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缠情

第98章 缠情

这天晚上,谢言朝睡得很沉。

沉睡的过程中,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些昏沉的缝隙中滑落,穿过一层一层越来越暗稠的水面,朝着一个他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缓缓地沉下去。

意识在落到底之前先落进了一片海。

这片海没有颜色,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边界。

那地方叫无间渊。

修真界中知道它的人不算少,真正去过的人却少之又少。它悬在魔域与苍梧大陆的交汇地带,像一道被天地遗忘的裂隙横亘在两界之间,平日里被层层禁制和扭曲的气流遮掩着,寻常修士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有人踏入了那道裂隙的边缘,便会像踩空了一般,朝着那道看不见的深渊笔直地坠下去。

无间渊最诡谲之处不在它的深,而在它的时间。

那道裂隙中的时间流速与修真界截然不同,渊中一日,渊外不过一息;渊中一年,渊外不过一日。

传闻中,曾经有误入其中的修士侥幸脱身归来,分明在渊中熬过了半生,回到故土时却发现旧友面容未改、草木荣枯未变,仿佛他只是去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

可那场梦的底下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可以落脚的实土。渊底是一片纯粹又极致的虚无。黑到连黑暗本身都失去了质感,静到连寂静都变成了压着耳膜的重物。

那些误入其中的人大多在那片无边的虚无中崩溃了,疯了,或是彻底消散在那些浓稠的虚空深处。

谢言朝曾经掉进去过。

那段记忆在意识深处浮上来,那时他刚从魔域杀出来,浑身是伤,身后追着数十道灵光组成的围剿阵线,他一路沿着边界周旋,然后脚下踏空了一瞬。

他被那片黑暗吞了进来。

此刻他重新落进那片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些无边无际的水体挤压渗透着。

他的视野内外全是同一片黑,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那些流动水体的声音、他自己的心跳声全都不见了,寂静压着他的耳膜,带来钝痛。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沉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

他在渊底醒了,或者也不算是醒,只是某一次眨眼的间隙中他的意识从那种被浸泡的混沌中浮上来了一点,让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的存在。

他躺在渊底,那是一片没有实感的虚无之底,整个人悬浮在那里,不上不下,不浮不沉。他的衣袍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伤口处还在极慢地渗着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但是他感觉到了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衣料。

有东西盖在他身上,轻而薄,带着干爽,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了那层衣料的边缘,质地细腻。

他把那件衣物从自己身上揭下来,手指蹭过,触到了一道细密而规整的纹路,黑暗中他仔细睁眼辨认,但实在看不见,索性运作灵力动了术法,待看清过后忽然觉得那道云纹有些眼熟。

可他在黑暗中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绣纹,只觉得好像带着一种他隐隐约约觉得熟悉的气息。

他嗤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将其丢开,声音在渊底那片没有空气的虚无中传不出去,只是在他的颅腔内轻轻地震了一下。

他想,又是哪个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图报,行善不留名,留下一件衣服盖在尸体身上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虚伪。

那层无用的体面在他心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一样面目可憎,他宁可冻死、流血而死、被那片虚无彻底吞没,也不想接受这种东西。

他没有再想它,意识在渊底那片没有时间的地方继续浮沉着,像一根被水流推着走的枯枝,不知道会被推到什么地方。

下一瞬,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在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意识深处朝外渗透着,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那片识海的土壤中发出了第一道芽。

那道震荡很轻,却让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中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另一道呼吸正在缓缓地起伏着。

然后那道呼吸开口了。

“终于醒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从内到外透出一股慵懒和虚浮,声音落在谢言朝的识海中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感。

谢言朝在黑暗中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无中,开口的声音十分沙哑:“谁?”

“你可以叫我宴枭。”那道声音在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魔域散修,飞升历劫失败,魂魄被打散了几缕,飘在这片无间渊底下飘了几百年。”

“前些日子感知到你的识海震荡,觉得那道波动……和我的残魂之间有些许共鸣。”

他的语气虽然随意,但说辞却句句像在试探谢言朝的反应。

谢言朝没有回应,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着那道陌生的声音在自己的识海中回响着。

宴枭停了一下,许是斟酌措辞,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耐心。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你给我一道安身之所,让我在你识海中容身养魂,作为回报,我替你吞食你身上那些正在不断增加的业障。”他顿了一下。

“你方才掉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那股业障气息,我隔着整片黑海都能闻见呢,你迟早会被它们从内部拖垮的。”

“你也清楚吧?谢言朝。”

话落,谢言朝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凝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宴枭他的名字,可宴枭说出口的时候带着笃定和自然。

宴枭像是察觉到了他那道凝注,声音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你身上那些业障里混着你的气息和你的过往,我嗅一下就知道了。”

“谢言朝,太虚宗叛徒,堕魔弑师,大闹七十四域,还真是个狠角色啊……”

谢言朝没有回应。

他在那片黑暗的渊底慢慢地坐起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从麻木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知觉,而后坐直了身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中,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宴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信我。”他说,“你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吗,你现在身上的伤、身上的业障、外加魔域那群虎视眈眈的亡命徒……你撑不了多久的。”

“你需要有人替你分担那些东西,而我需要一个躯壳来养我那几缕残魂。”

“又不是跟你谈感情这么复杂的东西,只是各取所需,利益关系,你难道不心动吗?我不需要你的信任,你也不需要我的忠诚,交易而已。”

谢言朝坐在那片黑暗中,听着那些话在自己的识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响着,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成交。”

他感觉到识海深处那道震荡在他那两个字落下的同一瞬间微微平稳了一些,像是宴枭把自己那道残魂朝着识海深处某个更安稳的位置安置了过去,然后安静下来了。

谢言朝重新躺了回去,脊背落在那片没有实感的虚无中时带着陷落感。他闭着眼,呼吸绵长。

因为不清楚时间,他不知道等自己出去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索性就先歇会吧,刚苏醒的脑子还浮浮沉沉。

他的意识正在从清醒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滑向被黑暗包裹着的混沌中,快要彻底沉入的瞬间,黑暗被一道更猛烈的震荡撕开了。

谢言朝醒了,或者说其实早就醒了,他明明正躺在魔宫寝殿的矮榻上,方才不过是一段回忆的梦境罢了。

而让他一直都没察觉到自己苏醒的原因,是因为他这才发现,他的神识正站在自己的识海中间。

识海是修士的意志之境,寻常人平日无觉,只有在心绪震荡或运功内视时才能感知到它的轮廓。

谢言朝的识海自堕魔之后便一直是一片浓稠的、被业障浸染过的暗色,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无数沉滞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此刻那道水面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影子从识海的中心处浮上来,从意识中缓缓地凝成一道轮廓,身形修长而轻逸。

而那道影子的面容在识海那片暗色的映照中带着一层近乎妖冶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懒洋洋的倦意,嘴角弯着一道弧线,似是而非的笑意让谢言朝立马觉察到了不对。

宴枭。

谢言朝站在识海那片暗色的水面上,看着那道从识海中心浮上来的身影,开口时声音带着低哑:“你在做什么?”

宴枭偏过头来看向他,动作缓慢从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带着近乎餍足的愉悦感。

“醒了?”宴枭说,“你睡得真沉,我在你识海里折腾了好一会儿了你都没醒。不过也好,省得你中途挣扎,反而多添麻烦。”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的话语中骤然锐利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识海,那片暗沉的水面正在微微地震颤着,波纹从四面八方向着他脚下的位置汇聚过来。

而宴枭站在那道汇聚的中心点上,那道虚影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光丝,从他自己的神魂轮廓上被一根一根地剥离下来,穿过识海的水面,朝着谢言朝神魂所在的位置延伸过去。

“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谢言朝的声音沉了下去。

宴枭看着他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歪了一下头,像在欣赏一件他觉得很有趣的东西。

他的手中捻着最后一根光丝,灵动如活物一般,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着,像是自己也在呼吸。

“别紧张。”宴枭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安抚,“我只不过是把你我之间的账算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把那根光丝朝着谢言朝神魂的方向轻轻一弹,那丝线在脱手的瞬间便化成了一道极细的光,朝着谢言朝的神魂缠绕过去,在他的感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经贴上了那道神魂的轮廓表面。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贴着皮肤表面蹭了一下,然后那道触感消失了,融进了那道神魂之中,再感知不到单独的形态。

同一瞬间,宴枭整个人的姿态都微微松弛了几分,像是那些缠绕了他几百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走了,肩线塌了半分,嘴角那道弧度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愉悦。

“好了。”他说,“大功告成。”

谢言朝站在识海的水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神魂,感知着自己周身的变化。

光丝融入之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剧痛和任何不适,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捕捉到的东西。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给我的是什么。”谢言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宴枭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在识海暗色的映照中泛着一层幽暗的碎光。

他弯下腰来,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收到礼物的孩子展示一样东西似的,微微歪着头。

“缠情丝。”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带着轻飘飘的语气。

“哎呀,都怪我上辈子风流惯了,遭人暗算被下了这么个东西,如今就当是咱俩的临别礼吧。”

“你之前没听说过吧?这东西啊……是上古情蛊的变种,附着在神魂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

“若是意志力坚韧,起初那几回兴许还能忍过去,可越到后面越难缠,情欲会从神魂深处一寸一寸地渗出来,像温水煮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的眼睛,笑得更深了:“到最后若是还不得缓解,那可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了。”

“哦,忘记说了,想要舒缓的话……神交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旁的办法嘛……”

他的声音里略带些调笑,在谢言朝动容的目光中判了死刑:“没有哦。”

“……”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里,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快压不住了,如若这不是他自己的识海,现在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了。

“你这老狐狸……敢给我下这种东西!”

“哎呀,别说得这么难听。”宴枭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怪,“我这叫馈赠。”

“你想想,你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别人逼你接的?杀人是被逼的,堕魔是被逼的,坐那个尊主的位置也是被逼的,你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谢言朝那道攥紧的手指和绷直的下颌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笑意又浓了一层:“我送你一道情欲,从此以后,至少有一件事是你身体的本能在逼着你去找、去求、去要的。多好,对不对?你得好好感谢我。”

这人还真是红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有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谢言朝看着他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巧言令色,你果然一直都揣摩着算计我。”

宴枭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化成了更深的弧度。

“随便你怎么想,我们本来不就是因交易捆绑在一起的吗?刚刚让你在梦中回忆,也是为了提醒你呀。”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在。

“反正啊……你自己慢慢摸索吧,以你的性子,你大概会在最后关头之前找到办法……或者找不到,死掉。无论哪种,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的身形在识海的水面上开始缓慢地变淡,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颜色正从边缘处朝中心退去。

谢言朝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上,看着宴枭的身影正在从自己的识海中撤出去,看着他最后那一层带着笑意的面容朝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轻到几乎被识海暗沉的波纹吞没了大半。

“反正我也要走了,后会无期,谢尊主。”

宴枭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识海重新安静下来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暗色的水面上,攥紧了拳头。

宴枭走了,临走前还要再坑他把大的,倘若让谢言朝回到当时初遇,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把那抹神魂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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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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