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等死

第97章 等死

谢言朝离开魔域之后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

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着,近处一条溪流从石缝间淌过,水声细细碎碎地落在耳膜上,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清寂。

他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摘下了面罩。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谷间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鳞,晃悠悠地随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目光跟着其中一块从溪流转弯的地方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着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

他闭上眼,听着溪水的声音从耳畔淌过去,感觉到风从面颊上拂过的凉意。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谢尊主吗。”

那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懒散的闲适。谢言朝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半寸,他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到一道身影正靠在溪流上游的一块大青石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酒葫芦,歪着头看着他。

谢言朝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晦气,他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仙门那边的人,结果兜兜转转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能撞上一个。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快,将面罩重新拉上遮住了下半张脸,连看都没有多看闻人晓一眼,转身朝拴在柳树旁的坐骑方向走过去,脚步干脆利落。

“走什么。”

那道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谢言朝没有停步,他伸手去够缰绳,指尖刚触到皮绳,眼前便有一道身影闪了一下。

闻人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去牵马的路,歪着头看着谢言朝。

“好久不见啊。”闻人晓说,“谢尊主如今大名鼎鼎,走哪儿都让人闻风丧胆。我这老家伙刚躲清静不久,一出门就撞见当世风云人物,你说巧不巧。”

谢言朝隔着面罩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莫名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带着冷得剔透的漠然,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冷淡:“没兴趣跟你叙旧,让开。”

闻人晓没有让,仰头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吧嗒了一下嘴。他把酒葫芦放下来,目光依然落在谢言朝那双冷淡的眼睛上,嘴角那层弧度又深了一分。

“南明离火,你见了吧。”他说。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嗯。”闻人晓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接了一句,然后他将握着酒葫芦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道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看自己手心的纹路,可在那一瞬间,一团浓郁的蓝色火焰从掌心中涌了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中燃着一层幽冷的亮泽。

谢言朝看着那团蓝色火焰,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那层幽冷的亮泽上停了一瞬。

“这世间也不止那一昧神火。”闻人晓的声音不高,“我这火和殷无邪那门不同,他的火烧身,烧物,而我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中那团正在缓缓跳动的蓝色焰苗,嘴角弯了一下,“可斩因果。”

他抬眼看向谢言朝,那双眼睛里带着层审度:“你身上孽因缠身,你自己清楚,寻常的业障靠修为压、靠灵药养、靠时间磨,可你身上那些太沉了,压不住、养不好、磨不掉。”

他把掌心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递了递,那团蓝色火焰在他掌心中跳了一下,将他的面容映出一道幽蓝的暗影:“若我说我的火能帮你,你会不会有点兴趣?”

谢言朝看着他掌心那团火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冷淡如常:“不需要。”

他往侧方迈了半步,想要绕过闻人晓去够那匹马。

闻人晓的身形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又闪了一下,重新拦在了他面前,动作极快。

“让开。”谢言朝说,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别让我再说一遍。”

闻人晓看着他,如今谢言朝周身弥漫出来的感觉实在令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你不想活了吧。”闻人晓说。

“你——”谢言朝蹙眉。

谢言朝的面罩底下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他看着闻人晓,眼底的光变得尖锐:“所以你在这多管闲事,是想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闻人晓反问,语气坦然,“你跟我又没什么交情,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只是好奇……”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肩侧斜落下来,将他鬓边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想看看当年那个总是打赢我最得意的徒弟、堕魔之后又杀穿七十四域的人,到底是真的一身傲骨,还是只是硬撑的。”

“陪我过两招。”闻人晓说,“你若是能站着把我逼退三步,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

谢言朝看着他,心口的烦躁开始往上冒,正好没个出气的,不想打还非要找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搭在缰绳上的手收了回来。

“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已经动了,玄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右掌朝着闻人晓的肩头拍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力道。

闻人晓侧身避开了那一道掌风,同时右手从袖中探出来,掌缘贴着谢言朝手臂的侧线滑过去,轻巧地卸去了他前冲的余势。

那道动作看着随意,可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厚的内劲。

他的身形在被那道力带偏的瞬间调整了重心,左脚朝侧方踏了一步稳住了身形,随即右掌收回、左掌递出,朝着闻人晓中路的空当拍了过去。

闻人晓接住了这一掌,掌面正正好好地迎上了谢言朝的左掌,两掌交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劲震响,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掌骨被震得微微发麻,身形在那道震力的作用下朝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再抬眼看向闻人晓的时候,眼底那层漠然已经消散了大半,有些许动容。

“你的修为……”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很意外?”闻人晓说着收回了掌,“我活在这世上的年头比你那个师父短不了多少,只不过我比他运气好,躲过了那些该躲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握着拳微微发颤的那只手上,嘴角扬起丝笑意:“你的根基还不稳,堕魔之后修为暴涨是血脉因素占比大些,可你自己的道心还立在原本的位置上,两相拉扯着,所以你施展出来的不到你真正能触及的七成。”

谢言朝没有回他答,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重新欺了上去,这一次他的攻势比方才更快、更密,双掌交替着拍向闻人晓,将对方的活动空间一层一层地压缩着。

闻人晓在他的攻势中不断地偏转侧移,身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始终没有主动还手。

谢言朝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胸腔里的东西全都从掌心中打出去,呼吸在那些连绵不断的攻势中逐渐变得粗重了几分。

然后闻人晓还手了。

他的掌从谢言朝一道攻势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力道不重,可那道掌风落在谢言朝胸口时带着沉劲,谢言朝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推动下朝后滑退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清晰的擦痕。

他的胸腔里翻涌了一下,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漫了上来。

谢言朝退后了两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闻人晓。闻人晓站在那道被他的掌风震得掀起了一层浮尘的光幕中,面容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端详。

谢言朝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深而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着。

他忽然想,不如就这样算了。

他看着闻人晓站在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忽然觉得心口一轻。

他不想再打下去了,他不想再接着思考攻势了,他不想再回到魔宫那张主位上翻那些絮絮叨叨的呈报了。

他不想再被那些目光盯着、被那些期望压着、被那些层层叠叠的业障和恨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坠着往下沉了。

他就想停下来。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闻人晓的下一道攻击已经朝着他的方向来了。

那道掌风带着一种极其绵密的沉劲从谢言朝的正面压过来,目标直指他的胸口,速度比方才那一掌快了一些。

谢言朝看着那道朝自己面门逼近的掌风,看着那片正在不断缩近的距离,四肢在意识发出了指令之后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掌风即将落到自己胸前的位置,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溪水的声音在他的听觉中被放大了数倍,那些细碎的水声从耳膜中渗进来,带着一种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柔软包裹着的质感。

日光从他的眼皮上方落下来,在他闭着的视野中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暗色。

他在等那道掌落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的面门、他任何一处可以让他停下来不再继续的位置上。

谢言朝闭着眼,等了很久。

他睁开眼。

闻人晓的手掌停在他面前三寸的位置,掌面朝向他的胸口,势力收得干干净净了,只剩几缕残余的气流还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拂动着。

闻人晓站在那道近在咫尺的距离中看着他,那双被日光和酒意浸得发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谢言朝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看着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是一句只有两个人之间那道极窄的距离能承载的耳语。

“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谢言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嘴唇在面罩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里那道方才被咽下去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堵住了他要出口的话。

闻人晓收回了掌,身形朝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一臂。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湿润暗光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似是些无奈。

“沈云珩那小子如果知道你刚才闭着眼等着我的掌落下去,”闻人晓说,“他大概会疯。”

谢言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偏过头去不说话。

“刚才骗你的。”闻人晓说。

“什么骗我的。”

“这闲事,我还真就非管不可了。”闻人晓说,“我确实不想看你这样一副求死的模样,你的命是无邪花了极大心血保下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白白浪费。”

掌心中那团蓝色的火焰又亮了起来,他看着那团火焰在掌心跳动着。

“我方才跟你过招的时候,用神火将你身上那些业障削去了一些。”闻人晓说,声音低了些许,“不够彻底,太多太沉了,但至少能保你多撑一段时日。”

“你的生机还在流逝,那个我没法帮你阻止。”闻人晓把那团火焰收了回去,掌心合拢又松开,“你师父当年做的那些事在你命盘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我斩得了业障,斩不了命数。”

“我知道这么做或许你会恨我,恨我多管闲事,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感激我让你多活了一段时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道被他拉近的距离重新让出来,然后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谢言朝的肩头。

“树后面那个,”闻人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别躲了,就你隐匿气息的手法,在我面前还太嫩了。”

柳树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身影从树干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灰袍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面上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神色。

顾辞站在那里,拱手朝闻人晓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又转向谢言朝的方向,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言朝看着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中没有什么意外。

他方才在溪边坐下来的时候其实就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远处缀着自己,此刻看到是顾辞,他也只是轻轻偏了一下头,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你跟踪我。”

顾辞站在那里,垂着眼,没有否认,声音坚定:“属下担心尊主的安危。”

谢言朝冷笑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什么,可那口气刚提到胸腔半途,喉咙深处便猛地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腥甜。

他来不及咽回去一口黑血从他唇间喷涌而出,落在脚前的碎石地面上,溅开一道暗沉的水痕。

他的膝弯在那一瞬间猛地软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前方的方向倾了过去。

顾辞在那一瞬间动了,身形几乎是在谢言朝膝弯发软的同时就欺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稳定住,没有让他跪下去。

谢言朝靠在他手臂上,整个人是虚的,倦意终于再次从他骨头缝里透了出来,此刻像是早已千疮百孔一般。

顾辞扶着他,手指在谢言朝的肘弯处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脊背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低了低。

“尊主,属下背您回去。”

谢言朝靠在他手臂上,双腿还在发软,膝盖站直的时候颤得厉害,胸腔里虚浮的厉害。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靠在那条手臂上的重量微微朝前倾了一些,让那道已经很低的脊背接住了他。

顾辞将他的双臂从自己肩头环过来,托住了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那道动作做得利落而小心,谢言朝被他背起来的时候面罩蹭歪了一角,露出半张下颌和唇角那道残余的血痕。

顾辞背着他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夕光正在从那片山峦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将整条溪流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那些金红色的碎光在溪水表面跳动着,从他们脚边淌过去,又追着他们的步伐朝前淌。

顾辞的靴底踩在溪边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用自己的步伐替他背着的那个人撑住一个不会再晃的地面。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看着顾辞侧颈的轮廓。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他说,“我让你好好守着魔域,你不听,我让你别跟出来,你跟了。先前在魔宫里还敢拿刀抵着自己的胸口威胁我。”

顾辞走在他背上,脚步没有停。

他听着谢言朝那道靠在肩窝里的声音,听着那些责问的话语从自己颈侧飘过去,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请罪。

他只是踩着那道夕光继续朝前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听命于你,和你的安危之间,必须要选一个的话。”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太大语气,很平很平。

“那我只选你的安危。”

谢言朝靠在他肩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这算是自沈云珩走之后的这么久以来,他展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夕光在他们前方铺展开来,将整条山路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顾辞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穿过那些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影,朝着魔域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没有再说话了,呼吸在顾辞的肩窝里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终于可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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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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