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围剿

第100章 围剿

暮色沉尽之后,天边浮起一线冷白。谢言朝站在荒野裂地的中央,四面都是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何时围过来的,此刻他抬眼望去,四方皆是剑光,各色幡帜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密密层层的人影从那道荒野的边缘朝中间收拢,越收越紧。

谢言朝粗略扫了一眼,约莫百余人。那些灵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明灭的潮,带着各家功法不同的色泽和不同的温度。

谢言朝站在那里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一瞬,然后将目光抬起来,扫过那些正在朝他逼近的灵光和剑锋,还有那些面容上写着的惊怒与戒备,弯了一下嘴角。

他将剑从鞘中抽了出来,剑身出鞘时带着一线极细的嗡鸣,像一道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弦音。

他握剑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不定,单薄得像一张被风撑满了的幡。

他的身形太瘦了,那些日子以来的业障反噬和缠情丝的暗涌将他磨得比从前又清减了一圈,此刻站在那片荒野中面对着百余人的合围,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道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孤影。

可那些人在触及他那道目光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像是陷入死局的人该有的样子,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惶然,甚至没有任何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锐利。

他只是握着剑,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于是从容地将衣袖挽起来,伸手去接。

第一波攻势压过来了,他的身形动了,动作极轻,朝着侧方飘了半步,恰好让迎面而来的三道剑锋从他方才站立位置的上空擦过,余劲在空气中带起细长的光痕。

夜风从荒野深处吹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拂过颧骨。他的剑在那些交错压来的灵光之间穿行着,身影忽左忽右,忽进忽退,像一道难以捉摸的影子。

“谢言朝!束手就擒吧!”

那些剑锋和灵光不断地朝他压过来,一道接一道,密得像一场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箭雨。可他的身形始终在那片密密的攻势缝隙之间穿行着,每一次偏转都恰到好处。

他的剑很少主动去劈、去斩、去以硬碰硬,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剑尖去点、去引、去借那些压过来的力道偏转方向,似是一片叶子在激流中随着水势起伏,看似被动,可水流无论如何冲刷都只是将那片叶子朝着一个本来就要去的方向推。

谢言朝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那些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可他身周那几尺见方的空间始终没有被真正压破,剑也总是在最后一瞬间出现,以最小的力道将最重的攻势卸去。

不过他就算再强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围攻,挥剑施法刚击倒一片人,另一片人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即刻填补空隙。哪怕身上出现伤口他亦没有低头去看,身形在道道剑锋擦过之后继续朝着侧方转了一圈。

那些伤口都不深,可却一点一点地累积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出去,被夜风和灵光的余波不断地卷走。

可他的剑还是那么稳,身形还是那么快。百余人的合围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没有一个人从他的剑圈中突破进去。

他抬眼望向四周那层层叠叠的剑光,已经不知有多少人了,数百,上千,还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远方的天际线正在被无数道正在赶来的灵光点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海。

谢言朝忽然笑了一下,落在众人眼中,犹如恶鬼抬头。

然后他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下一瞬,剑光从荒野中央炸开,整片暮色都被那道暗银色的光芒撕开了一道裂口,剑气激荡起来的气流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和尘土卷成了旋涡状的烟尘,那些原本朝他合拢的阵线在那一瞬间猛地溃散了一大片。

一片哀声遍野中,谢言朝的身影在那道炸开的剑光中央化作了一道玄色的残影,朝着西北方向掠去,速度快到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人连他的衣摆都没有看清。

“拦住他——!”

剑光、灵诀、法器、阵印,从四面八方向着他遁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些追来的攻势铺天盖地的,将整片荒野的天际都映成了各色灵光交织的乱芒。

谢言朝的身形在那片追击的乱芒中穿行着,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像一只被无数道飞矢追逐的墨燕,每一道险些沾到他衣摆的攻击都被他在最后一瞬堪堪避开了,可追势太密了,太急了,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在一层一层地收窄。

万幸的是,那些人在激战一日一夜之后已经追不上他全速御风的尾迹了,晨光从他前方铺展开来,将整片荒野染成一片淡金色的暖色,风从他侧方灌过来,将那些伤口的血沫从袖口吹落。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在脱出包围之后朝着哪个方向在走,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走,快到他意识中那道用来维持御剑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

等飞到一片海面上空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灵力的余脉在某一瞬间彻底断开了,身形从半空中朝下跌落,像一道被折断了翅羽的鸟。

他落进了水里,海水咸涩清凉,将他整个人裹住了,整个人浮在水面上,借着那道浮力让自己的颈项保持在水面以上。

他的目光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被晨光染成暖金色的天空,看到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来又飞远,翅膀扇动的声音被海潮的声响掩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松开剑柄,剑身从他的掌心中滑落,沉进了那片碧蓝色的海水深处。

他在海水里漂浮了很久,意识在那些潮水的起伏中时明时灭,亦不知道自己漂了多远,然后后背忽然触到了什么,貌似是一层细软的沙。

他搁浅了。

意识从一片浑茫的潮水中浮上来,谢言朝的眼睫颤了一下,眼皮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了,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灼得他瞳仁深处一阵刺痛。

他在那道白茫茫的光晕中辨认出一个白衣轮廓,翻卷的衣角被海风从侧面吹起来。那道身影慢慢站在他面前,面容背着光,他看不真切。

可他闻到了那道气息,他认得那道气息。他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喉间干涩,声音却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潮水拍岸的声响吞没。

可那三个字还是从唇齿之间艰难地溢了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沈云珩。”

他看着那道背着光的轮廓,日光从那张面容的侧方滑落,看着衣摆上沾着的细沙和他那双沉沉垂下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慢慢地朝下沉去。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说出口时比方才更轻更慢:“你是来杀我的吗。”

然后他又费力想扯出一抹讥笑,用惯常的语气去激他:“呵……仙门围剿都没奈我何,倒是便宜你了……”

他似乎很累,看上去要费力去牵扯脸部肌肉才能开口,眼睛里盛着一层沉沉的灰败,早已丧失了生欲。

谢言朝想不出沈云珩不杀自己的理由。

他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盘被人算好了的棋,到头来分不出真真假假,索性就全当假的对待罢了。

沈云珩说爱他,他信。但他不相信沈云珩的爱能越过这些年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立场、所有的仇恨和恶心。

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一边恨着他一边还要站在他这边。

他也不想相信,他宁可沈云珩拔剑,他宁可那道剑锋落下来,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干脆利落地,不带任何犹豫地。

那样至少沈云珩还是沈云珩,还是那个端方持重克己复礼的仙门第一人,还是那个在仙门大比上赢了他、永远走在他前面、永远站在正道那一侧的沈云珩。

他不想看到沈云珩为了他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为了一个魔头舍弃一切的人。

他不值得那种代价,他不值得任何人为他失去任何东西,他什么都不剩了,连他自己都不想要自己了。

如果他的命可以换回沈云珩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那就拿去吧。他愿意的。

谢言朝的眼皮正在慢慢地合拢,他真的太累了,可他还在等,等着沈云珩拔剑,等着那道剑光落下来,等着那个他预想了无数次的结局终于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落在沈云珩眼中是什么样子——面颊比之前又消瘦一圈、下巴凸出尖尖的一点,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混在一起,那双半睁半阖的眼睛里盛着一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紧的灰败。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没有动,看着谢言朝躺在浅滩上的身形,他微微翕动的嘴唇和那双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句话含在唇齿间咽下去又浮上来,碎了一半,只剩另一半落在了谢言朝耳畔。

下一瞬,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离开了那片被潮水浸透的细沙,沈云珩的手臂从他腰后和膝弯下方穿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从浅滩中捞了起来,稳稳地托进了怀中。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谢言朝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被移动的幅度,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一道温稳的力道包裹着,从那些冰冷的海水、粗粝的细沙、和那些层层叠叠的疲倦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放进了一个温暖到远离了一切的地方。

沈云珩抱着他站在浅滩上,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拂过谢言朝垂落下来的那只手。

他看到谢言朝的手蜷在身侧,手指还微微攥着那枚银戒的戒圈,指节泛着被水泡过的苍白。

他用自己环在谢言朝背后的那只手覆上去,将那道攥紧的拳头拢进了掌心里。

“谢言朝。”

他叫了他的名字,看着谢言朝半阖的眼睑,而他身下衣料中渗出的血水沿着他的腕骨滑落,滴进脚下的细沙里。

“痛吗。”

谢言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像想说什么,却连那道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说痛,怎么能不痛,他浑身上下都在痛。

可他太累了,累到如今连一个“痛”字都说不完整,连表诉自身的痛苦都变成了一种艰难。

沈云珩看着他那道欲言又止的唇瓣,以及他微微翕动的睫毛,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又拢紧了一分。

“痛就记住。”

他低下头来,将下颌抵在谢言朝的发顶上,闭了闭眼。

“谢言朝,以后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沈云珩抱着他,背对着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海面。

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而他的声音从谢言朝的发顶上方落下来。

“以后,我也不可能再给你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好了

开始囚禁pla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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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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