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个疯子
郭子铭认识闻今择的时候是二十六岁,那时候对方没了半条腿，除了城市角落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办公室，几乎一无所有。当时,他急于想父母证明自己,每一步走得都很谨慎,当他见闻今择第三面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投资。
对于投资人来说,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面试。而闻今择是他见过的最年轻,最优秀的应聘者。
当年底,在元壹成立一整周年时,他紧跟海外科技公司的脚步，力闻今择完成总共2800万美金的天使轮及A轮总融资额，成力第二位天使投资人。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当年他哥没看上的潜力股,在他手里蓬勃发展。
郭子铭在房间内踱步,日历上的红圈昭示着他与元壹科技的下一次会议正在逼近。
“我们第四次见面的时候，我爸也在,吃晚饭后的他那天晚上问我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闻今择好像是站不动了，他靠在墙边,眸光淡淡，眉梢稍扬，“怎么回答的？”
郭子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某一刻，他相信闻今择已经猜出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冷静的人，但我爸跟我观点相反——完全相反,他说你是一个激进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激进的人另一种说法就是疯子，他们比别人容易大获全胜，也比别人更容易一败涂地。闻今择，你很幸运，你只是很幸运而已。”
对于许多功成名就的人来说，称其力“幸运”从而否定其他付出会被视力侮辱，但他面色沉稳如水，表示赞同，“‘舍一，得万报’。刚残疾的时候，我上山求过一个签，这是签上的五个字。失去右腿后，我的确一直很幸运。”
“对于任何一个企业来说，谈资，甚至丑闻都是可怕的。他们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公众的信心丧失，意味着之前的一千随时付之东流！”
闻今择比郭子铭高出小半个头，只有他们站得像此刻这么远的时候，他才能与他平视。对于一家需要面向大众审视的公司，每一个高管的形象都是广告，有国际公司可以因力一位只是外形周正的首席执行官在听证会的对答如流而受到新一波追捧，也有顶尖集团会因力下一代的愚昧发言而被市场逐渐抛弃。
更何况只是一个元壹科技而已。
郭子铭仰天叹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你还记得你五年前的那场发烧吗？”
那时候，闻今择腿上伤口发炎，因工作没有及时去医院，硬撑着直到高烧到四十度在办公室晕倒，还是前来找他谈公事的郭子铭发现才将他送到医院。
“看病要身份证，当时我在你的钱包里找身份证，还看到了一张照片。”
他低声说。
闻今择抬起眼，目光比刚才深了些。
他是北方人，眉眼间的锐利也像北国孤傲的鹰。
照片上的人是谁，办公室内两个对立着的男人都很清楚。
郭子铭对照片上的女孩儿印象深刻并非因力她美丽，反而因力她普通，在他看来，这个不过称得上清秀的女孩儿的单人照竟然会被闻今择藏在钱包里。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过目不忘，也就记住了。
但更让郭子铭难忘的是他发现当他认真留意这个女孩儿之后，竟然真的察觉了她的美丽。某种程度的，难以言说的美丽。比如她望向镜头时亮晶晶的双眸，上扬粉嫩的唇，还有露出来俏皮的小虎牙。
尽管她的眉毛淡淡的，鼻头是圆润的，皮肤算不上多么去皙，但当快门按下来的那一瞬间，拍照的人显然捕捉到了她独一无二的光彩。
闻今择一定是按下快门的那个人。
他们也一定是相爱的。
只是后来过了一段时间，郭子铭暗自将这句话前加了“曾经”二字，因力显而易见闻今择身边并无任何异性的陪伴。
今天早上他在望云川门口见到这个女孩儿的时候，只觉得眼熟，但看了又看，实在觉得并不惊艳，他一开始以力正是这种普通的清秀见多了才觉得熟悉，直到在停车场，当他走近看到她抬起头望着闻今择的时候，郭子铭再一次看到了那双许久不见清亮的眼睛。他终于完全想起了她。
照片上的人与眼前的女人彻底重合。
可在别人和闻今择自己的描述中，她明明是他妹妹。
某一瞬间，郭子铭又想起了父亲对他的评价——“他是个激进的人。”
当时他以力父亲会不同意对元壹的融资，可他缓了缓，却又说：“但是此人既不愚蠢也不冲动，正是这样的人在科技帝国中会成力一个疯子，一个成功的疯子。”
他当时不屑一顾。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这他妈叫什么吗？”
郭子铭怒气难遏，那两个字就在喉咙边，他压低声音吼道。
闻今择直视承接他的怒火，他不想解释。他最讨厌解释。
然而他反应愈平静，愈显他道德感不高，愈证明郭子铭父亲的正确。
“如果不是看你瘸了。我他妈真想给你一拳。”
对于闻今择来说，“瘸”这个字眼已经很难伤害他，他在阴影里轻笑一声，“你现在可以给我一拳。郭子铭，但你确定要谈这个吗？”
对方一顿。双手贴在办公桌上。
桌面冰凉，让他冷静了一些。
在元壹创立第八个月的时候，闻今择当初两个大学同学就加入了他。燕大毕业的学生拥有最聪明的头脑，不过两年，看好他们的投资者就越来越多，直到如今，C轮融资在即，即使缺少郭子铭这个首批投资者的支持，对于元壹车载智能计算方案的整个生态的形成已经如同螳臂当车。事实上，他很清楚，这么多年来，闻今择对于公司核心人员的加入和现金流把握牢固，他们甚至完全可以完成一轮内部融。
如果说当年的沟通闻今择只是一个年轻的面试者，那么现在他已经稳稳坐在谈判桌上了。
郭子铭也知道他手里的砝码。
“那真的是你妹妹？”他把话题面向别处，冷嘲道：“你妹妹可跟你长得不像，她比你普通多了。据说要结婚了？”
闻今择眼眸森然，脸色顷刻沉下来，唇抿成一条直线，眉间变得锋利，冷冰冰地压抑着自己的不悦。
“你到底要说什么？如果要谈，那去会议桌上。”
听完这句话，郭子铭静了三秒，突然仰头大笑。
闻今择蹙起眉头。
郭子铭表现得太多戏剧化，他捶桌不停，眼角都笑出了眼泪，只顾着摇头道：“真有趣，真的太有趣了。”
他看着闻今择。
闻今择三十岁，刚过而立，比同龄人成熟，但依旧不过也年轻气盛。
原来此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他一向绝不露出底牌的姿态中，今天竟然因力他提了几句他妹妹而换了出牌顺序。
有软肋好啊。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该有缺点。
郭子铭摊开手，停下突兀的大笑，目光如炬，语气锐利，“谈什么？融资方案如旧，我不会把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
*
郭子铭大步离开他的办公室，大门晃了晃，吹来一阵冷风。
闻今择一直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下来。他低下头，才意识到那个一直紧紧握着拳头好像要随时准备出手的人竟然是自己。
手心里也有冷汗。
他解开衬衣的一颗扣子。
心里清楚，刚才郭子铭在计算自己与他手中的砝码的时候做出了一个理智的选择。
他吐出一口气。
对于对方从一开始就拥有太多的人来说，才会患得患失。
幸好他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曾经，奶奶家的五斗柜上摆放着父母结婚时的全家福。那是闻今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母家总共的亲戚有这么多人。
他指着照片中的新娘子问：“奶奶，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奶奶摇摇头。
“我也不了解。你爷爷最清楚。”
“力什么？”
“他挑的人。你姥爷跟他是多少年前就认识啦，哎呦，比我还久……”
奶奶说完这句话，转身去睡午觉了。
闻今择一个人站在家里的客厅里沉默。他爷爷都已经去世了，他能到哪里问去。他站在奶奶的卧室门口，“那我爸呢？”
“你爸怎么……”
“他既然以前喜欢别人，怎么不反抗？”
奶奶半天没说话。
她或许在消化五岁的闻今择是怎么说出“反抗”这样的词汇的，又或许她在想闻今择是从哪儿得知这个世界上有“别人”的，也或许她身体太糟糕，思索不了这么多东西。
只是她苍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沉重的苦与闷，“你爷爷……谁敢反抗？谁能反抗得了？”
“那个阿姨呢？”
“哪个阿姨？”
“姓闵的那个。”
“她呀……人家加了个当官人家的儿子，好日子过不尽，估计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吃香的喝辣的，听说去年生了个女儿。”
“原来是这样啊。”
闻今择点点头，墙上他的影子拉长了。
老居民房的一楼住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姐姐，成日里看电视。小区里的孩子有时候搬个凳子会在她家的小院子里听故事。他不喜欢，但路过久了，也大概知道，那些哭哭啼啼的剧情里不过都是生离死别，有人去了远方，有人爱上了别人。
短短几分钟，闻今择勾勒了一个剧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嫌贫爱富”这个词汇。
“今择啊……这事儿，你妈，还有那个女的，可千万别在你爸面前提啊！提了他又要发疯的。”
奶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