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晏兮踏上火凤背脊说:“走吧丹宸,去锁心崖,我师尊他们在那边。”
gogogo!
火凤长鸣着振开凤羽,灼灼烈焰在翅缘燃烧。狂风吹得晏兮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身子伏低,揪紧了丹宸背上的羽毛。
“抓紧了!”丹宸声音混在风里。
下方魔域的建筑飞速倒退,晏兮说:系统,帮我把叶暝留在我身上的追踪魔息拔掉。
系统:【收到,正在处理——叮!扣除五百积分,追踪魔息已为宿主清除。】
晏兮回头看了眼,那座关了他好些日子的宫殿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埋没在黑压压山石之间。
叶暝这会儿应该还在外头忙他的事吧?等回来发现结界碎了,人没了,那队巡逻的魔修被他拍晕一地,连追踪魔息都被他清除......
晏兮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还挺刺激的。
他收回视线,拍了拍丹宸的背脊,扯开嗓子在风里喊:“尽量快点,得赶在叶暝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我的名声洗干净!”
“好!”
火凤穿透雾障,连绵群山铺展到天际。深壑纵横交错,锁心崖就在前方三万里。
……
魔域。
黑衣曳地。远远看见结界破碎的痕迹,叶暝径直走向关押晏兮的偏殿。
殿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空无一人。
叶暝站在门口,墨黑色眼珠转动,缓慢扫过空荡荡的殿内。
身后廊道里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巡逻队魔修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少、少主......”
“人呢?”
就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却让为首的巡逻队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身后几个更是连跪都跪不利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互相搀扶着才没当场趴下。
“是属下失职!那个仙门不知道使了什么伎俩打破结界,把兄弟们打晕,然后、然后有一只火凤飞来,把他接走了!”
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时辰无限拉长,每一息都重得像山,跪着的魔修们只觉得自己正在被那座山一点一点压扁,压进地里碾碎成齑粉。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磕碰的声响分外明显。
叶暝垂眼睨他们,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眼底也是一片死寂,可正是这种死寂,比任何暴怒都让人恐惧。
暴怒还有发泄的出口,而这种死寂,你根本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魔修终于支撑不住,膝行向前,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其余魔修如梦初醒,也跟着磕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求饶声此起彼伏。叶暝依然没说话,阖眸像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睁开,沉郁眼底只剩更深的黑暗。
追踪魔息没了。
被清掉了。
晏兮不是硬闯出去的,是有预谋的,他知道自己身上有追踪魔息,所以特意清掉了。
“继续跪着。”
恐怖的压力随着叶暝的离开一点一点消散,可跪着的魔修们谁也不敢动,就那么跪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道身影真的走远了,才有人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也是,少主那眼神,我的妈呀......”
“闭嘴!你还敢说!”
晏兮,你以为拔掉追踪魔息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以为丹宸能助你逃脱?
你就这么想跑?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殿外,叶暝的身影像只庞大的影,有蝴蝶与萤火误入阴影范围,转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火凤背上的晏兮打了个寒噤。
丹宸察觉到了:“冷吗?”
晏兮摇摇头,丹宸本身就是个飞行的烫炉子,浑身上下都往外透着热乎气,他哪会冷。
丹宸:“抓紧,要经过陨星山了。”
前往锁心崖这一路,陨星山是必经之地。晏兮趴低了些,透过云层缝隙往下看,山门,广场,半山腰的栈道,密密麻麻全是仙盟的人。陨星山果然被包围了。
火凤巨大的身影掠过陨星山上空,底下人群很快发现了他们。
“这是.....妖域的火凤!”
“上面有人,是晏兮!”
“捉拿晏兮!”
喊声此起彼伏,各色术法光芒在空中炸开,密集如雨点般朝火凤袭来。晏兮没慌,快速扫了眼底下出手的人,大多都以筑基、金丹为主,但人群最前方站着个元婴期的高阶修士。
“丹宸。”
“看到了。”丹宸稳重道,“趴好。”
火凤张口吐出一物,那物迎风便长,化作金色光罩将他们笼罩其中,轰上来剑光术法全散了。
系统:【此物为妖域至宝,金羽天障,可挡元婴及以下所有攻击~宿主,丹宸对您可真够意思的~】
晏兮颇为小骄傲地:那可不,人在修真界飘哪能没几个好兄弟。
系统:【那龙傲天也算您兄弟吗?】
晏兮:他算个屁兄弟!谁家兄弟戳人屁股的?!
【......】原来您也知道啊。
系统见晏兮还是一脸“铁直相”:【那兄弟前头加个“师”字就可以戳了吗?】
晏兮:......我跟你无法沟通。
底下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可恶!”
喊杀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晏兮继续趴回火凤羽毛里,背后凉意还在,安慰自己应该只是风。
锁心崖上,剑拔弩张。
道玄清持剑而立,身旁风止板着脸,护紧风轻絮与她身后一众内门弟子。
周松钰目光越过那些趾高气扬的仙盟弟子,落在青云宗队伍里一道熟悉身影上。
狄星洲正被两个同门一左一右架着,姿态僵硬。从周松钰的角度看不出他受制于人,扬声开口道:“敢问狄道友,晏兮在秘境中护你性命,与你并肩抗敌,共拒魔域之人,难道连你也认定是他勾结魔域?”
狄星洲:“......”
被施了禁言术无法说话。
等了几息,见狄星洲并无任何表示,周松钰叹气道:“狄道友,我曾以为你至诚至善,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赤诚之人。晏兮唤你一声‘星洲兄’,你却昧着良心装聋作哑,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狄星洲:“.........”
周松钰:“他要是真死了,你夜里睡得着吗?!”
狄星洲冤得想撞墙——消息一出来他就抗议了,还被关了三天黑屋子!背上这伤就是为帮晏兮兄说话挨的,可是他能怎么办?青云宗有青云宗的门规,上面压着几个老得不能再老偏偏离归西还差一口气的长老,他这个大师兄就是个摆件儿!没人听他的啊!!
可他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憋得满脸涨红。
“道掌门,非是我们不讲情面。”暂代凌霄出面的青云宗长老捻须微笑,语调乍听和气得很,“兹事体大,涉及盟主安危,晏兮需得交由仙盟处置,您若识大体,还请行个方便。”
他身后一年轻弟子立马接腔,嗓门大得生怕人听不见:“是啊!我们长老这是给你们机会,赶紧交出仙门叛徒晏兮!不然这串通魔域的罪,可就得你们陨星山连坐了!”
风止嗤道:“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道玄清没言语,但那说话的后辈被他一看,莫名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后退半步。
“长老,别和他们废话了,他们若真是想,也不会东躲西藏到今日。”有仙盟弟子按耐不住。
那长老便收回了虚伪的笑意,抬手:“道掌门,得罪了。”那只手往下一压,“动手。”
刹那间刀光剑影。
风止袍袖翻飞,一剑逼退两名青云宗弟子的夹击,退回来时喘了口粗气,愤懑不已:“真是岂有此理,同为仙门正道,这群小崽子是真敢下死手啊,老夫活了几百年,还从没被晚辈追着砍过!”
素白衣裙飘动,白婉晴双手结印,一边以灵力为道玄清和风止护法,一边想提醒风止:有的,您还是有被晚辈追着打的经历的,比如与叶师侄交手时就从没占过上风。
想想还是算了,不合时宜。
风轻絮护着周松钰和十几个内门弟子往侧后方撤,她嗓子早就哑了,之前跟仙盟那些人辩驳“我大师兄不是叛徒”的话说了几百遍,说到最后嗓门都劈了也没人听,那群人耳朵里就只装得下“盟主”两个字。现在她也不说了,只咬着牙,握紧剑,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周松钰。
周松钰刚服下丹药不久,灵核灵脉正处于修复的关键期,白婉晴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用灵力,不可受伤,否则功亏一篑。他这会儿连跑都跑不快,纯粹是个拖累。
“周师兄,往那边!”风轻絮拽了他一把,避开一道擦着耳边飞过的剑气的同时尖叫一声。
“你们先走!”周松钰想甩开她的手,“我在这儿只会拖累——”
“闭嘴!”风轻絮又怕又气,难得凶了一句,“不许你这么说!白师叔说了让你别乱动,你就老实跟着我!”
周松钰被她吼得一噎,竟真闭了嘴。
后头那十来名内门弟子也都伤势不轻,互相搀扶着跑上来。他们都是从陨星山一路跟着掌门逃出来的,好些天没合过眼,这会儿又被围堵,个个面色灰败,状态都不是很好。
“站住!”
前方突然冒出几名青云宗弟子,剑尖直指风轻絮等人。
风轻絮脚步一顿,把周松钰往身后一护,执剑的手紧了紧。危难迫使人成长,她不再是需要人时刻护着的小师妹,师门有难,她也能顶上。
“让开。”风轻絮忍着泪说。
“陨星山弟子,我等念你年幼,劝你莫要自误。”那几名青云宗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开口,“你们陨星山的人到底中了什么邪?晏兮勾结魔域害得盟主遭遇不测,有什么值得你们拼命?你们这般死心塌地护他,他可会念你们半分好?”
风轻絮懒得多说,大师兄的好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他护着同门从不居功,说他为了给叶暝寻药冒险入秘境,可那些人听了只是嘲弄,说她是被蒙蔽的傻丫头,说晏兮手段高明连小师妹都能哄得团团转。这群人懂个屁!!
对方道:“速速退开,交出晏兮,此事与尔等无关,否则后果自负。”
倏然一道寒光钉在风轻絮身后山石上!是枚暗器。
说话的仙盟弟子面色一变,朝身后人群望去:是谁擅自出手?
头顶传来凤鸣。众人仰头,只见火凤振翅而来。凤背上,一道粉白身影迎风而立,昳丽容颜上没有表情,只垂着眼往下扫。
“大师兄!!”风轻絮第一个叫出来,嗓门劈叉也顾不上。
“晏兮?!”青云宗那边也是一阵骚动。
火凤俯冲而下,在落地前一刻化作人形。
晏兮站稳的瞬间,曲指一弹,一道灵力凝聚的白光射出,击中之前那从侧后方偷袭风轻絮的青云宗弟子。
“啊!”那弟子惨叫着捂住被击中的手腕。
晏兮转手一捞,将那枚钉在山石上的暗器夹在指间,若有所思拈了拈:“这不是仙门法器吧?”
方才这暗器飞行的轨迹他在上空看得很清楚,是直奔风轻絮灵台去的。若真打中了,小师妹这会儿怕是已经凉了。
风止抽空回头,见到暗器登时面色大变,一把逼退纠缠的两名弟子,掠到晏兮近前,将那枚暗器瞧了又瞧,通体漆黑,细长如针,丝丝缕缕的黑雾缭绕其中,分明是魔气!
“仙盟!!”风止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拿魔域的东西害我女儿性命?你们就是这么捉拿叛徒的??!!”
那被击中的弟子脸色煞白,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
风止拂袖扫去,灵力直冲那弟子面门。那弟子眨眼间化作黑烟炸散开来。
四下一静,紧接着青云宗那边炸开了锅:
“魔、魔域的人?!”
“怎么会?!张师兄他是魔修?!”
“这段时间他一直冲在最前头捉拿陨星山的人!我还以为他是忠心......”
“魔域细作混进我们里头了??”
青云宗长老脸色铁青,重重一挥手:“肃静!”他瞪向晏兮,“魔域细作之事容后再议!晏兮,你休想借此转移视线,今日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就别想再逃!”
他一扬手,身后一众青云宗弟子齐刷刷上前,凛冽剑光直指晏兮。
晏兮动都没动。他根本不用自己还手,在场会帮他挡剑的人多得能数上一只手。
火焰腾起化作一面灼热火墙,将那些刺来的剑光尽数挡下!
热浪朝青云宗弟子席卷而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衣袍都被燎出焦痕。
丹宸挡在晏兮身前,金棕色眸子冷冷盯着对面,身侧火焰熊熊燃烧。
青云宗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丹宸!你你竟敢对仙盟动手?!妖域这是要造反吗?!”
他戟指怒目:“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凌霄盟主开恩,准许你们妖域在中土立足,你们能有今日?!这就是你对盟主的报答?!”
“不错,凌霄盟主对我们妖域有恩不假,但——”火焰仍在丹宸周身翻涌,灼得对面的青云宗弟子根本不敢近前。
他目光越过青云宗弟子,直直望向后方高座上那抹白色,“但你们如今所拥护的仙盟盟主,当真是凌霄吗?”
四下哗然。
“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
“这晏兮到底怎么回事,蓝颜祸水吗?怎么连妖域少主都被他蒙蔽了!”
青云宗长老怒喝:“胡言乱语!盟主就在这里,你眼瞎了不成?!”
“字面意思。”
众人口中的“祸水”从丹宸身后徐徐走出,迎着那群惊疑不定的青云宗弟子,以及后方高座上那道遥遥望过来的目光:“你们不是对盟主唯命是从么?若明知现在的凌霄盟主是他人伪装的,你们还愿意听他的?”
“伪装?不可能!谁有那个胆子冒充盟主?!”
“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白衣端坐不动,视线隔着乌泱泱人群遥遥落在晏兮身上。
青云宗长老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简直一派胡言,荒谬至极,谁有那个胆子和本事冒充盟主?!道掌门!”他转向道玄清,嗓门又提高八度,“你平日事务繁忙,光琢磨如何讨伐魔修,疏忽了对门中弟子的教导!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为了逃脱罪行,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这话太难听,风止眉毛一竖就要怼回去,被白婉晴拉了把。
“晏兮兄!”
一道声音从青云宗弟子堆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阵骚动。狄星洲硬生生挣脱了同门的钳制,一个箭步冲出来,银枪一横,挡在那群青云宗弟子前头,隔开他们与晏兮。
“你说我师尊是他人假冒的,可有实证?”狄星洲着急不已,“若真是如此,我真正的师尊现在又在哪里?”
“星洲!”青云宗长老气极,“你怎可听信此人鬼话?!”
狄星洲没理他,只炯炯等着晏兮回答。
......虽然这样可能会打击到狄星洲,但没办法了,晏兮拂袖一挥,一束光从袖中飞出,落地时化作一座半人高碑,沉沉砸落地面。
众人目光随之落去,青灰色的碑身古朴无华,上头只刻着两个字:「凌霄」
晏兮不紧不慢地把他在青云宗正阳殿地底看见的一切说了出来。比如藏在正阳殿暗道后的庙,象征已故之名的碑,被囚禁的亡魂,满堂幽幽燃着的青瓷灯。
“里头牌碑无数,全是死去的生灵,其中就包括凌霄盟主。”
狄星洲如遭雷击:“晏兮兄,你是说我师尊陨殁了?!”
此话一出群体动荡,盟主陨殁,这可比捉拿叛徒严重得多!!!
晏兮继续说:“虽殁了,但每座碑下都供着一盏灯,灯亮着说明碑里住着囚魂,或能找到建立这座庙的主人,逼他解除禁术,或许还能让亡者入轮回。”
“当真是信口雌黄,若真如你所言,那如今的仙盟之主又是何人?!”
晏兮视线越过说话的青云宗长老,停落于后方:“是啊,又是何人呢?”
人群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
白衣端坐尽头,面容温润,眉眼和煦,正是那位失踪后又归来,一直闭门调息的仙盟盟主“凌霄”。
有青云宗弟子探手去触那魂碑,竟当真有一丝微弱的魂魄波动!
“晏兮说的是真的......确有一丝魂魄被困在内,是盟主的气息!”
狄星洲的脸彻底变了。
他平日经常被说是个一根筋的憨子,可真遇上大事,直觉准得可怕,当即调转手中银枪,直抵后方之人:“是你杀了我师尊!!”
枪出如龙,刺向“凌霄”心口,后者云淡风轻一抬手,狄星洲的枪势被生生截住。
对上少年怒极的眸子,“凌霄”唇角温润笑意不变,透出几分纵然的无奈道:“星洲,你在说什么?”
“本座不就是你的师尊吗?”
狄星洲整个人僵在半空,银枪被夹得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寸进不得分毫。
“凌霄”莞尔笑着,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狄星洲握着枪杆的手都在发抖。
“你不是。”咬牙一字一句,“你不是我师尊,你杀了他!!”
“凌霄”松手,狄星洲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狄星洲感受到体内大半灵力被吞噬,竟隐有力竭之象,这是......魔域的招数?!
“凌霄”负手悬停于半空,垂眼俯视下方乌泱泱的人群,目光越过狄星洲,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青云宗弟子的脸,在道玄清身上停了下来。
目光相接,道玄清面色骤变。
晏兮仰头看着对方,说:“身为魔尊,却扮演了这么久的仙盟盟主,业务繁忙,着实不容易。”
“本座本欲暂留你性命。”恢复原貌的阎枭将视线从道玄清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晏兮脸上,“结果你这么不听话,急着赶来送死。”
青云宗弟子纷纷拔剑,清光形成剑网直指阎枭,正待长老发号施令。
不曾想那“青云宗长老”竟与阎枭遥遥拱手,而后转过身来,袖袍一挥,魔域大军从后方乌泱泱压上。
有弟子难以置信:“......长老??莫非您也是魔域细作伪装的?!”
事已至此,那青云宗老头儿也不装了:“我已在元婴停留太久,再不突破,寿元将尽。现今盟主已逝,仙盟大势已去,魔尊大人许我突破的机会,本想只动陨星山,但既然如此,便用你们的血来铺这条路吧!”
转瞬间,锁心崖仿若人间炼狱。
灵力魔气四处对轰。晏兮盯上那叛变的青云宗老头儿,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后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元婴境的居然被个金丹期追得到处躲,老脸挂不住,心里更惊:“你这小子......你这到底是什么招数,陨星山的功法老夫闭着眼都能拆,怎么到了你这里路子这般邪门?!还有专盯着老夫作甚?!”
有金手指加成是这样的。
系统:【没错~】
晏兮剑光不歇,抽空回了句:“没什么理由,纯粹瞧你个糟老头子不顺眼。”
青云宗长老气得胡子直抖,一边狼狈闪避一边破口大骂:“老夫修了多少年,你才修了多少年?仗着有几分本事就敢这般嚣张?待老夫缓过这口气,定要把你抽筋剥皮,拿你的元神祭我的法宝!”
吼完又被晏兮一剑逼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地上,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阎枭居高临下扫视着下方战场,见此情形,低笑说:“倒是个能折腾的,这可不见得是好事。”
“瞧你这副模样,你怕是已经猜到他来了这。”阎枭偏头,望向阴影处始终沉默的颀长黑影,“不去管管你的好师兄?”
黑发黑衣,面色沉得浸了霜。
见叶暝如此,阎枭更是带了点看戏的闲适:“之前定好的规矩既已破了,你那好师兄既碍了本座的事,性命就再留不得了。”
“你若舍不得下手,便由本座亲自——”
话未说完,一缕细若游丝的魔息已悬在他喉间,再进一寸便是血光。
阎枭瞥了眼喉间魔息,鬓边一缕白发已被割断。他笑了声,识趣地没有再刺激叶暝,往后掠了步,将战场让出来。
与此同时,仙盟后方传出骚动。
“炼岳堂的弟子,你们往哪儿冲?!”
“归元宗和御风府的人呢?!为何撤了?!”
惊呼声四起。正把青云宗长老当皮球拍的晏兮转头,只见原本与仙盟并肩作战的归元宗等势力竟在这一齐齐扭转方向,剑锋指向了以青云宗为首的仙盟!
“尔等叛变!!!”有人难以置信地怒吼。
耳畔响起丹宸说过的——
“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那么偏激的手段关你?最近修真界风波不小,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等门派皆投靠了他,他当真与魔域串通一气了?”
预感到什么,晏兮倏然望向半空。
果不其然,一道黑影悬停在那,叶暝正看着他。
隔着重重敌阵,漫天血雾,沉沉地看过来。
……
战局陡然逆转。
仙盟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青云宗叛徒老头瞅准晏兮分神的空档,正欲溜走,晏兮余光瞥见,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那本就稀疏的头发,刚要把他拽回来,一道枪茫破空而来。
“铛——!”
狄星洲横枪挡在晏兮身前,瞪着眼不可置信:“叶兄你干嘛?想切磋冲着我来啊,对着晏兮兄做什么!”
叶暝手持漆黑长剑,整个人煞气缭绕。
方才奔着晏兮去的那一剑他并未用全力,只求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此时剑锋转向狄星洲,那仅剩的克制便彻底崩断。
狄星洲察觉不对:“叶兄??”
剑势陡然一沉,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狄星洲拼尽全力格挡,可那股力实在太大,直接把他虎口震裂,血飞溅而出,他被轰得倒飞出去,撑着枪杆想要起身,可整条胳膊手臂都在发麻颤抖,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叶暝从他身侧走过,连余光都没分给过他。
“之前我就说过。”叶暝寒声,“我不与人切磋,我只会动真格,出手便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狄星洲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逼近晏兮。
丹宸从侧方冲上来,烈焰在晏兮身前凝成一层防护罩:“叶暝,你冷静一点!先让归元宗和炼岳堂他们撤走,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
叶暝:“让开。”
黑眸越过说话的丹宸,一眨不眨落在晏兮身上,“别逼我在师兄面前杀你。”
火焰又燃旺了几分。丹宸寸步不让,可他心里清楚,挡不住。面前这人已与秘境时不同,气息深沉陌生得可怕。
“你先让开吧,丹宸。”一只手按上丹宸肩膀,晏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和他说。”
丹宸:“这怎么行,他现在这个状况——”
“没逝的,你不是说相信我吗,而我也确实相信叶暝不会伤害我。”
晏兮对上叶暝的眼睛,看到听了这话的男人眼睫轻动。黑剑横陈,紧贴晏兮的脖颈。
“师兄这么有自信?”
“叶暝!!”包括丹宸狄星洲在内,陨星山的同门们早已按捺不住,周松钰往前冲了几步,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敌人拦截,急得破口大骂:“你他妈别胡来,那是你师兄!”
“之前你们不是整天腻在一起吗,你们不是狗男男吗?你现在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人夺舍了?!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风止也是面色铁青:“叶暝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风轻絮:“阿暝!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背叛了陨星山,你没有勾结魔域,你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黑剑悬在晏兮颈侧,始终没有落下。叶暝就是要看晏兮的反应,害怕也好,愤怒也罢,哪怕是动手反抗,都能让他有个理由继续这场对峙。
偏偏晏兮什么都没做。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没有与他反目,没有躲,反而主动搭住他手腕,举止自然得和曾经没分别。
晏兮往前近一步,剑刃往后退半寸。
再近,再退,直到长剑再也无法悬住,黑剑溃散,化为魔气悉数汇入叶暝掌心。
晏兮启唇,隐隐中猜测到晏兮要说什么,叶暝扣住晏兮手腕:“走!”
魔域。
晏兮被叶暝一路拽进殿内,“...等等叶暝,你先放开我,我们谈谈!”
“谈什么?”
“现在我在仙盟面前澄清了自己,都知道凌霄是阎枭假扮的,我被诬陷的事翻篇了,仙盟没必要再抓我!”
叶暝没回头也没松手,晏兮踉跄着跟上他步伐,几次试图挣脱都是徒劳。
直到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叶暝才终于停下,松开死死握住他的手。
“你手上现在有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那些势力,只要你肯倒戈,就算阎枭是化神境又怎么样?现在有我师尊,风止长老,还有青云宗幻音阁,那么多战力,再加上你手上的势力,我们和魔域正面刚,胜算至少七成以上。”晏兮揉着手腕道,“之前你投靠阎枭,不就是为了应付当时的局面吗?我被通缉,仙盟要抓我,你别无选择,所以把我关了起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局势反转,你没必要再替阎枭——”
“师兄说完了吗?”
叶暝转过身,黑洞洞的眼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晏兮被看得心头莫名一突。
“你以为我投靠阎枭是为了你?”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你被仙盟通缉,所以我要保护你?”
叶暝说:“晏师兄,你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呃。”晏兮忐忑不安地,“难道不是吗?”
叶暝注视着他。
须臾,就在晏兮兀自打了个寒噤,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不要脸厚脸皮自作多情的时候——
“是。”叶暝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出口,心在一瞬间塌陷。
晏兮尚未反应过来,叶暝苦涩说:“所以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嗯?你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事到如今还逃跑。”
“仙盟误会你又怎样,那究竟有什么关系,你那么在乎名声吗,你有我不就够了吗,我是会亏待你不成?”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乎那么多,为什么要在乎那些人?别人误会你你就跑,你就拼了命地想离开我,非要淌这趟浑水!”
越说越难以遏制。
晏兮张了张嘴,被叶暝一把扣住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还七成胜算,你真当阎枭那么好对付?道玄清他们的死活你管得了吗,你先管好你自己!”叶暝说,“师兄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就凭你对我做过的事,还指望我放你走?我就是把你关在身边一辈子又怎样?!”
漆黑狭长的眸近在咫尺。
晏兮逐渐发现自己看不透他了。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晏兮声音有点飘,“只是为了这样?”
“是,仙盟是存是亡与我何干?那些人的死活我更是半点不在意,我早说过了,师兄心心念念的那个失忆蠢货叶暝早已经死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投靠阎枭?”
晏兮没吭声,从刚才起就察觉到不对劲。
叶暝面色煞白,情绪激荡,说话时声线不稳,呼吸也乱。
他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手腕被一把攥住。叶暝攥得很紧,不让晏兮碰到他,随后用力一拉,另只手扣住晏兮后脑勺,带着近乎宣泄的力道狠狠吻下去。
唇齿纠缠,勾出银丝。晏兮被吻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用力捶打叶暝胸口,连锤了好多下,对方才终于放开他。
晏兮腿软得站不住,全靠叶暝还着他一条胳膊才没跌坐在地。
尽管脑袋发懵,也不妨碍他意识到事态似乎脱离了掌控。
比起晏兮面上藏不住的震惊跟茫然,反倒是叶暝自己先红了眼眶:“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为了你,就算是也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毕竟你可以给我提供不少乐趣。”
后半句落下,晏兮这才抬头。
怔忡在眼底一闪而逝,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碎裂。
可就像晏兮没发现叶暝眼角的泪痕,叶暝亦对他无所察觉:“我不是周松钰,旧账算不完,无法一笔勾销。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答案是什么,师兄应该很清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