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来看烟花吧(六)
钟先生快死了。
林白枝自然不会犯留人一线生机的低级错误。
她这人谨慎得很,对着钟先生清空了弹夹,全打在了要害处。
“砰砰砰——”
金属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滚落到角落。
但钟先生还没死。
他依旧趴在地上,那条腿还被沉重的金属支架压着,动弹不得。
鲜血从他身上多个狰狞的创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灰尘。
他进行过很多次身体优化改造。
林白枝临走前,丢下了一句:“说起来,你还记得这个废弃天文台是谁建起来的么?”
钟先生只当是耳边风。
他很怨恨。
他想活着!
他那么努力地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改造,经营人脉,窃取身份,就是为了长长久久地活着,享有无上的权柄,完成他的大业!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甘心,他很不甘心。
他艰难地喘息着。
“砰......咻——”
外面还在放烟花。
“砰——”
又一枚飞上天炸响。
钟先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翻过了身。
沉重的金属支架依旧压着他的腿,但他终于能仰面朝上。
他看到的,是星空。
透过那布满蛛网和裂痕、如同巨大伤口般的破碎玻璃穹窿,那片浩瀚、深邃、亘古不变的星空,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或明或暗的星子冷冽地闪烁着,沉默地注视着人间,也注视着废墟中这个濒死的生命。
他感觉,身体的热度、力量、甚至包括那蚀骨的不甘与怨恨,都在加速离他远去。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水底,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
然而,在这沉沦的尽头,在那意识最黑暗的底部,却有什么东西,被死亡的潮水冲刷了出来,渐渐浮现。
天空......
钟先生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那时还是青朝,山河飘摇。
他被家族送出国,远渡重洋,成为最早一批留学生中的一员。
导师站在一台巨大的黄铜天文望远镜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联合王国话,讲解着星体运行、光谱分析、宇宙的尺度……
那些词汇对他而言太深奥了,像天书。
那实在是太久太久以前了。
那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导师在短暂示范过后,就让他自己试试。
那时他还很矮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星空。
是无数细碎、冰冷、却又无比璀璨的光点。
它们并非均匀散布,而是汇聚成朦胧的光带。土星带着它优雅的光环,木星和它的卫星们排列成微缩的星系,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或明亮或黯淡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将亿万年前的光芒,送达他的眼底。
在那之前,他见过最漂亮的东西,或许就是元宵节时,大家族里燃放的烟花了。
可是,和眼前这片无声而永恒的星空一比,烟花那种稍纵即逝的热闹,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濒死的钟先生,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扩散,与记忆里的那片天穹重叠。
他迷迷糊糊地想,啊……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那个仰望着目镜中无尽星辰的小男孩,心里涌起的,并非宏大的科学理想,也不是对故土的忧思,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个人、更天真的渴望:
“我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不是为权,不是为利。
仅仅是因为——他要一直看着这些星星,星是永恒的,那么,他也想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他的导师听完,夸奖他:“不错,你很适合做一个天文学家,YingXing(应星)。保持这份对宇宙的好奇。”
虽然,没过多久,残酷的现实和更实用的考量,就让他很遗憾地放弃了天文学,转而选择了在当时看来更能救国图存、也更能带来实际地位和资源的物理学。
他实在活得太久了。
久到让他忘记了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久到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此刻,废弃天文台下,鲜血即将流尽。
仰望着真实星空的钟先生,濒死的眼眸中,那最后的怨恨与不甘,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的、近乎孩童般的迷茫。
原来……最初的原因,那么简单吗?
“长长久久地活着……”
“看星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有血沫涌出。
星星是不会变的。
但人确实在变的。
银河啊,你在看着我吗?
钟先生模模糊糊地想。
“你还记得,这座天文台是谁建起来的吗?”
啊……
想起来了。
怎么会忘记呢?
天文台的组织者、主要出资人与设计核心推动者——
是在近代华国科学史上留下璀璨一笔的知名物理学家、教育家,云应星。
他放弃了在异国唾手可得的教职与优渥生活,毅然回到风雨飘摇的故国。
但是,这位已在国内物理学界取得瞩目成就、拥有极高声望的学者,却做了一件和物理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他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稿费、乃至变卖了一些海外资产所得,建了一个天文台。
最终,这座天文台,在他多方奔走、耗尽心血后,于一座相对偏远但观测条件尚可的山上拔地而起。
虽然以后世眼光看,它规模不大,设备也称不上顶尖,但在当时,它确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份。
这也是华国近代第一个真正具备专业观测能力的天文台,曾是华国天文学启蒙的摇篮之一,曾培养出最早一批仰望星空的赤子。
它叫“应星台”。
落成那天,云应星站在尚未安装穹顶的观测室内,仰望着夜空,心中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云应星……”
他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原来是他自己啊。
星河啊,你在看着我吗?
恰如看着一百多年前的云应星。
它们不再固定于天幕,而是流淌下来,如同一条发光的、温柔的河流,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终——
将他彻底淹没。
*
林白枝走出了天文台。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就站在天文台外那片荒芜的空地边缘,背对着山下明明灭灭的灯火。
那人身形高挑,白金般的发色在星光与烟花余光下,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柔光。
他穿着与周遭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休闲装束——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衣摆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是亚撒。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碧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澄澈而深邃,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对废墟内刚刚发生之事的探究,只有一种熟悉的专注。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这边的事情不用你插手了么?我能搞定。”
“只是想看烟花而已,和你一起。”
“.......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