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来看烟花吧(五)
物理学家正在祭拜。
她面前的地板上,立着一个简易的木质牌位。
罗辉。
她跪在地上。
经过这段时间,物理学家已经一步步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她自然也想起来自己的老师,罗辉。
她消沉又沮丧地看着那个牌位:“........”
“罗辉老师......你死的好惨啊........”
罗辉因为不肯服从而死,该说他们真不愧是师徒吗。
如果说前面还在正常哭丧,后面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关于……在我正式出师独立研究之前,您最后提出的那个构想,就是关于‘在特定边界条件下,信息熵与宏观有序结构自发形成之间的非平衡态动力学关联’……”
“嗯,对不起老师,你别骂我了,我知道错了,可能我表述得不够准确,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在出师之后,在闲暇时间,我借用研究所里的设备.....我求你了,别骂我,我不是经费小偷.......我已经……嗯,在有限的条件下,进行了大量的理论推演和部分模拟验证。”
“我发现,如果引入您当年设想的那个修正参数,之前困扰我们的那个发散问题似乎有了收敛的可能……”
“当然,这还需要更严格的数学证明,我尝试用了泛函分析的方法,但……”
她说了一堆难懂的科研话。
“……所以,我认为,您当初的直觉方向很可能是有希望的,虽然路径可能需要调整.......”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糟糕,”她后知后觉:“我怎么好像在答辩。”
什么坟头答辩啊。
物理学家消沉地说:“罗辉老师,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师......我会学着像您那样......”
记忆里,罗辉教授出身贫寒,学术有成后,最大的奢侈就是用积蓄和部分奖金,为家乡那个叫罗家村的偏僻山村修了一条像样的水泥路。
而他自己家,老家的祖屋,都简陋得近乎清苦,就是孤零零的一间平房,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
“要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罗辉老师说:“不睡在研究所都算阿弥陀佛了!”
“现在,祸害我们俩师徒的人遭天灾去了(林白枝),我倒还活着,还能对着这木头牌位说说话,反正你也听不到,我就随便说了.......”
她坦白说。
“其实我刚刚说的那个泛函分析.....胡说的,我根本还没做这个处理.....哎,糊弄嘛!”
忽然,她感觉到耳廓边缘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痒酥酥的触感,有什么极小的东西落在了上面。
“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朝耳朵上轻轻一拍。
她摊开手掌,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掌心里那个扑腾着翅膀的东西。
居然是一只小飞蛾!
翅膀上的鳞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哑光。
这里怎么会有飞蛾?
她是物理学家,不是能和六条腿、复眼、鳞翅目生物友好相处的生物学家!
“啊!”
她低呼一声,手一抖将飞蛾甩开,连忙朝一边后退了几步。
那飞蛾居然还追了物理学家扑几下,吓得物理学家抬手挡住头:“别!我求你了!”
那飞蛾这才放过她,朝前飞,只见它晃晃悠悠地,最终居然稳稳地落在了那块木质牌位上。
不偏不倚,恰好停在“罗”字和“辉”字中间的空白处。
“.......哎?”
飞蛾停在那里,翅膀却又轻轻扇动了几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哎......?”
物理学家看着,忽然朝左让了一步。
窗外,一枚巨大的烟花恰好在远处的夜空中攀升到顶点,轰然怒放!
璀璨夺目、五彩斑斓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星河,瞬间倾泻而下,通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光路。
那道光,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牌位之上。
也落在了那只静立于“罗辉”二字之间的、灰褐色的小飞蛾身上。
鳞翅在绚烂的流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瞬息万变、难以言喻的华彩。
它安静地沐浴在那片来自人间喧嚣与喜庆的、转瞬即逝的光辉里,翅膀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颤动,折射着虹一般的光芒。
物理学家彻底呆住了。
“罗辉老、老师!!!”
*
林白枝还站在那个废弃天文台里。
断裂的观测仪器斜指着布满蛛网的穹窿,破碎的玻璃穹顶外,是冰冷闪烁的星空和远处城市喧嚣的、不属于此地的烟花光影。
钟先生的腿还被压着,他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怎么可能!我麾下那些高官政要......我早就命令他们......”
林白枝说:“哦,你说他们啊,他们被卡住了,暂时来不了。”
她的耳机里传来008的声音。
008:“你**的讲得轻松,我们部门全押在你身上了!”
背景音是密集的电话铃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压低的、语速极快的争论声。
“叮铃铃铃——”
“哒哒哒——”
“收手........”
“老子被七八个部门的头头围着压力,茶水间都快成审讯室了!你在那边悠哉悠哉装你的X!”
对外关系部。
不愧是对外关系部。
游走于所有明暗规则之间,用话术、利益、把柄乃至威胁,去协调、说服、摆平。
他们不直接参与前线厮杀,却要为前线的每一次行动清扫场地、铺平道路、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压力大、得罪人多、功劳往往隐于幕后,是部门常态。
显然,为了确保今晚钟鼎铭能回来,为了钉死眼前这个钟先生,对外关系部这次是真的拼上了全部家底和信誉,在后方掀起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争。
林白枝感慨:“除夕夜啊,真是热闹!”
这句感叹无异于火上浇油。
008:“****我***你*****”
林白枝继续感慨:“别这样嘛,内斗不就是你们的强项吗?”
如果不是实在斗得厉害,008当初也不会找她与虎谋皮啊。
她这句话,轻飘飘地,却戳中了一个更深的事实。
如果不是总部内部派系倾轧,已经到了需要借助外力、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来打破僵局或达成平衡的地步......
当初008又怎么会找上她呢?
他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不可控的刀,去切开他们切不了的蛋糕,或者……去斩断某些他们自己伸得太长、却已经收不回来的手。
008:“......总之,我们这边是尽力了。”
“但对面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了……我们已经帮你拖了一个小时,真得撤了。”
林白枝:“看出来了,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钟先生趴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
他想骂她狂妄,想斥她痴心妄想。
林白枝却已经举起了枪,枪口稳稳地、精确地,对准了地上钟先生的眉心。
就在钟先生瞳孔中倒映的枪口火光骤然亮起的瞬间——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