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间,华街戏楼。
华街是人间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白日里商贾云集,入夜后更是灯火通明。
戏楼就坐落在华街正中,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花,檐角悬着铜铃,夜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贴着两张告示:【招杂工两名,负责洒扫搬运,月薪三十枚灵石,包吃住。要求:手脚麻利,不偷懒。】
【招戏伶若干,男女不限,能歌善舞者优先,月薪二百枚灵石起,另有赏钱分成。要求:容貌端正,无经验可教。】
告示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特殊接待另算,价高者得。”
兔十七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小字白眼翻上了天灵盖差点没转回来,古代人就是不一样哈,明目张胆地搞煌。
戏楼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正对大门的是个半人高的戏台,台面擦得锃亮,两侧挂着大红绸缎的帷幕,台上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琵琶小鼓等乐器,乐班正在调音,叮叮咚咚混着台下看客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戏台对面是二楼的雅座,用雕花木栏隔成一间间,里面摆着软榻和茶案,方便那些有钱的主儿一边喝茶一边看戏。雅座下头还有一层散座,长条凳摆得密密麻麻,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嗑瓜子喝茶交头接耳地烟气缭绕。
“诶,一会儿是谁上台啊?”
“时栖!”
“时栖?没听过的名字,新人吗?”
“是啊,新人,但最近可红了。”说话人款款而谈道,“莲步轻移生碧水,罗裙旋开展月华。听说这人演出必须戴面纱,还不接散客,给再多灵石都不接,上次有个富商砸了一千灵石想请他喝杯茶,人家愣是给拒绝了!”
“这么傲?”
“嗐,人家有傲的资本,那身段,那舞姿......啧啧,你看过就知道了。”
正说着,台上的灯火暗了几分,曲子换了调。琵琶声戛然而止,一道笛音破空而起,清冽如冰棱坠玉盘,惊艳得让人心尖一颤。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台侧,只见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身披云肩,面覆轻纱,琥珀桃花眸流转间似含三分春水,细瞧又清冷得远离尘嚣,广袖如云,腰肢轻转,烛火将那袭素白戏服染上光,不是画中人,胜似画中人。
真真当得一句,莲步轻移生碧水,罗裙旋开展月华。
台下看客如痴如醉。
座中有人涎水挂腮,痴痴问了句:“这这这跳的是什么舞曲啊?”
“神佛引。”
“神佛引?什么来头?”
“你竟不知?当今修真界那位‘渊狱剑主’尊上,你可晓得?”
“这谁不晓得,坐拥青云宗、陨星山与魔域三地,修为通天那位。”
“正是,当今修真界那位‘渊狱剑主’尊上一百年前曾是陨星山弟子,跟他师兄也就是那位首徒情同手足,后结为道侣,奈何仙盟之战骤起,魔尊阎枭设下死局,首徒为护剑主生生受了一击,当场殒命。”
台下唏嘘一片。
“剑主后来把青云宗陨星山还有魔域地盘合一,号曰“渊域”,自此修真界都归他管。但自从那位道侣死了之后,据说剑主一直独居在渊域最深处百载未出,渊域内外事务皆托付于昔日陨星山弟子周氏之手。”
“这舞就是人间百姓感念当年仙魔一战护佑之恩,自行编演的。从拜入山门开始,到相知相爱,再到生死离别。听闻当年那位首徒身陨之时,剑主跪地恸哭,血泪流尽,久久不起。”那人叹了声,“百姓们只盼神佛开恩,能将剑主那早逝的亡妻唤回。”
“嚯——”旁听者动容,“怪不得这舞跳得如此入魂,生生把那种生死相许的情意给跳出来了!”
台上,时栖正跳到最后一节。
长袖飞扬间飘来片片桃花瓣,身影在花雨中旋转,舒展,收势,最后定格于一个回眸的姿态,长袖垂落,云肩轻曳,稳稳立于台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
“再来一段!”
“赏!给我赏!”
大大小小的灵石往台上扔,时栖微微欠身,算是谢过,随即转身,云肩曳地,款款退入后台。
后台。
时栖刚走下来,迎面就撞上个穿着戏楼杂役服的小厮,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时栖公子,有人要您接待散客。”
时栖眼角瞥过,琥珀色眸清冷又疏离,刚在台上跳完舞,眼尾还沾了朵桃花瓣,衬得这张脸愈发人面桃花。
“小的知晓您向来不接待,可这位客人身份不一般,是镇妖司司长之子,李公子!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您了,都来七八回了,回回都给您大赏,咱们戏楼也不好得罪......”小厮陪着笑道。
镇妖司。
时栖唇角小幅度抽了抽,差点没绷住高贵冷艳的人设:“不去。”
“可那位李公子是真的有钱,而且他就在雅座等着,您就见一面......”
“不去。”
“时栖公子——”
“说了不去。”你大爷的!
时栖绕过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小厮追了两步,又停住,对着他背影叹气:“那、那好吧,我这就去回了李公子,您别放心上,戏楼这边肯定不会为难您。”
时栖头也不回。
他一路矜持着走过长廊,余光瞥见对面二楼雅座的栏杆边站着个锦衣公子。
那人长得中上之姿,清秀有余,一双尖锐细长的眼正直直盯着他看,目光几乎是跟着他走的。
时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
门一关,时栖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长吁了口气:“累死了。”
话音刚落,脑袋上啵地弹出一对毛茸茸的兔耳,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方才在演出台上仙气飘飘的戏伶,眨眼间成了只古灵精怪的小兔妖。
灰毛球从床帐里跳出来,落到桌上滚了两圈后蹦到兔十七的肚子上,圆滚滚一团窝着。
“当打工人真累。”兔十七揣着它呈大字型往床上一瘫,“白天卖笑晚上卖艺,赚的都是血汗钱,今晚我非得干他个三大碗灵米饭不可,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灰毛球在他瘪瘪的肚子上弹了弹,开口说话:“宿主别嚎了,再嚎隔壁都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谁还没个下班发疯的时候,我要吃饭,吃肉,吃那种不用我动筷子就能自己飞进嘴里的肉!”
“那是死人享的福。”
“那我就是死人,一个被工作榨干的行尸走肉。”
灰毛球:“宿主刚才在台上不是挺仙的吗?”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兔十七双眼无神地对着天花板,“那叫职业素养,下了台我就是只废兔,只想吃饭睡觉打豆豆。”
“豆豆是谁?”
“你。”
灰毛球:“......”
“可这是宿主自己选的工作呀,没事的宿主,至少拿钱多。”
“拿钱多?”兔十七冷笑,“真正拿钱多的是特殊服务,白天上吊班,晚上吊上班,开什么玩笑?”
“......”灰毛球,“这话太糙了宿主。”
懒得理它,从床底下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今天赏钱不少,加上月薪...去掉分成......嗯,还行。”
灰毛球凑过来看:“宿主存多少了?”
兔十七:“够花一阵子了。”把算盘一收,正要继续瘫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镇妖司的李公子,你说他老来找我干嘛?”
“可能想跟宿主做朋友?”
兔十七:“有病吧!我是妖,跟镇妖司的做朋友是嫌命太长?”想到几个月前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被镇妖司的人杀了,吓得垂耳“唰”地竖起来,直挺挺戳在脑袋顶上,“不对,我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灰毛球想了想:“宿主伪装得很好,而且从来不接待散客,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宿主刚才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都直了,没准就是单纯地对宿主有意思。”
兔十七呵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时栖在吗?是我,云舒!”
敲门声响起,兔十七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把兔耳朵压回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看不出破绽,才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碧绿衣衫的青年男子。
长得不高,身段倒是曼妙,五官不算惊艳,胜在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扇,扇面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
“你怎么又来了?”兔十七挑眉。
“找你聊天呀。”云舒笑嘻嘻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床边,“刚才李公子又来找你了,你怎么不见人家?”
兔十七不吭声。
云舒拿扇子戳他:“人家多好,长得帅,又有钱,还是镇妖司司长之子,多体面啊,我要像你这么有名气,还被这种人物看上,我肯定就去了。”
兔十七心说:他是镇妖使,我是妖,我去接待他,自投罗网吗?
“帅吗?”他面无表情问。
“不帅吗?”
“丑。”
云舒一噎:“你眼光真高,难道你见过比李公子还要帅的男子?”
兔十七沉吟。
他胎穿过来的,上辈子在娱乐圈见过不少帅哥,什么顶流小生,男神影帝啊,确实比眼前这位要帅一些,但平心而论,这姓李的长得确实还行,至少放在人堆里是拔尖的。
“反正我不喜欢。”他说。
云舒拿扇拍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女子。”
“之前也有女子来买你啊,也没见你答应。”
“我年纪还小。”
云舒噗嗤笑出来:“小的才吃香,而且不用你自己动,躺着享受就行。”
这什么限制级对话。藏在衣服后摆的兔尾巴不受控地摆了两下,兔十七撇嘴:“......我就不要。”
门外又有人喊:“云舒!云舒你在吗?李公子找你!”
云舒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什么?!李公子找我了?!”他一把抓住兔十七的手,“我先走了啊!我何德何能啊,也不知道李公子看上我哪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跑,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门关上,兔十七松了口气,兔耳朵“啵”地又弹出来,软软地垂在脑袋两侧:“快憋死我了。”
他抱着算盘重新瘫回床上,兔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一颤一颤的。
灰毛球跳到他胸口,滚了两圈,又滚到肚子上:“宿主,云舒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他当然高兴咯,李公子乃镇妖司正镇妖使,官职在身,能看上他他心里巴不得呢。”
“可李公子不是看上宿主了吗?”
“谁知道呢。”兔十七翻了个身,把顶着灰毛球壳子的系统压在身下,灰毛球发出“咕”的一声抗议,“可能觉得我不识抬举,换个人追呗。”
“况且就只是想让我接待一下,不一定就是看上我了,人嘛,还是别太性缘脑的好。”
灰毛球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咕噜噜滚到枕头边。兔十七继续拨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抱怨灵石还是太少,这得干多少个百八十年才能攒到退休?
灰毛球:“主要是宿主干其他的也不会。”
“放屁!”兔十七瞪它,“只要薪酬高,除了py交易,我干什么都行!”
真是被看扁了.jpg
“那宿主为什么不去镇妖司?铁饭碗诶,薪酬高又稳定。”
兔十七:“......”
他看弱智一样眯眼看着灰毛球,幽幽开口:“我特么自己就是妖,我抓我自己吗?”
灰毛球:“也对嚯。”
兔十七叹了口气,继续拨算盘:“至于修仙界那边,听说待遇也不错还不用那么累,但还是算了吧。”
想起刚才上台时跳的那支舞。《佛神引》这支舞曲是人间为百年前的渊狱剑主和他那位死去的道侣编演出来的。
说起来,兔十七这名字是他兔子娘亲起的,因为家里排行第十七,所以草率地就叫兔十七了。
他原名其实叫晏兮,上辈子吃坏了东西食物中毒嗝屁,在此压根没看过这本小说。所以当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兔子,还从一只大兔子的肚子里被生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可想而知有多美妙。
跟他一起出生的还有个灰毛球,圆滚滚一团,张嘴就会说话。
灰毛球说它是系统,说这本书讲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这是一本充满爱恨情仇的女频小说。男主龙傲天是个死了道侣当了一百年孤家寡人的鳏夫,一百年后,他将真身为火凤的妖域尊主绑来当了替身,然后大婚,然后虐来虐去,虐心虐身虐肝虐肺,最后追妻火葬场,烧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中间穿插各种误会,错过,替身白月光,你爱我但我不信你爱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等经典狗血桥段,相信宿主应该脑补得出来。】
兔十七听完总结:确实可以脑补,所以他穿进了一本替身文学的虐文里==
巧的是,龙傲天死掉的那个道侣居然和他现实里的名字一模一样,也叫晏兮。
更巧的是,这一百年来有些为了讨好龙傲天或另有所图的人,也会改名换姓叫“晏兮”,然后说是碰巧同名跑去渊域想要接近渊狱剑主,当然结果都一样,连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斩杀在渊域之外。
顶着这个名字不是找死吗?兔十七拨着算盘珠子,喃喃自语:“我只是只柔弱的小兔妖。”
叫兔十七就叫兔十七吧,至少不用被斩,而且他现在还有个艺名叫时栖,蛮好听的,虽然比本名差那么一点吧。
修真界现在乱得很,那什么渊狱剑主龙傲天能把青云宗、陨星山和那么大个魔域的地盘合并,一听就不好惹,妖域和人间的镇妖司又水火不容,天天打来打去。
“得离那些主角远一点,好好攒钱,好好苟着......”
话没说完,外头猝然传来骚乱,兔十七被炸开在耳边的尖叫和桌椅翻倒声吓得爪子一抖,算盘珠子摔下哗啦啦滚了一地:“怎么回事?”
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不好了!云舒死了!!镇妖司来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