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驳回(下)
“林女士,我很同情那些遇难者。但战争就是战争。那场战争,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支持过。你现在拿这些来指责我,是在指责整个决策层,还是在指责这个国家当年的选择?”
虽然没有出声,但其他人多多少少有点认可,颔了颔首。
下一轮。
这次出来的,却是几张清晰度一般的照片。
可就算清晰度一般,却还是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
过了好几秒,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幕僚低声说了句:“.......我的天。”
“这几张照片是当年在小镇拍的,”林白枝说。
一个依旧站着,刀始终向前的男人。
一个孩子。七八岁,和莎莉娜差不多大。他的手里攥着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一个女人,长发铺在水井边,眼睛半阖着,脸色惨白,那张照片拍歪了,但她的美丽没有被磨掉,在灰白的光线下依然惊人,像溺水后被推上岸的宁芙女神。
有人端起杯子咽了口水:“呃.......”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画面又跳转了——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页,两页,三页,五页,十页,整整二十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住址。
“这是那个小镇的平民名单。”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人。”
有人端起了咖啡杯,杯碟相撞,一声脆响,像牙齿咬碎玻璃。
“真是惊人啊,”林白枝好像听不到那些声音:“国务卿。”
国务卿,这位英雄先生看着那些照片,又扭头去看林白枝:“你,是在指责我吗?觉得我是个恶人?”
“恶人?”
林白枝却说:“我可没有那么说,事实上,你对他们并没有恶意。”
“人类就是这样的。”
林白枝她摊开手,掌心朝上:“距离远了,人心就远了。远到一定程度,对方就不再是人,只是数字。天真、无知与幼稚——也因此,可以残忍得理所当然。”
没见过血的人最容易下令流血。
“离得越远,越觉得自己是好人。所以好人常常杀得最干净。”
远在天边的一串数字,和近在眼前的照片,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是林白枝的小心思了。
她现在环顾四周的黑西装们,有四五个人同时偏了偏头。
“林女士。”
国务卿说:“你知道,当一个人拿不出真正的证据时,她就会诉诸情感。”
“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些吗?”
“真是难以置信,”林白枝:“我拿出来的证据还不够板上钉钉吗?你还真会嘴硬啊,算了,你高兴就好。”
“接下来——”
幕布亮了。
没有人预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白枝抛出的重磅炸弹已经足够多。
可那张照片出现的时候,所有人还是都惊呆了。
是卫星图。
高清的。
分辨率高到能看清每一辆装甲车的轮廓,每一条兵员阵列的排布,每一个方阵之间的战术间距。坐标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画面上方是一个日期戳。
今天的日期。
指令:人道毁灭。
签发人:(加密)
执行:中将
“!!!”
全场骇然。
国防部部长的身体猛地前倾,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他死死盯着国务卿,惊疑不定:“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议长倏地站起,座椅翻倒,轰然砸地。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身旁有人去扯她袖子,低声急道:“尤茜,冷静……”
“私自调动军队——”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奥利弗·克里斯!”议长厉声质问,“最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是这样就算了。
“国务卿先生——”
这时又一个声音加入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是从国务卿的右侧传来的。
是他自己阵营的人。
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他一直是国务卿最忠实的盟友之一,在过去一个小时的辩论中,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开口了。
比任何人的吼叫都更具破坏力。
“这是真的吗?”
他没有看幕布上的卫星图。
他看着国务卿的眼睛。
这个简单的动作把一切都推向了悬崖边——他在问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私自调动军队,这是叛国。”
“你绕过了参谋长联席会议?”
有人急声道。
“万一曝出去——”
“不是万一。是一定。”
国防部部长冷冷地纠正。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你就任的第一天。”
“现在是你就任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
“你就命令军队去屠杀平民。”
“奥利弗-克里斯,”国防部部长盯着国务卿,第一次喊了他的真名:“阿尔伯格从上到下都对你抱有众望,你也一直做得很好,天命之子,英雄,你在做什么?”
国务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巨大的阿尔伯格国徽,面前是乌压压的人群,他嘴唇微张,一张一合,如一条被命运拍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交不出任何东西了。
他已经游刃有余很久了。
“........”
“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又能怎样?”
他的语速极快。
“不过是一群战犯而已——”
“林白枝——”
他挤出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在低声喃喃。或许,在开口的那一瞬,确实如此。
可接下来,他破音了。
“你很得意吧?!”
“看着我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众人都呆住了,就在国务卿说不出话来的那几分钟,他们想过国务卿的很多种反应,当然想过他会骂林白枝,但没想过会这么骂。
“傲慢,固执,游戏人间的女人!”
他双手猛地撑在台上,脊背弓起,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于是终于撕破了伪装,露出了獠牙的困兽。
这时,对于林白枝和国务卿来说,在场的其他人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红发垂落额前,绿色眼睛。
他居高临下低头看她,眼睛写满了憎恶和痛苦,那憎恶是那样灼人,连见惯了风雨的黑西装们都一惊。
却又有碎裂的光在缓缓沉没。
他以前的温和,明朗,像冬日阳光一样不灼人但很温暖的笑。
它们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像一艘被击穿了船底的船,缓慢地、不可逆地、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
林白枝啊。
一幕幕在他面前闪过。
他那在闪光灯下如此明朗的人,那在橘园里如此轻盈的人,在喷泉边,被银白色的碎光包裹着,如此遥远,神秘,奥妙,不可触碰,不可理解,不可驯服。
他恨她。他爱她。他恨自己爱她。
“你非法获取军方通讯记录、非法入侵国家级保密频段、非法调取卫星影像数据——每一项,都是重罪,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你现在的行为,不是正义,你只是——”
“利用你和某些——”
“——某些势力的勾结,试图推翻一个通过完全合法程序产生的国家领导人!”
“陪我一起沉海吧!”
他笑了,胜利的,疯狂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把另一个人也拽了下去,在下坠的瞬间感到了一种扭曲的、毁灭的、终于不再孤独的快乐。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想——刚才国务卿数出来的那些罪名,随便拎出哪一条,都够把林白枝枪毙了。
和他一起站在审判庭上!
“........”
在众目睽睽下,在那些铁青的、惨白的、涨红的面孔中间,林白枝轻盈地笑了,如一捧刚从枝头折下正摇曳的白花。
从灰色地带到罪不可恕,原来只需要五六步台阶的距离。
而那些台阶,此刻正被林白枝一阶一阶地踩着。
“我有罪?”
“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林白枝越走越近了,她几乎和国务卿鼻尖对着鼻尖,看到了他眼中疯狂的,得意的,稳操胜券的笑意:“其实,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