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荒野徒奔(十三)
第二天。
林白枝醒来时,戈登背对着她,正弯腰检查着车轮胎。
他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
林白枝把自己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戈登昨晚用过的那条——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荒野的尘土和一丝极淡冷冽的气味。
她顿了一下,还是按照同样的方式,把它也叠好了。
她抱着两条叠好的毯子,站在车门边,有点不知所措。
是先放回后备箱,还是等他来拿?
戈登总算转了过来。
他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毯子上,依旧没说话,只是朝后备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白枝明白了,抱着毯子走过去。
戈登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备箱,林白枝把毯子塞了进去。
戈登在她身后,沉默地清点着剩下的罐头和水的数量,又检查了一下油桶的密封。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一句对话,只有物品挪动的细微声响,和清晨林间清冷的空气在流动。
确认完所有物资,戈登“砰”地一声关上了后备箱。林白枝已经自觉爬回了副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
车又开上了公路。
“.........”
“..........”
戈登静静开着车,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
戈登在想。
明明之前他们还会一起吃罐头聊天,他们曾短暂地坐在椅子上,一个抱怨,一个顶嘴。
但在昨晚全都破灭了。
一些东西不能说开。
他们都有着沉重的过往,曲折的未来。
他们都是竭力裹着人皮的人,一旦撕破了底下就是一片尖锐,再也掩盖不了。
说开了就回不去了。
皮卡碾过一片碎石。
“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
戈登的呼吸沉了沉,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就是昨晚。
在那样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在听着她压抑的颤抖时……一个念头曾无比清晰、无比冷静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杀了她。
然后,再杀了自己。
他本来也不想活。
昨晚更是想死。
他死了之后,林白枝一个人在荒野里,那也活不下去。
那就干脆先杀了她,至少死在自己手里还利落一点,他手法很好,可以让她在一瞬间内结束生命,总好过落在野外野兽或者追兵手里。
然后他再自杀。
但,这个念头只清晰地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个更荒诞、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寒的联想击碎了。
——那样做,算什么?
先杀了她,再自杀……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扭曲的殉情。
“........”
“........”
忽然,一阵声音传来。
那声音尖锐、高亢,与皮卡沉闷的吼声截然不同,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迅速逼近。
“那是......什么?”林白枝终于开口。
“摩托声。”
戈登得出结论:“——追兵追上来了。”
戈登的目光迅速扫视前方地形,不远处有一片风化严重的土丘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片相对复杂的遮蔽区。
他猛打方向盘,皮卡偏离主路,颠簸着冲向那片乱石区,最终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急停下来,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下车。”
他命令道。
林白枝没有犹豫,立刻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戈登也迅速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拖拽着她,快速跑到一块巨岩后方的狭窄缝隙前。这里视野被完全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除非我叫你,否则绝对不准出来,不准探头。”
戈登语速极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确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林白枝脸色发白,用力点了点头,蜷缩着身体挤进了那个岩石缝隙的阴影里,瞬间被黑暗吞没。
戈登不再看她,转身回到车上。
引开他们。
他发动引擎,皮卡故意制造出明显的动静,朝着与林白枝藏身之处相反的另一片开阔荒野,全速冲去。
后面的车辆果然追了上来,然后停了下来。
车门洞开,五个全副武装的人影迅速散开,战术动作标准,呈扇形向皮卡包围过来。
“哼.......”
戈登轻轻哼了一声。
“林白枝呢,你是谁!”
戈登没说话,只是摸出了腰间的枪和刀。
烟酒的侵蚀让他的耐力远不如巅峰,持续的高强度战斗会让他更快地感到疲惫和喘息。
但解决这群人也够了。
如果解决不了,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砰砰!”
对面开枪了。
对方显然想活捉或逼问,第一轮射击只是压制性的,子弹击打在皮卡车身上,溅起火星。
戈登没动,他在等。
当最近的一名敌人借着火力掩护,弯腰快速突进到一块岩石后,自以为获得掩体、正准备探头精确射击的瞬间——戈登动了。
他没有从车后闪出,而是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贴着地面从车底另一侧滑出。
那名敌人刚露出半个头盔,戈登右手的枪已经响了。
“砰!”子弹精准地从头盔侧面与防弹衣领口的缝隙间钻入。那人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枪声暴露了他的新位置。另外四人立刻调转枪口。
但戈登在开枪的同时,左手已将匕首猛地掷出!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寒光,“夺”的一声,深深扎进第二名敌人因专注射击而暴露的大腿。惨叫声中,那人的火力戛然而止。
利用这制造出的短暂混乱和对方瞬间的火力缺口,戈登如同扑击的猎豹,从掩体后猛然冲出,速度快得不像一个酗酒者。
他径直扑向第三名敌人,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近身格斗是戈登的绝对领域。
尽管烟瘾酒瘾还在折磨戈登,但他肘击喉结,反关节拧断持枪的手腕,夺枪,再用夺来的枪托猛砸太阳穴——一系列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第三个敌人一声未吭便晕死过去。
第四、第五名敌人终于反应过来,但戈登已经用夺来的冲锋枪对准了他们。
“哒哒哒!”一个精准的短点射,一人胸口爆开血花倒下。
最后一人试图寻找掩体,戈登却已经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匕首,手腕一抖,那把匕首已经擦着他的脖颈飞过。
那人一个趔趄,戈登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脑。
“放下。”
声音嘶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最后一人僵住,武器“哐当”落地。
战斗结束。
那人惊惧地说:“你、你到底是谁?”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戈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带着一种万事皆休后的荒芜:
“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又落回眼前这张惊恐的脸上,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是谁也不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