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苏/贺番外(下)
被贺明楼照脸抽了一次之后,苏柔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在出去前,她还听到了别人说的闲话。
“当然是不爱了啊!”
开门的那男人说:“贺明楼要是心里还有苏柔,怎么会让她遭受如此耻辱,难道他贺明楼是死了不成!”
她自尊心很强。
万念俱灰,浑浑噩噩。
一出酒店大门,十二月底的夜风直接灌了她一脖子。
她低头打开打车软件,排队人数显示"99+"。
等了五分钟,数字没动过。
公交站牌在五十米外,她走过去,站在一群等车的人中间。
和她一起等车的人什么人都有,穿灰扑扑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凑在一起分吃一袋辣条,塑料包装哗啦作响,老太太挎着塞满青菜的布兜。
一身奢侈品的她格格不入。
他们见苏柔来了,都稀奇地指指点点。
贺明楼的不留情面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走他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能另想办法。
苏柔移开视线,盯着公交站牌上的线路图。
眼花缭乱的红色蓝色线条交错在一起,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贺明楼最后那句"心术不正"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走吧。
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等到第三辆车的时候,终于来了一辆能坐的。
苏柔跟着人群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街景慢吞吞地往后退——圣诞树、彩灯、商场巨幅广告、手牵手过马路的情侣、路边卖热红酒的小摊、橱窗里穿红裙子的模特人偶。
前面是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公交车稳稳停住。
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起来。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向路中央,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交汇又散开。
苏柔靠在车窗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看着那些人,每一个人都有去处,都有归处。
一个人落入茫茫人海,就像一粒金子落进了金堆里吧。
可她还远远不是金子。
旁的人都是金子,她大概是不能算的。
【35】
“苏柔——”
那个声音从车外传进来,隔着一层密封窗,闷闷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她猛地坐直了,整个人贴上冰凉的玻璃,鼻尖几乎要撞上去。
是贺明楼。
他在人群里。
他正从马路对面逆着人流拼命往这边挤。
他狼狈极了,他的西装外套已经扔了,领带皱巴巴的,他眉头拧得很紧,眼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满大街的人都扭头看他。
一个穿得那么体面的男人,在圣诞节的人潮里横冲直撞。
路人被他撞到,有人皱眉瞪他,有人不耐烦地嘟囔,还有人举起手机拍他,他通通不管,视线死死盯着车里的苏柔。
“我在这里!”
苏柔腾地站起来,连包都忘了拿,语气急促地对旁边的人说:“麻烦让一让!”
旁边的人挪开了一点,让给了这个奇怪的女人。
“司机,开一下门——”
司机:“没到站点不能开啊。”
【15】
她急得跺了一下脚,脱口而出:"有人要向我求婚!"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乘客都哄笑起来。
司机看了眼贺明楼,嘟囔了几声:“小年轻怎么专挑圣诞节折腾,快点啊,闯了红灯你得负责......”
门开了。
苏柔从台阶上跳下去,高跟鞋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朝着贺明楼跑过去。
贺明楼也看见她了。
他几乎是同时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两人的身影在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中越靠越近。
他们撞在一起的时候,贺明楼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她肋骨生疼,下巴磕在她头顶,呼吸又急又重,喷在她发间。
最後の電車を逃して並んでる
(错过了末班电车,我们并肩站在原地。)
うつむいた横顔に君の気持を探す
(身边的你低着头,我试图揣测你的心。)
苏柔眼眶通红:“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刚刚明明——”
贺明楼答非所问:“我出了门,看见这个十字路口,一共四条路——"
“左边这条路通往老城区,你以前很喜欢那边的糖炒栗子,老板都认得你了,多给你抓一把,你乐得跟什么似的。”
苏柔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右边那条是商业街。全是奢侈品橱窗,你每次都贴着玻璃看半天,鞋带松了、风太大了想避避、手机没电了要充一下——找了八百个借口赖着不走,其实就在等我妥协。”
"正前方是写字楼群,再往前走是地铁站。"
苏柔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他西装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離れた間に僕らはいつも忘れるフリをしていた
(离别的瞬间,我们总是佯装忘却的样子。)
贺明楼看着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四条路全去了一遍。”
“我每条路都从头跑到尾,跑回来又换一条,我像没头苍蝇一样跑了好几遍,就是为了找你。”
“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是那么狼狈,难堪,低贱啊,”贺明楼哽咽说:“我明明是天之骄子啊。”
苏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裙子?"
贺明楼忽然问。
她愣住了。
"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我想不起来。"
贺明楼自顾自接了下去。
“我只记得你的脸,你的眼睛,还有你那非要往不属于你的地方挤,挤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命的劲。”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今午前2時の交差点で
(现在,在凌晨2点的十字路口)
あの頃のように見つめ合って
(我们如当初凝视着彼此。)
戻らない季節を取り戻したいわけじゃない
(我并不是想取回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だけど今君を見てたい
(可是,现在我只想,就这么看着你。)
公交车还停在原地等着,车门敞着,满车厢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他们。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鼓起掌来,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苏柔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仰头看着他,声音又哑又倔:"你刚刚在走廊里骂我——"
"那个守门的,"贺明楼打断她,伸手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抹了一下,指腹粗粝地蹭过她颧骨,"我已经辞了。"
“找别的路?你上哪找别的路,”贺明楼说:“连一句嘲讽都受不了。”
“你当初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以为你在外面能混出什么名堂来——我以为你是去追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所以你才舍得把我撇下。”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结果转了一圈,你钻营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跟所有人一样挤夜班公交,蹲在站牌底下吹冷风。”
“我受不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受不了这个。”
引き寄せてしまいそうでも
(虽想把你拉进我怀里)
同じ痛みを繰り返したくないそうさこのままこのまま
(可我不想再经历同样的伤痛。是啊,就这样,这样就好。)
“我简直是个蠢货!”贺明楼说:“吃过一堑还要吃一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还是会抛下我远走高飞。”
他对自己充满了怨怒。
今午前2時の交差点で
(现在,在凌晨2点的十字路口)
あの頃よりも惹かれ合って
(比起那时,更加被对方吸引。)
多分もう隠せないこの想いで同じ顔をしている
(也许这份爱再也藏不住,你还和我露出相同的神情。)
“回到我身边,”贺明楼说:“再和我在一起。”
君といたい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ねえこんな日を夢見てた
(这曾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天。)
あの頃よりもずっと強く
(比那时还要更加坚定。)
探してた何かを見つけた気がしている
(我感觉,我已经找到我一路寻找的东西。)
君を君を
(是你,是你。)
苏柔脱口而出:“我爱你。”
今午前2時の交差点で
(现在,在凌晨2点的十字路口)
あの頃のように見つめ合って
(我们如当初凝视着彼此。)
贺明楼高兴极了,他忍不住用手摸苏柔的脸,现在是冬夜,他的手冷得像冰,冰得苏柔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贺明楼!”
贺明楼假装没听见。
繋いだ手は二度と離さないでそばにいてね
(再不要放开相牵的手,留在我身边。)
また君とふたり
(再次和你,两个人。)
十字路口的红灯终于跳到了【0】。
绿灯亮了,四面八方的车流开始缓缓启动,鸣笛声此起彼伏地从他们身边涌过。
贺明楼:“.......我不能娶你。”
苏柔:“我知道.....我刚刚说的什么你要向我求婚,我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的他们当然不知道,贺明楼会以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死去。
而苏柔会在那天傍晚坐上一辆夜班公交,同一个站台,同一个座位,看着窗外的人潮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那时候她会想起这个圣诞节。
但那又如何呢。
就当是他们活该吧。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