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办公室传来争吵声。
其实也不算争吵,只是负责人单方面输出。
季星辞一脸无所谓,痞里痞气,跟对外展示的形象差距特别大,把负责人气到头脑发昏了,才回他一句:“我以后好好训练,不出去了呗。”
负责人差点被气晕,“你这是什么态度!季星辞,我问问你是什么态度!是不是非得让我把陆哥喊过来,你才能消停点?”
提到陆青,季星辞终于有所收敛。
他有些烦躁,“不用喊他,我自己会配合。”
负责人骂了他一会儿,然后苦口婆心地劝他,想让他把不满说出来,又或者是哪里不对,说出来才好帮他解决。
季星辞从头到尾就一句:“你就当我抽风了。”
负责人把工作牌拍在桌子上,也是没招了,“出去,把门给我关上。”
季星辞从办公室出来,脚步轻松,看到陆归然,还跟没事人一样笑笑,“小然,吃晚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
现在都10点了,还吃什么晚饭。
正常来说,陆归然都会拒绝,不过他想到林添说的话,还是点了点头。
季星辞有些诧异,可能没想到他会答应。
两人来到外面,点了烤串。
看季星辞跟老板娴熟的样子,陆归然也是今天才知道,季星辞经常来这里,平时去自己家里吃家庭烧烤,还说他不爱吃,原来只是客套话。
战队严令禁酒,季星辞的胆子还没大到能当着陆归然的面违规,他要了两瓶汽水,一人一瓶,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尝尝这个?”
陆归然点点头,习惯性把杯子放过去。
他跟季星辞虽然从小就认识,但算不上相熟,原因有二,一是陆归然不太喜欢跟别人亲近,二是季星辞总戴着面具,很难看到他真实的样子。
陆归然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第一天来自己家的时候。
12岁的小孩,小心翼翼,在大人面前装得乖巧懂事、聪明机灵,看到自己小他那么多,立马又生了坏心思,“喂,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手心打开,是虫子怼他脸上。
陆归然是真的觉得他很低级,吐槽道:“土包子。”
那句话撕开了季星辞所有的面具,他瞬间气急败坏,面色涨红,疯狂跳脚,“住城里了不起啊!我马上也会住进你家!”
实际上是季星辞想多了,陆青带他回来只是认个门,平时主要住在战队和杜明睿家里,陆青看似养了他,其实跟陆归然的待遇差远了。
刚开始季星辞还会争,努力打出成绩,向陆青证明自己,到后来,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跟陆归然本质不同,也就不争了。
平日里在外面,总是“小然、小然”地叫着,在大人面前也是一个好哥哥的形象,好像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样子,实际上两人私底下都不怎么说话。
“砰”的一声,季星辞打开汽水盖子,给陆归然倒了一杯,他已经习惯了担任哥哥的角色,习惯了照顾陆归然,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陆归然说了句:“你不用特意照顾我。”
季星辞愣了一下,又笑道:“我是哥哥啊,我不照顾你照顾谁?”
他把烤串放到对方方便拿取的地方,催促他:“趁热吃。”
陆归然没有接,他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就想问了:“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季星辞松散地靠在椅子上,好像跟林添是同种人,但其实他的心思很重,他看向陆归然的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审视,“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你在这个月的第四次违规外出,世界赛结束后,你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打法有些乱,训练状态也不对。”
陆归然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在梦里,季星辞也是这样的,刚开始大家都没有在意,直到他在世界赛上再一次失利后,突然选择退役。
陆归然并不习惯安慰人,但他觉得,自己总要说些什么,“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说出来,就算是关于我的也无所谓。”
季星辞笑了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有这回事,我好得很。”
陆归然抿唇,他实在不会敞开聊,就想到林添的话,学着他那样:“我今天去见了林添,跟他说了我所困惑的事,他跟我说,我们五个人还不够信任,至少在世界赛上没有相信到为彼此付出一切,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什么意思……”
季星辞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还说了什么?”
陆归然摇头,林添还应该说什么吗?
还是说,有什么事是林添和季星辞都看出来了的,而自己没有看到?
季星辞彻底笑不出来了,他把饮料当酒一口闷,神色有些阴郁,随后忽然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后,用力撑着桌子,语气有些着急,“小然,你跟林添是怎么联系的?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有事要找他。”
没有经过林添的同意,陆归然也不好给,“什么事?”
季星辞欲言又止,看着很不方便告诉他,陆归然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焦躁、不安,曾经那个自信到爆炸的季星辞已经快看不到了。
“我……有关于世界赛的事要问他,现在就要,很着急!”
陆归然松动,“你用我的手机给他打。”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林添的声音:“陆归然,你半夜打电话疯了吧……”
季星辞神色着急,“是我。”
他拿着手机走到别处,声音压得很低:“你方不方便?我有事找你。”
陆归然全程都听不到他们的交流,只看到季星辞很激动地跟对方说了什么,然后把微信推到自己的手机上,回来烤串也不吃了,一副要出去的架势:“小然,我先送你回去,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归然用零秒猜到他要去哪,“找林添吗?我也要去。”
季星辞从来没有拒绝过陆归然,但是这次他果断抬头,“不行。”
说完,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了,又笑着缓和:“太晚了,你先去休息,我跟林添有点事情要私底下说,必须现在就要问清楚,否则我……”
“否则会怎么样?”
季星辞没有说话,他郁郁地看着陆归然,“我送你回去。”
两人回去仍旧是打车,但季星辞出门,偷偷骑了他的机车,又是没有请假,半夜偷溜出去,明天负责人知道肯定会报到上面去。
到底要谈什么,是自己不方便知道的?
陆归然陷入了内耗,有些焦躁。
为什么同队的队友比起信任自己,会更信任林添?难道林添真的在那场比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是自己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吗?
机车开起来很快,到了目的地,距离他跟林添约定的时间还剩十分钟,林添下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看得出来他很不满,“我发现你们AM真的有病……”
季星辞扔给他一个头盔,“上车。”
林添赶紧后退,“等等,你不会要杀人灭口吧?不至于不至于……”
季星辞被他气笑了,他只是不想别人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想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是看了下林添的睡衣,算了,就在附近谈吧。
他从车上下来,熄火锁车。
看了下周围,实在没什么好去的地方,“边走边谈。”
林添同意了。
刚才季星辞打电话过来,问他为什么跟陆归然说那句话,林添知道他想问什么,故意添油加醋地回了几句,谁知道季星辞居然直接杀过来了。
看得出来季星辞真的很在意那件事了。
而整件事的起因,就来自去年那场AM被淘汰的世界赛总决赛。
在那场比赛里,季星辞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风格,转为功能型上单,效果还不错,跟KD打得有来有回,不相上下,而问题恰好出自于这里。
那场比赛,有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细节。
在很关键的一波大龙团里,季星辞逼迫对方让出位置,而陆归然在暗处就位,等待时机,本来是很正常的战术,两个人都没什么大毛病。
但当团战拉响的时候,AM的其他三个队友,竟然全都不约而同地靠向了陆归然那边,明明打野离季星辞更近,却仍旧选择了更远的陆归然。
这个决定导致季星辞孤立无援,没办法进场,还被人赛后诟病。
林添看了那场比赛,他比常人更注重细节,一眼就看到了季星辞的困境,看到了他不敢拿诺手的真相:“其实不是为了团队考量,是你不敢拿吧?”
他在电话里故意挑衅季星辞:“我没猜错的话,整个战术核心都是为了陆归然而生,阵型也是以他为中心,平时训练的时候也没人朝你靠拢吧?季星辞,你根本不是什么转变了风格,而是你从心底里就不信任你的队友了……”
林添挑衅爽了,季星辞也杀过来了。
但季星辞过来不是为了灭口,而是真心想知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为了战队,转变风格,作为功能性上单,队友不往他这边靠好像也很正常,赛后虽然有人提到过那波,但从来没有人看到最底层的问题。
他想知道林添是怎么看出来的。
季星辞收敛了笑意,目光在深夜里格外锐利。
林添既然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归然,自然就不怕季星辞知道,他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因为我曾经也有跟你一样的处境。”
友谊赛出名,签约新的战队。
其他人都是彼此熟悉的老队友,只有他是新加入的。
所有的战术、体系,全都围绕其他人展开,他只能不断地去适应、配合,直到打出自己的风格,才逐渐让战术的中心朝自己倾斜。
季星辞有些怀疑地看向林添,但林添的表情太真了,“你不用怀疑,我如果不是跟你有一样的处境,我都不会朝那个方向去想,况且正常人谁能想到,你比陆归然入队那么早,结果整个战术都是围绕陆归然的……”
林添说中了,季星辞的神色有些焦虑。
他虽然很早就入队了,但实际上他们的所有打法、训练,全都是围绕还没有进队的陆归然所准备的,所以陆归然刚进队就成了战术核心。
曾经信任他的队友,也全都倒向了陆归然。
季星辞曾经无比自信的打法,到了训练赛里,怎么都打不出来自己想要的效果,无法说服教练,也就无法拉回倾斜的天平,自信就这样慢慢被磨平了。
他自己都接受了现状,接受了这个结果。
没有人跟他说哪里不对,他自己也没察觉问题,但就是哪哪都不对,心里郁郁不得解,每次坐到训练室里,都感觉自己正在被拉入一条陌路,逼得他喘不过气,逼着他必须要去外面透口气……
现在,有人把这种不对劲说出来了。
季星辞看向林添的眼神不再审视,而是透着无能为力,“你经历过,所以应该会懂,我那场比赛……其实可以拿诺手,教练也给了我这个选择,只是我没那么信任队友了,觉得自己肯定打不出想要的效果,所以……”
难怪,全世界都觉得他该拿诺手,他却没有拿。
林添知道自己猜对了,微微挑眉,“所以什么?”
季星辞的面色有些难堪,因为这属于他心底的小秘密,此刻要告诉林添,他觉得很羞耻。
只是没人能倾述的郁闷大过这种情绪,所以他特别想跟林添说:“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种感觉,就是……很想把其他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很想……证明自己比那个人厉害,甚至是取代他的地位,但同时又很清楚那个人在那个位置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林添点头,“我懂。”
他在季星辞希冀的目光下道:“我也是这样嫉妒陆归然的。”
季星辞瞬间炸了:“我这不是嫉妒好吗?”
他急得脖子都红了,眉毛都拧成了结,“我是他哥哥,我为了他入队准备了很多,为他转变打法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他说了半天,像是把自己说服了。
然后和林添对视两秒后,沉默了,“很明显吗?”
林添点点头,然后指着自己:“你看我明显吗?”
季星辞瞬间就被他逗笑了,“你确实挺明显的,每次陆归然一出现,你满脸都写着要干他,跟个战斗机一样……”
只是,林添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
而自己,连半分不满都不敢放在脸上,他怕陆青失望,怕杜明睿规训他,怕队友说他不识好歹,怕外界说他是陆青养出来的白眼狼。
因为是背靠着陆青成长的,所以他不能讨厌陆归然。
秘密刚开始被林添戳破的时候,他烦躁不安,怕其他人也看出来了,但是现在敞开心扉聊完以后,反而觉得没什么了,“你跟我有相同的经历,能看出来好像也正常,反正其他人看不出来就行了……”
“切,你这样下去,迟早所有人都知道。”
林添可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上辈子,季星辞就是在那场比赛出了问题,第二年再次输给KD后,就突然退役,跟陆青断联了,在网上引发了很大的争议。
那个时候,季星辞确实被骂了很久的白眼狼。
林添忽然有些不忍心,看向季星辞,曾经那么自信耀眼、好像全世界都要为他俯首称臣的人,此刻正低着头,陷入困境,“你觉我该怎么做?”
“我?我俩是对手,你问我?”
“你说不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你要么就彻底燃烧自己,成全陆归然,要么就跟队里翻脸,争取你的权利,当然啦,到时候媒体怎么写我管不了。”
“靠,好馊的主意……”
两人蹲在路边,聊完已经凌晨两点了。
林添腿都蹲麻了,扶着路灯起身,“我要回去睡觉。”
季星辞听他要走,急了,“不行,你还没给我想到办法。”
“咱们现在是对手,你让我给你想办法……”
林添说什么都要走,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到季星辞还蹲在地上,眼神发直,终究是不忍心:“季星辞,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回你的自信,只要你自己足够自信,也足够信任队友,队友的信任会被你慢慢打回来的。”
林添穿着睡衣,站在风里发丝翩飞,跟大侠一样。
他明明比季星辞小那么多,却如同一个长者让人有安全感。
季星辞看着林添,原本发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双桃花眼原来真诚笑着的时候,也会变得明亮,全然不掺杂别的东西,“谢了。”
林添假装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谢。”
转过身就后悔了,他两可是对手,同情对手干毛线啊……
回到房间,收到陆归然的消息:你和他聊完了吗?
更早的时候还有一条:季星辞来找你了,需要我过来吗?
林添现在才看到:不用,已经聊完了。
他生怕陆归然问内容,赶紧发:没聊什么,我先睡了。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回:嗯。
第二天起床,看到季星辞发来消息:你应该没跟小然说什么吧?他怎么大清早就跟我冷脸,刚刚跟他打招呼都不理我。
昨天季星辞让林添发过誓的,绝对不把这件事告诉陆归然。
林添回他:我什么都没说,找找自己的问题。
季星辞收到消息,嘀咕道:“难怪是我今天穿得有问题?没问题啊,搭配ok,发型ok,还喷了香水,长得帅不这样穿要怎么穿……”
他来到训练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打野位的付宇还惊奇了一下:“星辞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发型了?看起来好帅啊!”
季星辞被爽到了,“还行还行。”
但是再帅也逃不过被处罚的命运,昨天刚被负责人训斥完,又半夜违规外出,还骑了战队早就杜绝的机车出去,把负责人气炸了。
把季星辞喊到办公室,看他还做了发型,咬牙切齿:“你真是无敌了!”
他当即拿起手机,准备给陆青打电话。
就听到季星辞声音诚恳道:“对不起,我这段时间给你惹了很多麻烦,我现在想通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会好好训练。”
负责人等这句话等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你确定?”
季星辞点点头,然后诚恳地朝他鞠了一躬。
这下把负责人整不会了,“别别,哎,你说你好好的干嘛要违规,有什么不满意的都可以说出来,大家商量嘛,对不对?”
从办公室出来,季星辞神清气爽。
付宇问他:“挨骂了?”
他笑笑不说话,看向陆归然,“小然,等会对战训练?”
陆归然看了下他放在肩膀上的手,冷淡移开,声音冷漠:“随便。”
季星辞都纳闷了,林添应该没跟他说什么吧?
后面几天的训练赛,季星辞都拿得非常大胆,不管队友跟不跟,该怎么打久怎么打,打得多了,队友难免产生肌肉记忆,主动跟上去。
教练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星辞进步很大。”
季星辞嚼着泡泡糖,得意地抬了下眉毛。
他看向陆归然,对方低着头,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是结束的时候,主动给他递了一瓶水,“辛苦了。”
季星辞还是第一次得到陆归然的肯定,有些感动。
林添果然没有说错,只要他坚持做自己,队友自然而然就会看到他,陆归然也会看到他,只要自己够坚定,所有人都会向自己倾斜。
他给林添发消息:好兄弟,晚上请你吃饭。
陆归然把水拿给他就走了,忽然回头,应该是想说什么,看到他发的消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给他的水也拿走了,“看来你不太需要。”
季星辞:?
他需要啊,为什么说他不需要!
手机“叮咚”,林添回他了:不需要,谢谢。
靠,这两人排练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