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单人照片
闻今择收回目光,回身，“许呈。”
“老板？”
许呈穿过几人，小跑两步。
“十分钟后是跟AE开会吗？”
“是的。”
“你来主持吧,月例会而已,我就不参加了。”
“好的。”
许呈扭头上了二层会议室,其他员工也渐渐散开。
闻今择回去换了一件衣服,往望云川停车场走去。
师傅背着个工具包,刚好走到车后。
方颂刚把钥匙递给对方,瞥眼看见了他。
“我以为你要开会。”
“不是很重要,推掉了。”
方颂抬头看他,很快低头，又说：“修车而已，也没什么可看的。”
师傅将车开出来,拿出扳手和千金顶,见那对男女维持缄默,便主动开口聊天,“你这车开了多久了？”
“没几年，不过是二手的。”
“哦,常开吗？”
“不常。堵车，又限号，开车不方便。”
师傅看了一眼车牌,“燕城开车真麻烦，车位也贵，是吧。”
方颂点点头,觑了一眼旁侧闻今择。
她拿不定主意他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师傅卷起袖子，右胳膊却缠了一圈纱布，方颂忙问他怎么了。
“前两天拉伤了,没什么大碍。”
话是这么说，但扳动千金顶的时候，还是用不上劲儿。
闻今择上前两步弯下腰，“我来吧。”
“不行！”
方颂先果断拒绝。声音出现得太过突兀，让其余三人都忍不住扭头看她。
师傅面露尴尬，搓了搓手。
“给我吧。”闻今择没有收手，抬眼望了一眼酒店前台。后者立马道：“汪师傅，这是闻总妹妹的车，您把工具留下，快回去休息吧。”
方颂想说这车她不修了，或者她自己动手也可以。闻今择只看了她一眼，安慰轻松道：“去给我搬个矮凳子来。”
“我不用你帮我。”
她硬邦邦地说，一边站的前台小姐一时间不知所措，闻今择将扳手放在后背厢盖上，只好对她说：“麻烦你帮我找个凳子过来，不要太高。”
“好。”
她小跑开。
方颂却退后一步，“我不要你给我修车，我不用换轮胎了。”
闻今择耐心问她，“那你怎么回去？开着三个轮？不然走回去？”
他应该是在讲个笑话之类的，可是方颂笑不出来。
她小声说：“这不用你管。”
“不然你跟我们坐公司大巴一起回去好了，我们位置不多，但多腾出一个座位总是不难的。”他又把扳手拿回手里，掂了掂，垂眸看着地面。
雪将化未化，形态处在冰与水之间，透明裹着脏了的黑色，他皱皱眉，抬起头，方颂依旧是紧紧抿着嘴。
他轻笑一声，“你看，你又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
他作势便要放下工具，“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不是……不行。”方颂坚决回答。
她得自己回去，回到燕城，回到程孝锡身边。如同武陵人当初在桃花源发生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独自离开后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现在既然可以选择，她要做迈出那一步的人。这样怀念也是属于她的。
闻今择不再说话，但他也沉默地挡住方颂唯一的出路。
直到前台送来两个凳子，让他们二人各自坐下。闻今择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对方很有眼色地又道：“我先回去，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方颂看着他在轮胎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坐在他身旁。
他们曾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新街小区的房子太旧了，水管，煤气，空调，需要修理的地方太多。房东久居法兰克福，他们联系不顺畅，对方常常敷衍表示爱莫能助，但因房租的确相较之下算此处比较便宜的，加之常年不长，因此他们没有搬家的打算，也没有叫修理工上面的计划。闻今择的动手能力和他的学习能力一样，与生俱来。
时常地，他们也是这样坐着，方颂腿边放着工具箱，闻今择问她要什么，她就递什么。
在方颂的记忆里，这一段幸福的时光。她那时候将其偷偷定义为“过日子”。甚至邻居奶奶记性变差，一开始还会对方颂说你哥哥之类的，过了几年突然改口，“你男朋友接你去啦？”
方颂想说什么，可她没办法提起“你的腿”之类的词语。
她想着木头一样地坐着，闻今择把撬棍从她手里拿过来，淡淡开口，“我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
他将旧轮胎上的四个螺母松开，因为用力，整个小臂充血泛红。随后将千斤顶放在车下，转动套筒。
方颂看着车子一点点被顶起来，许多问题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又一遍。
你现在还疼不疼。
你是不是永远不能奔跑了。
你如今怎么样了。
可她都不敢问。
闻今择却平淡地提起来。
“公司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我们那时候一次性招了十五个员工，基本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一开始来公司的时候，工作上交集不多，他们不常见我，估计没注意到我走路不方便，比正常人慢。”
方颂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听他继续道。
“遵医嘱，我一般在办公室的时候会摘掉假肢，直接坐轮椅，有一次财务部的小姑娘敲门进来，我没注意，假肢就在桌边放着，她才二十出头，当场吓哭了。”闻今择是笑着的，“后来我开会向大家特意表示我以后一定衣着整齐。”
车被顶上去。他把轮胎卸下来，扭头道：“新轮胎推过来。”
方颂仰起脸来，闻今择望向她，又问：“你车上有纸巾吗？”
“有。”
他把掌心摊开，“我手脏，你去拿点纸给自己擦擦眼泪吧。”
方颂撇过脸，去车的另一边将门打开，攥着一堆纸，蹲下来，用力把自己的眼泪鼻涕都擦掉。回来后，一声不吭地坐在他旁边。
出车祸失去一条腿之后，方颂自己再如何整夜整夜地哭，也没人与比得了闻今择本人的痛苦。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道经年也好不了的伤疤，翻起来，就会像刀割肉一样得疼。她不知道闻今择如今是怎样风轻云淡地当笑话一般地自嘲讲出来。
她终于还是开口，“我以前拿了驾照但是几乎从不开车，现在慢慢开的多了。”
“嗯。”
“我看了很多关于开车的科普。”
方颂空洞地睁大眼睛望着他，“比如为什么副驾驶是最危险的，闻今择，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方颂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继续道：“因为驾驶员会本能避让，会下意识左打方向盘保护自己，所以受到更大撞击力的应该是坐在副驾上的人。”
当年他们同车四人，闻今择开车，方颂坐在副驾，爸妈在后面。除了坐在驾驶座正后方的闻振民有不小擦伤之外，她和妈妈的轻微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了受到严重的惊吓。
“你现在还开车吗？”
“不开。”
闻今择回答，他几乎又迅速地打断她，“方颂，工具箱里有个螺丝刀，替我拿来。”
*
郭子铭穿过会议室玻璃窗外，许呈正在主持会议，闻今择不在里面。他来到望云川大厅，三个女孩儿正在一起闲聊天，见他走过来，也不怕，只是笑着打招呼，“郭总好。”
他斜靠在柜面上，“你们冬天穿这个工作服冷不冷啊？”
“冷呀，去年领导就说秋冬可以不穿裙子了，怎么还穿？”小姑娘眼尾上挑，声音也是，“年纪还没上去呢，老寒腿先来了。”
“小董，我看你和男朋友出去的时候也是光着两条腿啊。”
“郭总，那能一样嘛！”
郭子铭跟女员工玩笑了一会儿，也没说清楚以后能不能把工作服换成裤子。他很快正色道：“看见Vince了吗？”
“闻总呀，在停车场呢。”
“停车场做什么？”
“修车呀。”
郭子铭乐了，“他不开会，大冷天的跑出去修车？闻今择？就爱受冻是吧？”
“真的！给人家妹妹换轮胎，又不嫌累，怎么啦？”
“行，那我出去看看。”
郭子铭来到停车场，闻今择刚把新轮胎换上去。他见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儿背对他坐着，他凑过去看。
人家抬起头，见来者不认识，有点儿尴尬地站起身。
郭子铭的第一反应是这妹妹怎么眼眶红红的，第二念头还没完全冒出来，脸色先变了。
方颂见他神色古怪，目光又一只不错地盯着自己，不自在地往闻今择那里看一眼。
他还坐着，显然认识这个男人，直接问：“怎么了？”
郭子铭还是往方颂身上打量，“这就是你妹妹？”
“嗯，怎么？”
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含义不清的讥笑，随后道：“我有事找你，去我办公室一趟？”
闻今择颔首，又低声开口，“方颂，扶我一下。”
方颂立刻拖起他的胳膊，靠近时，闻到他身上本来清淡的木质香和汽油的味道。
他站起来，手扶在车顶上，“你先回去，待会儿我让人给你试试车。”
“好。”
“走吧。”
闻今择一路跟着郭子铭前往他的办公室。
进去后，他将门关上，郭子铭背对着他，面对窗外。
“闻今择，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技术上的事情我比你差远，但生意上，我从小跟着我爸也算耳濡目染。”
他望向玻璃窗上的闻今择，“你知道关于投资，我爸给我讲的第一个道理是什么吗？”
“暴利都是狗屁，稳定才是真道理。”
“——我当初投你，看重的就是稳定，你知不知道！”他转过头，面色沉沉。
郭子铭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嘲弄。
“闻今择，我看你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