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郑璟的番外(上)
“六郎君,您怎么在这里啊?”卢妈妈看着六岁的郑璟,连忙小声问道。
这是在郑家太太张氏的院子里,张氏是郑家老爷的续弦,因为出身很好,性格跋扈,本人性情很难相处,她一生病,就折腾的孩子们不舒服。
今日轮到三奶奶邱氏在这里伺候,邱氏是个实诚人,夜里一夜都侍疾,喂药、捶背、擦汗还有接尿,什么不干,早已累的虚脱。
正常来说要换四奶奶过来,但四奶奶爱打扮,每次都会晚一个时辰,卢妈妈正打算让人请四奶奶过来,没想到看到他们三房的二少爷郑璟过来了。
郑璟现在还未留头,梳着垂髫,手里拿了一个小抿子背在后面,仰着头看向卢妈妈:“我娘呢?昨儿晚上打了一晚上的雷,我都没睡好。”
卢妈妈笑道:“六郎君放心,等会儿三奶奶就出来了。”
郑璟托腮往廊上去坐:“那我就坐在这里等我娘亲。”
“哟,这叫怎么回事儿?这廊上风大的很,。”卢妈妈就要招呼他的乳母过来。
郑璟却执拗的很,他真的在廊上等了许久,等邱氏出来,才迎了上去,邱氏也没想到儿子在这里等着,心中只觉得暖洋洋的,又摸着他的手冰凉,斥责道:“你看你,下雨天跑过来做什么?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我想娘就过来了。”郑璟回去的时候,专门踩水坑。
平日下雨,乳母都不让他出门,只有来接娘,才可以踩水坑玩,倒是邱氏看儿子踩的裤腿都是泥点子,气的不行。
“平日我跟人家外人说我们六郎淘气,都不信,你看这小子。”
卢妈妈笑道:“您就放宽心,我看哥儿才开蒙没多久,读书倒是很成呢。”
邱氏舒了一口气,婆母不慈,丈夫性情软和,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寄托在几个儿子身上了,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倒是十多岁了,小儿子才一岁,小儿子暂时不知道如何,但三个儿子里,的确是二子最杰。
郑璟好不容易踩完水坑,心情很好,读书都觉得进益很多。
不过他们三房的确在家里日子不好过,哥哥和他常常会被排挤,可哥哥似乎气过了就没什么了,被人家捉弄后,人家请一两好吃的也原谅了。
后来还是他爹中举后,家里才改善许多,但出人头地的想到一直牢牢刻在小小的郑璟心里,甚至他为了求学还上书院读书。
他这样的官家子弟进这个书院都要从外舍开始读起,外舍属于是大通铺,中舍六人一间,只有上舍才两人一间。
进了书院他才知道所谓的读书人,也不是每个人都爱干净的,有的人头上有虱子,有的人不爱洗脚,郑璟真的头一次这么无语。
但这里的先生又是教的极好的,所以他还要忍下来。
“郑璟,把你那指甲刀借给我剪一下指甲。”有人跟他借指甲刀。
郑璟笑道:“你用了帮我用水冲一下。”
也只能这般了,都是同窗,总不好直接拒绝吧。但他是很爱干净的,即便每日无法泡澡,也要打水擦擦身体,到了家里后,就疯狂沐浴两个时辰,头脸都洗秃皮了。
邱氏很心疼:“儿啊,还是在家里,请一位业师就好了。”
“娘,很是不必,在书院里大家都一起读书,每个月的朔望日都会科考,还能排面,倒比族学好。”郑璟笑道。
邱氏见儿子态度坚决,倒也不好说什么。
郑璟换了身玉色袍子,难得的休息日,他要去书肆挑书,没想到一下就碰到了郭老三,这家伙算是郑家族学的恶霸,是张氏的亲戚,秉承了张家的作风,一贯在学里为非作歹。有些人贪他有几分家资,便跟着他为非作歹的。
今日看到自己,过来一把就搂住他的肩头,郑璟本来还打算敷衍他几下,就去买书,没想到郭老三却摩挲起他的肩头,声音暧昧:“好兄弟,怎么不去我家玩玩?”
郑璟知晓他从小相貌极好,也因为如此,别人对他说话,也都偏爱几分。但遇到一些顽固的人,也要看他是不是漂亮面孔,一肚子草包。
但似郭三郎这样不长眼的的确很少,那郭三郎低头见郑璟玉色面孔脸红,愈发觉得美人嗔怒,煞是好看,竟然看痴了。
郑璟则是怒从心起,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轻薄于我,他冷笑道:“我何必去你家,不如你往我们家的别院去。”
若此时郭三郎放手罢了,这个人听不懂好赖话,竟然答应下来,这让郑璟不得不对付他了。
却说那郭三郎赴约那日,用茉莉肥皂洗了脸,又换了身衣裳过去,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见一只大犬追着他跑,吓的他拔腿就跑,摔了几个大马趴。
郑璟在一旁看着,哼声道:“非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才是。”
一场闹剧之后,他又回到了书院,睡到自己旁边的同窗却喊腿疼,郑璟奇怪:“好端端的,你的腿为什么疼?平日我看你读书时动都不动一下,书院让咱们蹴鞠,你也不去。”
那同窗只是笑,也不说原因。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去了妓馆,这些暂且不提,他已经连续三次在外舍考了第一,总算进了中舍。
进了中舍之后,一间宿舍才住六个人,算是舒服许多了。
书院里的伙食不是很好,他与两个同窗便偷偷出去外面买饭吃,吃完饭另外一个同窗还拿艳本偷偷看,郑璟也看了一回,心里不免也有些遐思,次日裤子都洗了两条。
“郑璟,你想日后娶个什么样的娘子?”同窗们在读书的闲暇时日,也会问他这些问题。
“相貌不能太差,性情也要好,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还要帮我孝顺爹娘,对我也要千依百顺……”郑璟数道。
同窗们笑话道:“大哥,你要娶的不是人,那是神,去哪儿娶去?”
郑璟也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娶什么样的人,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还是爹娘说了算。
进了中舍后,他就参加了县试,侥幸过了县试之后,也过了府试,最后一步院试过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他也是真有点运气,院试时,主考官提调的很突然,他们应天府住在本地的士子都去考了,住的太远的就没有过来考。
考完之后,他顺利进了应天府学,这里不似别的州府风气败坏,这里都是各处精英在此,他一刻都不敢松懈,不过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除了读书之外,也要多些交际。
否则即便将来考中,不会交际,就不知道怎么做官。
本打算回府学,他娘让他去扬州姑姑家里探望,这位姑母嫁到扬州汤家去了,是继祖母张氏的女儿,张氏那样一个人,女儿却温软可欺,也是绝了。
其实他也不想去,扬州虽然不错,但是在亲戚家,也不好出去玩。
也正是这一趟,他没想到还有人搭他的船,一般而言,他的防备心是很强的,那日见冯推官极为狼狈,他就不假思索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下船时,见到下船的冯家小姐,似山中精灵一样他甩甩头,自己可是从来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的,这是怎么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他娘竟然让他和这位精灵小姐结亲。
族中有人假意为他抱不平,意思仿佛觉得冯家官位不大云云,但郑璟知道这些人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才貌双全的美女本就是世间稀罕物,更何况人家爹爹也是推官,是名副其实的官家女。
他的心里想起这件事情心情就好,会弹琴,写的字儿也这么好,性格也好,郑璟想自己真是个好运气的人啊。
一个能从沐王府全身而退的姑娘,父亲举人出身,却能在扬州府做的风生水起,这才是有本事的人呢。像兰晖,还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又怎么样呢,读书读着读着就在书房里宠幸丫头,妻室不骂兰晖,反倒把人家婢女打了几十板子,亏他妻室还是大学士的女儿呢?也不过是个狠毒的女人罢了。
所以,莫说是他娘不选兰家,就他本人也不觉得兰家家风好。
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自己有本事,就像他爹,中了进士之后,在家族的地位就不可同年而语了。
兰家却似乎并不死心,五嫂薄氏就是这样,她是兰氏的表姐,对自己总是不阴不阳几句,似乎自己负心一样。
郑璟还无语,什么人啊,自说自话。
回到家里,本来打算去大哥郑理那里坐一会儿,没想到这两人又在吵架,大嫂王玉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大哥却又是个俗人,两人不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就是为了婢女吵架。
他又回想曾经大哥和大嫂也算青梅竹马,成婚前二人也是你侬我侬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若是自己的妻子也是蛮不讲理,他是一定会压服她的,他可不是大哥,光知道哇哇叫,半点手段都无。
一个男子汉,要在外面做事的人,若家里不能平静,如何读书?
只是没想到娘子一进门,什么《驭妻宝典》全都丢在爪哇国了,因为娘子冯氏盈娘人实在是太好了,自己读书时不愿意人家总进进出出打断思路,和她说了之后,本以为她会生气,觉得自己不重视,没想到她竟然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
“平日我在家里读书写字的时候,也最不喜欢人家喊东喊西,你就放心在书房读书,只是到了饭点,你若是没有出来,我只让人给你送饭,如何?”盈娘歪着头对他道。
郑璟乖巧点头:“娘子真好。”
盈娘却笑道:“这么点小事儿,你就说我真好了。”
郑璟挠挠头,他真的觉得娶妻很好,当他说起书院同窗有虱子时,娘子问他有没有,他狐疑的说不知道。她用篦子帮自己篦头发,用的还是她们常州府有名的篦子,又买了除虱子的药,用艾草帮自己洗头。
其实他知道自己早没有了,但不过是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有,如今头皮彻底清凉舒服了,让他好不惬意。
以前他和娘说了,娘都没有这样妥帖对他。
“谢谢盈娘。”郑璟披着头发,看着妻子,真心感谢。
没想到盈娘是个女流氓,竟然按着自己行事,但他又快活的不得了。
在家里读书的日子,总是没什么乐趣的,但因为有了娘子作陪,他竟然觉得也没那么苦闷了。他看书看累了,会出来找娘子说话,娘子也会和他一起饭后消食,完全是贤妻的样子。
更让他佩服的是,她才嫁过来没几天就很识大体,救下大嫂那个丫头,实在是除了侠义精神外,还真正的高瞻远瞩。
无论什么原因,家里死了人,尤其是官宦人家,这可是大事。
若被人家告发,可不是开玩笑的,北宋宰相陈执中家就是因为打死婢女获罪,如今她救下那丫头,却又不表功,暗自让冯家安顿,倒是比那些天天把菩萨挂在嘴边的妇人好多了。
有些人做一点小事,就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盈娘的为人,真是让他佩服不已。
寻常他写诗,她会帮他查韵脚,他读书的时候,她也在房里写字或者做女红,永远都不会那样寂寥。
可她又不是那种真的被驯化的三从四德的女子,说话一语中的,常常他关心她,她就更关心他。如果他发脾气,她会毫不犹豫的和自己争吵。
比方今日有一道菜是香菇油菜,他尤其讨厌香菇,便对盈娘道:“我不是都说我不吃香菇了么?”
“这也不是我做的啊,公中的饭哪里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呢。”盈娘就直接回口。
郑璟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厨房分明知道我不爱吃这个,为何要做呢?”
“那你自己跟厨房说去啊。”盈娘冷冷的看着他。
意思就是你敢挑刺我一句,我就一直回怼你。
郑璟只好认输,因为娘子最不能容忍别人无缘无故的指责别人,他日后对娘子态度更好,娘子对他也不知道多小意。
而且娘子也不需要他真的委屈求全,比方有一次他去外面吃了酒回来,又有人上了香菇油菜,娘子直接让人撤了下去,见自己恶心不愿意吃饭,她也不勉强自己,只让人熬了米汤,加了些汤,自己喝进去比喝水还受用。
娘子对他事事关心,他对娘子也是放在心里,只平日不表现出来,祖父过世,丧事中有人欲轻薄娘子,娘子立马回来告诉他,好男子自然要为妻室出头,他自是一力报复,又有金氏、薄氏,那一群不好的人他也不能放过。
也不知怎么,他本以为娘子觉得他狠辣,不曾想娘子却觉得他英武非凡,在他额头上吻了数次。
“娘,你是真心觉得我很英武,很厉害吗?”郑璟问。
盈娘重重点头:“那当然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文采最好,为人又最好的丈夫。”
郑璟就很开心了。
其实他大哥已经恩荫做官,三弟将来恐怕也要买个头衔,他却一直想走科举这条路,若是一直不如人,怕是让妻小嘲笑。
然而一经祸事,一切烟消云散,他也只能随妻子去岳家避难,路上心绪难安,他也知道冯家人还是很不错的,可那时候郑家毕竟地位上高于冯家,如今岳父已经在宜兴做知州,算是一州正印官。
江南这样富庶地界为官,岳父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心中忐忑,但是到了岳家后,岳父一力安排,还是让他读书,又帮他收拾书房,娘子也要学画,岳父和岳祖母都对他是关怀备至,虽则她们并非自己平日接触的那等衣香鬓影,气度优雅的妇人,可关心都是实打实的。
都说日久见人心,但他知道好歹,岳父本来不是那么爱动,还很忙的人,亲自带着自己拜见名儒,怕自己礼数不周,路上教他许多话,还给他准备丰厚的拜师礼。
真没想到在宜兴,他的学问反而学的更好了。
最终祸事平息,他返回南京,闻言金家所作所为,才知晓教你学真本事的人,那才是对你好的人。平日打花胡哨,说的天花乱坠,真的连什么都不教的人,那才是真的坑。
也许经此一遭,他更觉得要读书读好,也不负众望,他中了探花,接了妻儿一道在京,只不过做官这事儿听奇妙的。
大家都说考中进士好,的确是很好,但是考中探花只是做官的开始,在翰林院里,遇到长官等避见,各种人情世故弄的人烦,但是翰林院竟然是所有官员中,还算是清静的地方了。
盈娘都笑:“看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你说人也真不公平,许多翰林院的人一开始起点就比人家高,入阁做相不在话下,但一旦放了地方官,要做阁辅却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
“罢了,我就这么一说。”
“心态放好,等你哪一日真的为相了,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不必在意。”
宦海多浮沉,甚至曾经关系不错的,会为了政见翻脸,曾经很欣赏他的座师,也会故意打压他。
父亲丁忧后,他在家里也发现了家里的矛盾,金月瑶之前也只顶多搞搞小动作,没想到竟然想害儿子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还有儿子,也没地方歇息,只能住在藏书楼。
说到底父亲这么一去,大家都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母亲也有些微微中风,金月瑶和王玉茹都很会躲懒,倒是妻子,一日三顿送饭喂药,比自己这个儿子还孝顺。
郑璟握着她的手道:“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这算什么呀,饭也不是我做的,不过就是过去看看,如今娘将养了这么些时日,也倒是好了。”
盈娘这般说,他也明白,后来即便他娘也是公中人人都有,也分到了自家,娘子都高兴不已。他们俩的财务其实不是那么好,只不过架子撑着,妻子很会守财,但似乎不太会打理,尤其是迎娶了儿媳妇之后,这些人又带来许多下人,还要拿月例,花费其实很多。
但他现在做官也不好经商,还好和隋彦政见不同时,他总算可以打理一下家业了,上回他患了一场大病,心里就担心家里的钱财。
两个儿子一分家,他的盈娘怎么办呢?
原本他想着开酒楼,毕竟人嘛,总是要吃饭的。可他发现酒楼只是很累人罢了,来钱不快,还是开当铺的好。
他和盈娘说了之后,本来以为她会很谨慎的问许多细节,他其实都打好腹稿了,毕竟一万两嘛,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没想她直接给了,还觉得自己会赚钱,就让自己去做。
郑璟想盈娘如果做皇帝,一定是最好的皇帝,她认定了你有本事,根本不会反复,有时候皇帝的想法太多,这就不是好事。
做大臣的都是读书许多年书,经过无数次考试,无数次的打压,才走到皇帝面前来的,几乎都是人中龙凤,让大臣自己去发挥,反而更好。
但盈娘在自己家里也好,至少长子、次子都是有功名的人,甚至两个舅子也受妻子陶冶,多几位好官,也算对老百姓是好事。
万事开头难,一开始开当铺,最先遇到的是熟人为难,那些人要当东西,他给的利钱已经是很低了,竟然还要更低,动不动就哭穷。
郑璟本来有些于心不忍,但想起盈娘平日说他身上很多优柔寡断的,他就婉拒了,也学盈娘一样,谁对我哭穷,我也对谁哭穷。
如此一来,事情倒是好办了,收了这些东西,他们到期九成的人都没办法赎回,郑璟便又卖给一些暴发的人家撑场子,这样才是赚钱的根本。
等当铺走上正轨了,他只需偶尔去盘账,平日带着妻子出去游玩也很好,他还给自己预设了一个数字。
为了这个数字,他算是竭尽全力。
只可惜钱还没有赚到他想要的数字,就得上京做宰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