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番外-大枝小撒下
三。
二。
一。
“砰!”
门被一下子踹开了。
“什么?”
赌场里的人齐刷刷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黑发。
比正常的黑色更黑,沉甸甸地垂在肩上,皮肤偏偏比平常人更白,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辨爬在脸上。
她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面料厚实而挺括,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地从她身上垂下来。
她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绷带,在黑色大衣的映衬下刺眼得过分。
绷带像是刚换过不久,血还没完全止住,边缘洇出一点淡粉,像雪地上落了一瓣将谢未谢的樱花。
亚撒回过头。
他趴在赌桌上,脸还贴着绒布,姿势狼狈,四肢被人拧着。
在对视的那一秒——
亚撒比在场的所有人更先感受到了.......
惊悚感。
从出生到现在,十六年,他第一次感觉到“惊悚”。
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凉意,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只手在数他的骨头。
他的心不停跳着。
这个人,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女人明显没预料到,现场居然还有个小孩:“小子,你谁啊?”
被压在赌桌上像大闸蟹的亚撒:“......你才是,你谁啊!”
她这个不速之客一闯进来,副市长的人全都炸了,拔枪的拔枪,摸刀的摸刀,赌桌旁的保镖迅速收拢成一个半圆,把副市长护在中间。
副市长站在保护圈里,大怒:"你谁啊——"
一时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里挤满了"你谁啊"的质问声。
除了亚撒之外,其他人似乎没有那么明显得感受到那种惊悚。
那女人拍了拍手掌。
“动手!”
话音落下,门外涌进来几个人——动作利落,没有废话,抬枪就射。
“砰!”
子弹擦着亚撒的耳廓飞过去,在赌桌边缘崩出一片木屑。
这个忽然出现的疯女人,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死活。
亚撒只是无能狂怒了大约半秒。
在枪林弹雨中,他猛地拽过那个还压着他的黑衣人。
手臂从对方腋下穿过,使了个巧劲,直接扼住对方的喉咙,把人拖到自己身前当挡箭牌。
那人万万没想到亚撒会做这种事而他居然还真被制住了,刚挣扎了两下,咻的一声,就被子弹打中了胸口。
痉挛了两下,安静了。
“砰砰砰!啪啪啪!”
亚撒拖着那个肉盾,贴着桌沿移动,眼睛快速扫过全场。
子弹擦着赌桌边缘飞过去,打翻了一排酒杯,打穿了墙面上的装饰画,打得筹码像彩色的雨一样飞溅。
那女人和她的下属很强。
副市长的人虽然人多,但明显节节败退。
亚撒一边悄摸摸观察,一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单手操作,快速打开那个定时邮件的草稿箱,往里面加了一段话。
几行字敲完,拇指悬在保存键上方——
“——”
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亚撒慢慢抬头。
那个疯女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距离不到两步。
疯女人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到看不清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像什么东西正透过一对孔洞向外凝视他。
她身后是一地横陈的尸体。
副市长离得最近,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死前似乎还想去抓女人的裤脚。
亚撒:“........”
他有点汗流浃背了。
冷汗几乎是瞬间从后颈渗出来的,沿着脊柱一路滑进衣领。
背后忽然窜出一个黑西装,枪口从斜后方探出来,直指女人的后脑。
女人更快,十分自信地扣下了扳机。
然后射歪了。
“哎呀!”
她做出了从出场到现在最不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她居然把枪往旁边一甩,弯腰,打着滚躲过了对方的一枪。
手枪要落到地上。
亚撒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甩掉的手枪。
冰凉的金属落进掌心。
亚撒抬臂。
他从来没有摸过枪。
但他很笃定。
对着那个重新瞄准林白枝的黑西装,扣下扳机。
“砰。”
黑西装心里冷哼一声:第一次摸枪的小子,能射中才有鬼——
下一秒,他心口一痛。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倒下。
居然射中了!
林白枝刚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大衣黑得过分,一沾上点灰就很明显。
她微微瞪大眼睛:“第一次?”
“第一次。”
亚撒鄙夷地说:“是你太没用了。”
一个看起来长久浸泡在血腥和黑暗里的人,为什么枪法能烂成这样?
“如果我是你的话,”刚杀过一个人的亚撒说:“只需要一个月,不,一个星期,就足以在八百码外,一枪命中。”
亚撒低着头,手指翻动那柄手枪。
他拆下弹匣,他把弹匣举到灯下,眯着眼,对着光好奇地转了一圈,又利落地推回去。
女人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小子。
说不定和军火格外适配。
“小子。”
刚尝到点甜头的亚撒抬起头。
下一秒,眼前的光忽然被一片黑色吞没——
一只裹在黑色大衣里的拳头迎面而来,毫无征兆,极其用力,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眼前一黑。
......疯女人!!!!
*
“抱歉.......”
“我不习惯有外人拿着枪,还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尤其是,还可能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女士,杀人何必亲自动手。”
女人居然也很吃惊:“什么?我只是想打晕他。”
好吧,看来枪法一样,女人的拳法也是一般般的水平。
“.............”
亚撒好像没气了。
“很遗憾。”
女人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人还没死呢就开始埋了:“愿主宽恕我的失手,可怜的羔羊,如果有来世......”
“........”
“如果有来世,就让我做羔羊吧。”
*
亚撒还是很顽强的。
他醒来的时候,目光所及是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
头疼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一下,肿起来一大片,指腹刚碰到就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女人下手又黑又快。
他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又泛起一阵一阵的眩晕。
“你们两个去哪了!”
亚撒无能狂怒。
父母进了房间。
父亲解释说,昨晚有个好心的女士把他送了回来,说是亚撒路过河边,看见一个溺水的小孩,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了人,水急石滑,他拼命把孩子托上水面,自己却一头撞上河底的石块,这才晕了过去。
亚撒:“这你们都信???”
他母亲眼眶都红了,擦着眼泪说:“你居然学会救人了……妈妈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管别人的死活……现在看来,你终究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亚撒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他巧言令色,心思深沉,又有着哄人的皮囊。
从小到大,无论面对什么人,他都有办法让对方跟着他的话走。
可这次,那个女人甚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管你这的那的,二话不说,先揍一顿再说。
比起疼痛,这种被单方面碾压的羞辱感更让他难挨。
“出去。”
他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声音闷在被褥里,又低又哑。
拥有力量的人就是这样的。
亚撒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3、
亚撒回到了学校。
他头上缠了一圈绷带,白色纱布在那一头过于扎眼的白金发间露出来,想不看见都难。
“好消息!亚撒不是外星人!”
“这也能算好消息?”
“他流的血居然不是白色的......”
邻座两个同学交头接耳。
亚撒手一顿,那个女人的脸又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他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磕在桌面发出脆响:“你们是文盲吗。”
华肃一如既往地催他交作业,练习册卷成桶敲了敲纸面。
亚撒:“我是伤者。”
“噢?So?”华肃一脸冷漠:“上周二我从小山坡上滚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十七张卷子,二十三页同步练习册,半本必刷题,我也是准时交的。”
亚撒:“你也是很拼啊。”
华肃:"救我的那个小姐姐——"
亚撒有点惊讶,又很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已经要到向我分享的地步了吗?”
华肃居然开始背洛神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亚撒:“你疯了?”
华肃却只是怜悯地看了亚撒一眼:“你不懂。”
神经病。
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
亚撒托着腮,眼神越过窗外那片碧蓝的天,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闻推送。
副市长因意外身亡,通报措辞四平八稳,说是在室内被吊灯砸中,抢救无效。
亚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只有他知道不是。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玻璃背面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女人……
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真正想对话的人。
他白天上课时在想她,晚上睡觉前还在想她,梦里都是笑意盈盈翘着嘴角。
还有她背后那个模模糊糊冰山一角的陌生新世界。
而他在深渊边缘探了一下头——然后被人一脚踹下去了。
坠落的过程里,他发现自己在渴望更多。
他无比好奇。
他想了一个白天,想了一个黑夜,又想了一个白天。
然后在第三天夜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就这?
她就这样把他丢了?
没然后了?
他不承认自己在想她。
他只是在愤怒。
亚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凭什么?
窗外的夜黑得像她的头发,凉风一阵阵吹过。
他要查。
*
亚撒踏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的,车漆沉得吸光,停在路边一棵老梧桐底下,和周围那些接孩子的家用车格格不入。
那个女人正靠在门边,倒是没披那件黑沉沉的长外套,年龄一下子模糊起来。
像个大学生。
这人到底多少岁?
她实在太引人注目,周围的学生全都在看她,窃窃私语。
“那是谁?来接人吗?”
众目睽睽下,亚撒向那女人走去。
“什么?那是居然是亚撒的姐姐吗?”
“为什么一个黑发黑眼的姐姐会有个白毛绿眼的弟弟?”
亚撒听着他们的吃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拼命压着了。
他理所当然开口:“你是来找我的吧。”
那女人却好像被问住了,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是吗?”
亚撒:“?”
就在这时,校门口又跑出来一个人。
“华肃~”
女人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
亚撒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华肃跑了出来,像只草履虫一样窜到那女人身边蠕动。
“姐姐,”华肃发出草履虫一样愚蠢的声音:“谢谢你那天在山坡下救了我。”
“不客气。”
林白枝的态度亲切极了,和那天一拳砸晕亚撒的酷烈相比,判若两人。
他绿幽幽的眼睛看着林白枝:“........”
亚撒费尽千辛万苦才把草履虫赶走。
梧桐树底下安静下来。
这位很受欢迎的姐姐笑眯眯看他。
“不要演了。”
亚撒的头脑非常冷静:“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对我感兴趣,是不会让我有见到你的机会的。”
呼——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把头发梳理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一点。
“嗯,你猜得没错。”
校门口空旷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她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说:“那天我看到你拿起手枪,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生来就该和军火共生。”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们身高相仿,她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是温热的。
“你把军火当成武器,当成货物,使用它,贩卖它,而军火也借由你的手,在全世界繁殖,就像蝴蝶与花。”
“来吧,”那女人说:“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你注定一无所有。每一天,都是在给自己削足适履,十六年了。”
“——不痛吗?”
亚撒恍惚,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从底下涌上来。
远处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被夜色吞没,看见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只有在那条路上......”女人说:“在那条枪火铺就的路上,你才能找到真正配得上你的东西!”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呲牙:“蛊惑人心。”
他极少做这种原始本能驱使的行动。
那女人笑了起来:“你会答应我的,就在这几天,你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却并没有立刻关上。她侧过头,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朝他伸出来——
“考虑得如何?孩子。”
“你难道真把自己当我母亲不成?”
亚撒抗拒,他忽然问:“你的名字?”
她显然没想到亚撒会问这个,这很重要吗?
重要吗?
但她还是回答了。车窗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
“我叫林白枝。”
“我答应你。”
亚撒把手搭上了她的手。
但他没想到,林白枝忽然用力一拽。
他及时伸手撑住了车框,但到底还是松了手,栽了进去。
额头撞上她的肩胛骨,鼻尖蹭过她颈间绷带的边缘,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冷香一起涌进他的呼吸。
他几乎整个扑在她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后座上。
车门被惯力带着关上,"砰"地一声,把外面的街道、学生和傍晚的光全部隔绝在外。
两个人紧紧贴着。
“你一直在晾着我!”
“当然不是,”女人说:“这几天,我只是在给你思考的时间,看到喜欢的东西就直接抢,那这人得有多饥渴......抱歉,我不是那种野兽。”
亚撒感觉自己莫名其妙中了一刀。
他抱着林白枝,不吭声了。
林白枝摸着他的头,指尖穿过他那一头扎眼的白金发丝,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爱不释手的摩挲。
“如果我当初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从此之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我拒绝。”
亚撒拒绝林白枝成为他任何女性长辈。
“除了你说的那些,我还能得到什么?”
“不知餍足。”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孩子,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林白枝宽容恩许。
她又摸了摸这个孩子,手指拂过亚撒的耳朵,指腹贴着那层薄而精美的皮肤滑下去,亚撒感觉那手指柔滑如蛇。
“你会杀了我吗?”
“也许不会。”
“你杀不了我,”亚撒轻声说:“我最多只需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