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入局

第99章 入局

缠情丝的发作规律并不难判断,据谢言朝这些时日的判断,大约一月一次,而就当他掉以轻心的时候,再一次发作却比谢言朝预想的早了半月。

那日他正批阅折子,笔尖落在一处朱批上还未收势,神魂深处便猛地涌上来一阵温热的潮意,烫得他指尖一颤,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搁了笔,将折子合拢推至案角,动作不紧不慢,不过另一只手死死攥紧。

“你先出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着,目光没有抬。

顾辞站在殿侧,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朝前迈了半步:“尊主——”

“出去。”谢言朝的声音高了些,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抬起眼来看向顾辞,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焦,又被他强行拢住了,“我心里有数,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出去,把门带上。”

顾辞看着他额角正在沁出的薄汗,沉默了一息,终是躬身退了出去。

青石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道沉闷的磕响。

殿内只剩谢言朝一个人,他松了那口绷着的气,整个人朝椅背中沉下去,后颈抵着靠面,喉结上下滚着。

那股燥热正从神魂深处一圈一圈地荡出来,穿过灵脉、血肉、骨骼,抵达四肢,他浑身都开始泛起细密的潮汗,将里衣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言朝攥着扶手,咬住下唇将那截几乎要溢出齿间的声响堵了回去,齿尖碾破皮肉时弥漫开的铁锈味成了他意识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潮热终于从峰顶缓缓退了下去,意识中只剩残存的余韵。

他把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抬手抹了一把下颌残余的汗意,嗓音沙哑,声音微微高了些:“进来。”

殿门推开,顾辞快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又移开,没有多问。他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直到谢言朝重新靠回椅背里,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才开口唤了一声“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缠情丝,你可知是什么东西?”

这些天他翻遍了魔宫典籍室中所有与上古禁咒相关的卷册,关于缠情丝的内容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本没有指望顾辞能答上来,问出口的时候语气松散,带着不甚在意的随意。

顾辞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一些,谢言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顾辞开口了,声音不高:“属下略知一二。”

谢言朝微微一怔,他看着顾辞那张依然平稳的面容,听他说下去。

“缠情丝乃上古情蛊变种,附着神魂,难寻驱除之法。一月一发,始可强忍,愈后愈烈,若终不得解,神魂崩散,爆体而亡。”

顾辞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案面的边角上,脸上一本正经,语调平直得近乎背书。

谢言朝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从何处得知?”

“旧卷中偶然读过。”顾辞答,继而顿了一下,“那卷上说,即便是神交,也只能暂缓,不能根除,若要彻底斩断,非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不可。”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言朝的目光从他面容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廊道上,半晌没有接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顾辞退下。

顾辞没有立刻动,他站在案前,垂着眼,犹豫着要不要把想说的话说出口。过了几息,他低声道:“尊主,要不要属下托人寻一下沈宗主的下落?”

“……”

谢言朝扯了扯嘴角,出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不必。”

他顿了一下,声调又冷了几分:“下去。”

顾辞领命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迟疑了一息,低声道:“还有一事。”

谢言朝皱着眉看他,语气里已带了不耐:“说。”

“修真界近日传言,有人假借尊主之名,在各地犯下数桩杀人越货的恶事。手法刻意模仿了您的路数,灵力的痕迹也极似魔域气息。已有几家宗门将状纸递到了玉衡宗,矛头皆指向魔域。”

谢言朝身形没有动,目光在顾辞说出那番话的过程中慢慢地冷了下去。他看着顾辞,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属下怀疑,有人这是故意做局想搞臭尊主名声。”

“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人想借仙门的手彻底铲了我。”他声音不高,“查,暗中查,暂时不必理会外面的动静。”

顾辞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拢,谢言朝独自坐在那片午后的日光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圈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指根。

他把手掌慢慢收拢了,戒指的凉意顺着他掌纹的走向慢慢渗进去,一点一点地。

此后,谢言朝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直到某天一封密报被送进魔宫,彼时谢言朝正倚在窗边翻着一本游记。

殿外天色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堆叠在远山上方,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拂动。

顾辞在殿门口站定,手中托着一封被灵力封缄的密函,火漆上印着太虚宗的云纹。

“玄清真人亲笔。”顾辞将密函呈到案面上。

谢言朝搁下书册,拆了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字迹端正方整,和玄清那人一样一丝不苟。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沈云珩在古战场边缘地带气息中断,几月未归,人间蒸发一般寻不见踪影。

又失踪了??

他看完之后将信纸折了起来,搁回案角。“玄清找我做什么,”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层不以为意的漫然,“沈云珩失踪了,算到我头上?仙门那么多能人异士,他跑来找我一个魔头?”

顾辞站在案侧没有接话,谢言朝将那封信往案角推了推,靠进椅背里,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此后几天一切如常,谢言朝的生活照旧,可顾辞跟在他身边久了,渐渐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直到一日傍晚,谢言朝坐在议事殿里,目光落在那封被折起来的密函上。

纸角被窗缝中灌入的风掀得微微翘起又落下,他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沈云珩的修为深不可测,就算真碰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也不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凭空人间蒸发。

他知道沈云珩出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了,那个人好像无所不能一般,永远能为周围的人和事兜底。

但谢言朝确实不敢赌那百分之一。

谢言朝将信纸折好重新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沈云珩离开前那个傍晚的影子。

端方从容,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眼尾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薄红,声音低低地说“等我回来”。

他把眼睛睁开了。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顾辞,“魔域你看着,”他站在廊下系外氅的系带,动作利落从容,“我出去一趟,最多半月。”

顾辞看着他系带的手和他垂下来的眼睫,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尊主小心”。

谢言朝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顾辞的面容上,将他那双茶色的瞳仁映得清亮,里面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宫门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远在魔域西北千里之外,谢言朝骑了半日马,又御了一段剑,在暮色将沉时落在那片灰褐色的荒野上。

地面上干裂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纹,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千年的冷沉气息。他站在那片风中四下扫了一圈,没有感知到沈云珩的气息。

灵力痕迹确实是在这里中断的。

他正打算朝深处再走一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沉稳从容,步伐匀称,踩在干裂的碎土地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谢言朝转过了身。

玄清真人站在数十步之外,一身玄色道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淡,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瘦长如枯竹。他看着谢言朝,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里面看不出情绪,可谢言朝单单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沈云珩没出事,他在那短短一瞬已经明白了。

这片荒野异常安静,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灵力爆发的残余,痕迹中断在这里,沈云珩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张铺好的网从头到尾等的人只有他自己。

得知这个真相的谢言朝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并且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心底确认沈云珩没出事时还是松了口气,略微有些庆幸,然而这份庆幸落在如今的算计中,令他觉得有些可笑。

“果然是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目光平静地看着玄清,手指松松地搭在剑柄上没有拔。

玄清真人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加深了。“若不用他的名头,”玄清开口,声音带着被压了很久的得意,“你怎么肯来。”

他说完停顿了一息,目光在谢言朝那张依然从容的面容上缓缓地巡了一遍,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堂堂魔域尊主,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头……居然为了一个昔日宿敌以身涉险。”

谢言朝没接话,看着玄清,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波澜,风从荒野深处吹过来将他的衣摆拂得微微翻卷。

他知道玄清在激他,那些话里的每一句都在挑他已经很薄的耐心。

“你弑师堕魔,盘踞魔域,杀了万剑阁阁主,身上背的业障快把你掏空了。”玄清的声音在暮色中慢慢拔高了半度,“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你以为沈云珩能替你翻得了什么案?”

“那些旧账翻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看清你的底细……你从出生起就是一颗被算好了的棋子,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别人给你安排好的。”

“你以为你杀出太虚宗就是自由了?你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的牢笼罢了。”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那番话中冷了一分,身形却纹丝未动,他看着玄清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你说够了吗。”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深到带着一种残忍的像是终于要收网的愉悦。“说够了。”

他猛地抬起了右掌,掌心朝着他自己的方向,五指并拢,以一种好似将全副修为都押了进去的力道,狠狠地拍向了自己心口。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他惊异地看着玄清的动作,那道掌力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自己的胸腔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

玄清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冲击下朝后疾退了数十步,靴底在干裂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长的擦痕,他单膝跪地,猛地朝前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血溅在灰褐色的地面上,绽开一片暗沉的水痕。玄清单膝跪在那里,捂在胸口的手指间渗出一线一线从指缝中漫出来的殷红,面容在暮色中骤然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言朝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悬着未动。他看着玄清跪在数十步外呕血的姿态,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数十道杂乱的脚步正在逼近,灵光的气息从荒野边缘涌来,带着各宗门的印记和急促的喘息。

“玄清宗主——”

“快!是那个魔头!”

“他对玄清宗主下了手——”

谢言朝没有回头,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高的惊呼,剑锋出鞘的轻响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刺耳的杂音。

他低头看着数十步外被众人搀扶起来的玄清真人,那张苍白的面容上血痕在暮光中泛着暗红的湿意,玄清隔着那些正在拔剑相向的仙门弟子,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谢言朝看着他那道笑,慢慢地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试图让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站在那片暮色中,玄色的衣袍被荒野深处吹来的风灌得猎猎翻卷。

谢言朝单纯有些意外,玄清为了抓他这头魔,付出的代价可真是够大的。

他转过了身,仙门弟子的剑锋在他身后划出数道残影,将他玄色的背影映在暮色与剑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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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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