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无限空间之王
白大褂看见她们了。
她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抓住莎莉娜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狠狠拍了她的屁股。
“噢!该死的小女孩!”
莎莉娜乖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对不起。”
白大褂看着林白枝,脸上的恼怒变成感激:“十分感谢你把她找回来。”
平日里大家的脸都是灰扑扑的,但此时,篝火晚会十分热烈,火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橙红色。
甚至白天那个拒绝治疗的男人,也在大口大口给自己灌酒。
店长坐在一边,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的端着碗,有的端着杯,有的甚至端着铝盆,把他灌得直摆手。
白大褂松开了莎莉娜,莎莉娜刚落到地面,就迫不及待飞向了那群已经在篝火边转圈跳舞的孩子,碎花裙子的裙摆在火光中飘起来,像只色泽鲜艳的蝴蝶。
“让我们欢迎我们的贵客,林女士——”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
欢呼。
林白枝坐了下来,开始喝浓汤。
他们开始围着篝火手牵手跳舞,踏着节拍,忽而向前,忽而向后。
“Headingdownsouthtothelandofthepines”
(南下前往松树林立的土地)
I'mthumbingmywayintoNorthCaroline
(我竖起大拇指搭便车)
StaringuptheroadandpraytoGodIseeheadlights
(望着漫漫长路,祈求上帝让我看到车灯)
林白枝站了起来,她走向了一边的白大褂。
白大褂没喝酒,她是为数不多还珍惜自己身体的人。
她只是在喝果汁,见林白枝过来,她略微侧过头,有点困惑。
林白枝对她举了举酒杯:“我算得上你们的贵客吗?”
白大褂:“当然。”
林白枝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
她语出惊人。
“——你们,是阿尔伯格步兵军团的人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大褂猛地看她,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你!”
林白枝:“不用惊讶。”
白大褂深呼吸:“你想说什么?”
林白枝没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酒杯,目光越过白大褂的肩膀,落在那个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笑得最大声的莎莉娜身上。
林白枝:“你知道复活节岛吗?”
复活节岛。
军医知道那个故事。
复活节岛是一个孤岛。
岛民们砍光了树,用来运输石像。
于是他们无法造船、无法出海、无法逃离那片被自己毁掉了的土地。
他们只能留在那里,资源越来越少,死亡越来越近、他们看着大海,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外援。
林白枝说:“如果没有外力干预,你们就是下一个复活节岛。”
Imadeitdownthecoastinseventeenhours
(沿着海岸开了十七个小时)
Pickingmeabouquetofdogwoodflowers
(为我摘了一束山茱萸花)
AndI'ma-hopin'forRaleigh,Icanseemybabytonight
(我期盼着到了罗利,今晚就能见到我的宝贝)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
那些人还在手牵手转着圈,还在笑着,叫着,喝着,跳着,还在用尽全力地、拼命地、不管不顾地活着。
他们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今晚的篝火烧得够旺,今晚的食物够多,今晚的酒够烈,今晚的笑声够大——
大到可以盖过那些他们不想听的、不想想的、不想面对。
但每天都在发生的、越来越近的、像海平面一样正在缓慢上升的、终将淹没一切的声音。
白大褂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IhearmybabycallingmynameandIknowthatshe'stheonlyone
(我听见我的宝贝在呼唤我的名字,我知道她是我的唯一)
AndifIdiedinRaleighatleastIwilldiefree
(如果我死在罗利,至少我是自由地死去)
林白枝说:“你们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店长,他是第一个来到孤岛的外人,而我是第二个。”
她看着远处的店长,他还在被灌酒。
这群军人完全不懂一般人对酒精的承受能力,他们自己喝惯了烈酒,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
店长看着已经快口吐白沫了。
“第一个外人让你们得以苟延残喘,现在是时候轮到第二个人,也就是我做些什么了。”
多么慷慨,可亲,仁义的林白枝!
“你说得很动听,”白大褂非常冷静:“但我不会告诉你的。”
莎莉娜正和几个孩子手拉手转着圈,她尽量跟上,但她已经跟不上了。
她边笑边偷偷喘气。
其他孩子们不再跳着,也不再跑,他们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
“你会的,”林白枝说:“你看看莎莉娜,多么可爱的,可怜的,懂事的孩子,她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你难道真的想看着她死?”
林白枝俯身贴着白大褂的耳朵。
她的声音像从深海浮上来的、还带着海底的冷和压力的声音。
那水从白大褂的耳朵灌进去,灌得她的大脑嗡嗡作响:“作为诚意,我可以带她出去治疗。”
白大褂反射性大叫:“不,她不能出去!”
“她可以!”
林白枝反驳:“无论有天大的理由,她都可以。”
“她生来就可以!我也让她可以!”
白大褂要争辩,但林白枝没有给她机会。
林白枝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看呐,多么辽阔的星空。”
那些星星太远了,远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很喜欢一句话,”林白枝说:“——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
那是哈姆雷特的话。
一个被囚禁在阴谋和背叛和所有身不由己的命运中的丹麦王子。
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只能这样了”“你逃不掉的”“这就是你的命”的时候。
他站在那个果壳一样狭窄的牢笼里,但他抬起头,看到的是无限的空间,是他自己,是王。
“.........”
白大褂没发出任何声音,慢慢抬起头,跟着她呆呆看着天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她正在努力呼吸。
“呵......呵.......”
但空气太干了、腮太湿了、怎么都吸不进氧气。
她的眼球表面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层油膜似的光在她的眼球表面浮着,颤着,像一层薄薄的、随时都会破掉的壳。
“咔擦咔擦......"
果壳在裂,透进一缕风。
她不敢眨眼。
因为一旦眨眼,那层光就会破碎成水珠,那水珠就会顺着脸颊滑下来。
这会宣告她这么多年来苦心维持但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彻底崩塌。
“告诉我,军医,”林白枝的声音,从无限空间中落入逐渐破裂的果壳中:“是什么,把你们关在了果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