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到了踏出地道的时候
“反正你们就这样了,不是吗?”
所有人都不动了。
那个死死抱着药品的男人怔怔地松开了手指。
纱布卷落在地上,软绵绵地滚了两圈,然后是胶带,然后是碘伏瓶、一板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片。
他越来越弯腰去捞。
先是用手,够不着的时候蹲了下去,蹲下去还不够,索性跪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拼命地去够那瓶滚远的碘伏,够到了,往回搂的时候,怀里的其他东西又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搂,搂住了又掉,掉了又搂。
军医:“........”
她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了。
军医:“.......为什么不继续逃?军队马上要来了。”
“快走吧,”她催促说:“去山上。”
“.......然后呢?”
有人忽然追问:“去山上,然后怎么办?”
军医认真往下想了想:“翻过山是另一座城市的郊区,说不定还有生路。”
“翻过那种着茶树的山,那再然后呢?”
军医忽然有点疲惫了,真奇怪。
然后呢,再然后呢。
是啊,再然后呢?
她鬼使神差说:“那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你不走?”
仿佛被戳穿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法,军医吃了一惊。
“我......”军医说:“我不走。”
“我已经累了。”
她说。
大家看着她,谁也没说话,军医也不再说话。
“细细簌簌......”
什么声音.......?
军医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之前逃跑出去的人,居然正一个接一个地折返回来,就像逆着潮水往回走的鱼!
他们从四面八方,慢慢地回到了这里。
甚至有人已经跑上了山,然后又跑回来的——他们的衣服上沾着草叶,裤腿上别着苍耳,鞋底糊着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山泥。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盆、桶、被子、衣架、牙刷、半袋米、一捆葱——无比可笑地看着军医。
那场面荒唐极了。
军医手足无措:“你们不走吗?”
“你说的累了,是什么意思?”
发问的是一个男人。
他腋下夹着一床卷起来的棉被,棉被摇摇欲坠,边角处露出一截发黄的棉絮。
“就是我不想活了,”军医蔫蔫说:“在这等死吧,等着他们一枪崩了我。”
“..........”
有人莫名其妙说:“你果然是个军医。”
什么意思?
这时好几个人却接口了:“他的意思是,军医,你是个医生,不像我们!”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军医没反应过来。
“既然都不想活了,那当然是——”
“——和他们拼了呀!!”
他们吼。
“我们可是从三国联战修罗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有人说:“他们最多不过是战后招募的新兵蛋子,我们杀人的时候,他们还在学校里背乘法口诀表呢!哪里比得上我们!”
“一群和平年代的小崽子!”
“枪都没摸热,就敢跟前辈叫唤了!!!”
“我们可是差点上军事法庭的!”甚至有人嚷嚷:“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站到那个被告席上的!”
“跟他们干!!!”
军医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气氛愈发烈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吼着,用力举高了手!
军医一时间没转过来:“你们疯了吗!”
怎么一下子跳到这里了!大家刚刚不还是在逃命吗!
“军医,”有人问:“你还记得戈罗恩吗?”
戈罗恩.....
已经很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他们的营长。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军医恍惚。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强大的、果决的、像山一样的男人。
他接下了那道命令——那道对小镇进行屠杀的命令。
他改变了整个战局。
他带着他们活了下来。
那是他做过的最伟大的事。也是他后来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在流落到聚居区后,他无法接受事实,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大家。
他日渐消沉,他是所有人里消沉得最快的,无论其他战友怎么劝他,他也不再吃饭,不再睡觉,不再回答任何人的话。
那个房间里没有可以上吊的地方。
没有房梁,没有挂钩,甚至连一根可以搭绳子的突出的钉子都没有。
军医后来无数次地想过这件事——他是不是找过了?
是不是仰着头,在那个逼仄的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找可以上吊的地方?
在某一天,戈罗恩就跪着把自己吊死了。
军医打开那扇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孤零零的背影。
那个军营里最高大、最挺拔、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男人,最后是以一个跪着的姿势离开这个世界的。
很多人自杀了。
那一阵子,像一场瘟疫,一个人接一个人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还活着的人,都是不甘于于就这么死了的。
“凭什么啊!”
有人低吼着说:“我们就像老鼠一样,我们只是听从命令而已!”
“活在这个破地方,一个,一个,又一个地病倒——你看着我吐血,我看着你倒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这就是我们活着的地方,这就是我们配活下去的方式吗?”
他说着,习惯性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
手指触到上唇的时候,碰到了某种温热黏腻的东西。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着一抹鲜红的血,显眼极了。
鼻血。
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铬鼻病——这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馈赠之一。
“凭什么我们要这样不似人地活着!”
他像抹眼泪一样抹着鼻血:“到底凭什么啊!”
他们好不容易种了茶,好不容易有了未来........
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还不够吗?
“可是,你们没看到他们的军械吗!”
有人大叫。
“我们已经五六年没动过手了!我们连一头野猪都打不过!”
“那只是一头野猪啊!”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已经看不出军人的样子了。
他们都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人,病痛,困苦,这些足以磨掉一个人的血性。
大家:“.........”
“那又怎样!”有人低吼:“你以为我们真的退化成绵羊了吗!”
军医想起了她那时对林白枝说的话。
那时林白枝问她:“那么你呢,军医?”
“我只是个军医而已,就算有血性,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流干了血,也只不过是十瓶500ml的双氧水,够救不少人了。”
.......血性。
他们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
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人。
军医看了一眼外面那滚滚而来的军械,那些士兵全副武装,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像乌云一样逼近着。
“......真是强大啊。”
她低笑着:“和他们相比,难道我们不是乌合之众吗?”
可是.......
她想,她是有血性这种东西的。
让她的血流干吧!
这句话从她心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狂热的决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是为了救谁!
只是为了救自己!
她站直了身体。
脚掌踩实了地面,膝盖不再往前倾,骨盆放正了,肩膀向后打开了不到两指的距离,下巴从低垂的位置抬了起来,视线从地面升到了水平。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机屏幕猛地一闪。
雪花点消失了,画面重新亮了起来。
选举的结果出来了。
主持人庄重地宣布:“根据选举委员会的最终统计,本次换届选举的得票结果如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他温和地笑着。
“奥利弗·克里斯,获得百分之五十二点三的选票,当选为阿尔伯格共和国新任总统。”
他的新盟友,那位中将,为他拉了选票,让他成功在林白枝的围剿下当上了总统。
“各位公民,各位同僚,各位——”
“所谓公正就是,违法者接受法律的审判。公民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但在这个过程中,公民的人权会被尊重,公民的诉求会被倾听,公民的生命不会被剥夺。”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着那些漂亮体面的、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词句。
“法律可以判一个人有罪,但不能让他变成非人。”他说,“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们所捍卫的公正,和暴政又有什么区别?”
“不论那人是身居高位的官员,还是劫匪,亦或者千千万万个无名者。”
记者们掌声如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来吧!”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
“——来吧!”
第二个声音跟上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来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像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喉咙被扼了太久、终于挣脱了那只手的人的吼叫。
如果有罪,就让法律赐他们一死。
而不是一直非人的活着,还要一直继续非人地活下去!
作为人类而死!
乌合之众低吼着:“现在终于到了踏出这个地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