阳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