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爱琴海(二
“刚刚是谁要狙我!”
一道轻快而急匆匆的声音响起,像鸟啼一样。
隼被按着后脑死死扣在地上,根本抬不了头,但听声音就直觉,这一定是林。
“呀,吓我一跳!”
那声音现在更近了,就在他头顶不远处。
林白枝不满地说:
“我在看橱窗里的名表呢,正看到一款喜欢的,突然来这么一下——!”
“戈登,流银,你们抓住他了?”
压在隼身上的男人应了一声:“嗯……”
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隼心想,那看来他就是戈登了。
这个刚刚还像恶狼一样扑过来、几拳把他的枪震得差点脱手的男人,此刻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困倦。
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白枝的脚步声走近。
停在他面前。
“抬起头来。”
她说。
隼:“……”
根本抬不起来好吗。
戈登还按得更用力了一点,把他的头往地里又压了压,地砖又冷又硬,磕得他脸疼。
“没必要看他吧,等下就把他尸沉威尼斯。”
他说着,还拿过隼掉在地上的帽子,像盖尸布一样盖在他的头脸上。
帽子遮住了光。
隼眼前一片昏暗。
他听见林白枝的声音又响起:“抬头……等等,流银,你杵在这里干什么?”
一阵沉默。
隼努力侧过脸,看到一双靴子。
黑色的,沾着些许泥土和灰尘的短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
是那个金属发色的女人。
流银。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隼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
“没什么好看的。”
顿了顿。
“他的脸就像公猪的屁眼一样。”
又是顿了顿。
“你确定要看吗?”
隼:“……”
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公猪的屁眼?
他活了二十多年,被追杀过,被出卖过,被按在地上过,但从没有——从来没有——被人用“公猪的屁眼”形容过自己的脸。
林白枝明显也被吓到了。
“什、什么?”
“那得是什么样……”
是那个刚刚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隼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刚才也在战场上,只是没动手。
“大小姐真厉害啊,”那声音继续嘀咕着,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都说了跟着大小姐能长见识,我以前可没见过公猪的屁眼!”
隼:“.........”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快让开啦!”
林白枝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些,但依然清脆得像鸟叫,她似乎有些气恼了,像个小女孩,但又拿面前的两个人没办法似的。
戈登松开了手。
流银沉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隼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慢慢爬起来。
动作很慢,很谨慎。
身体扭得不轻——刚才那几下硬碰硬,让他的肩膀和腰都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然后才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林白枝的眼睛。
“………”
隼愣住了。
她比照片上更——
比刚刚狙击镜里看到的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明明穿着很保守的衣服。
及膝的裙子,领口不低,袖子也不短,遮得严严实实。
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浑身赤裸什么都没穿一样。
这样的形容并不含有任何低俗的色欲。
像在说:我在这里。你看吧。这就是我。
她的那双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亮得让人站在她面前,会不自觉地想低头,想移开视线,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他已经站在光里了。
林白枝也看着他,看了半天:“Porcamiseria!”
隼:“.........”
林白枝说完那句,往后退了几步。
脚一抬,轻轻巧巧地坐到了河边的栏杆上。
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阳台。
她晃着腿,看着隼,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的光。
“你刚才很厉害嘛。”
她说。
“准头很恐怖。”
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对着自己的眉心比划了一下。
“居然也能和戈登、流银过上几招——这可不常见。”
隼沉默了。
他想说,他才要问呢。
——刚才那两个到底是什么怪物?
隼浑身不自在。
他不习惯被林白枝看着的感觉。
于是他主动开口了。
“你想怎么样?”
说出口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静,不错,很好,他心想。
林白枝笑眯眯的:“你应该是罗勒哥尼亚家族派来的人吧?”
“无可奉告,”一说到这个,隼就冷静下来了,他淡淡地说:“想对我做什么随意,枪决,水刑,割喉,或者把我装在铁罐里灌上混凝土沉海........”
狙击手是最不被善待的战俘之一。
所以有不少狙击手被俘之前都会自杀,但他实在没这个机会。
“哎?”
林白枝坐在栏杆上,笑眯眯地歪了歪头:“真的随便我干什么么?”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般的尾音。
隼点头。
他已经准备好了。
“我要放你走!”
林白枝兴高采烈地宣布。
隼:“???”
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旁边,那几个人纷纷发出“噫”的声音。
“我就说……”
“毕竟现在队里确实缺狙击手这个兵种……而且水平不错……”
“这种长得跟上吊死人的绳子一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隼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盯着林白枝。
他惊疑不定,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林白枝笑眯眯:“你没听清吗?我说,你可以走了。”
走?
就这么走?
他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陷阱。
一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想跟踪他找到老板的老巢,想让他当诱饵或者内应。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她说:“你老板给你的期限应该不只是刚刚狙击的那一瞬间吧。”
她猜对了。
隼心想。
老板确实给了他一个期限——三天。
她说:“接下来也来狙击我吧。”
林白枝对着他眨了眨眼:“这位眼睛像爱琴海的狙击手。”
然后她轻轻跳下栏杆,朝那几个怪物走去。
戈登把那顶帽子扔还给隼,懒洋洋地说:“还你的,收好。”
流银从他身边走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那个一直嘀嘀咕咕的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多看了他两眼,像是有些失望:“又是猪屁眼,又是死人的上吊绳的,我看着还可以啊......”
隼:“……”
他们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河边。
风还在吹。
他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远处,那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隼把帽子戴上。
压了压帽檐。
林白枝没有回头,只远远抛下一句:“我和你有的是明天呢。”
他想: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会再见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