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情丝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后半夜,竹林里连风都歇了,竹叶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悬在枝上,露水从叶尖凝出来又落下去,在青石上砸出极轻极细的碎响。
他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几乎不带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玉衡宗的地界走出去的,也许是沈云珩提前知会了什么,他走过那几条巡夜的路径时没有被拦下来。
他一直走到了天亮,天亮之后他御剑而起,风从正面灌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不定,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荒岭轮廓上,手指扣着剑柄。
到魔域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从剑上落下来,走到魔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从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面上那道惊愕还没来得及完全浮起来便被他抬手压下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抬步跨进了宫门,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廊道朝里走。廊道两侧的灯盏还是从前那几盏,青砖地面也还是那样,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顾辞正从殿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摞折子,衣袍上沾着些墨渍,面容比从前瘦削了一些。他看到谢言朝出现在廊道尽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手中那摞折子差点从指间滑下去,他用力捧住了,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到谢言朝面前的时候站定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只剩下一句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尊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顾辞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明显的欣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站在谢言朝面前,目光从他的面容上滑到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又移回他的面容,嘴唇又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微微沙哑:“魔域最近怎么样。”
顾辞顿了一下,将手中那摞折子换了个姿势捧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稳:“回尊主,魔宫这边……沈宗主分了些心力暗中照拂,所以目前没有魔尊敢明着挑衅这边。加上您手上那些把柄,他们也不敢赌,暂时都安安分分的。”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最近的一些公务都是属下在着手处置的。”
谢言朝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里,他站在廊道那片被日光晒暖的青砖地面上,面容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听着,听到关于沈云珩的部分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倦意:“你继续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系列的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像他只是出去巡了一趟境回来,像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他行程中一段可以被抹去的空白。
顾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
谢言朝推开寝殿的门走了进去,殿内的陈设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案台上那摞他走之前翻了一半的折子还搁在那里,窗边的木架上那卷看到一半的旧游记还摊开着。
他走到矮榻边坐下来,将外袍的系带解开了,随手搭在榻沿上。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一一掠过去,最后落在了案角那只空了的木匣上。那只木匣还在,匣盖合着,安安静静地搁在案台边角的位置上。他看着那只木匣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躺下来的时候天光还亮着,日头从窗缝中落进来打在他侧躺着的面容上。谢言朝阖上眼,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变得暗沉,睡得那样沉,沉到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等睡醒时,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道熟悉的木质穹顶,意识终于从一片浑茫的深水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胸口忽然一闷,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腥甜,一口黑血从唇间溢出,落在榻边的青砖地面上。
那血的颜色比从前更深了,近乎墨色,他低头看着那口血在暮色中慢慢地渗进砖缝,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随即松开了,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台边,将那只搁在案角的空木匣拿起来看了一眼,匣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灰。他将木匣搁回去,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议事殿的方向,那里有顾辞的声音,大约是正在跟底下人交代什么公务。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那道廊道口站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魔宫的库房里有几坛他从前存下的酒,当初存进去的时候是为了庆祝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某次征伐之后的犒赏,大约是某年岁末的余兴。
他让人将那几坛酒搬到了寝殿的房檐上,然后自己提着一坛纵身跃上了屋顶。他坐在那道斜斜的瓦面上,背靠着屋脊,将酒坛搁在膝边,拍开了封泥。
酒的味道很烈,从坛口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粗粝的灼意。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道灼热从喉管一路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团温热,他又灌了一口。
酒液从他的唇角溢出来,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去擦,就那么靠在屋脊上,将酒坛搁在膝弯里,目光落在远处。
他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他在努力什么也不想,只是喝酒,一口接一口,将那些灼热一道一道地咽下去,将那层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腥甜压回去。
他望着远处那道矿道口,那些在暮色中缓缓移动的魔兵巡逻的轮廓,还有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
他望着这一切,感觉自己也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沈云珩。
实在不合时宜,念头来得毫无预兆,没什么重量地覆在了他的心头。他的嘴巴里还含着口没有咽下去的酒,可那酒的味道忽然变得苦了。
他咽下去了,苦却留在舌根底下没有走。
他又灌了一口,新的酒液从喉间滑过去,将那层苦冲散了一些,可等它滑下去之后,那苦又回来了。
谢言朝不告而别了,沈云珩会是什么反应。他想着这件事,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上,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试图在脑海中想象着沈云珩推开竹屋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的那个瞬间,想到他可能会去查、会去找、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寻一个下落。
他想着这些,嘴巴里的苦味又深了一分。
他不想再让沈云珩为他执着了。
沈云珩为他做的已经太多了,那道从腕骨延伸到小臂的疤痕,眼底下怎么都褪不掉的乌青,他每次渡灵时一次比一次薄的灵力,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被他挡在竹屋之外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他敢去想的、他不敢去想的。
沈云珩正在一点一点地为他耗尽自己,像一只精卫鸟,衔着石子往那片永远填不满的海里投,投进去一颗,海面连一道波纹都没有。
他不想要这个,他不想沈云珩再为他精卫填海般地付出任何东西了,他想让沈云珩好好的,回到正轨上去。
谢言朝又何尝不想他们能有一个结果,好的结果,他想疯了,可他没有办法了。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谢言朝却总觉得这人生还有一百万个由头他没骂够。
他靠在屋脊上,将酒坛里最后一口仰头灌尽了。
酒液落进空坛的时候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他将空坛搁在瓦面上,又去够第二坛。拍开封泥,灌了一口,然后停了下来,将酒坛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着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东西了,戒痕也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看着那圈淡淡的痕迹,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内,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一样地拂了一下。
那道拂过之后,他的脸上凉了一下。
他顿住了。
谢言朝坐在屋脊上,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他的面颊上滑过去,落在他的下颌上,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下落,滴在他手背上。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了面颊上那道湿痕,触到了那道从眼角滑落下来的温热液体,手指在那道湿痕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沾着水光的手,透明的水珠在他的指腹上泛着微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狠狠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是眼泪。
他的脸上有眼泪。
他坐在屋顶的瓦面上,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微仰的面容上,将他眼角那道正在被风吹干的泪痕照得清楚分明。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从他堕魔的那一刻起,这项正常的生理反应早就不该是他所拥有的了。
殷无邪被他砍下头颅的那一日,漫天大雪,他将剑从殷无邪的颈间抽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身,他站在那片雪地里低头看着那颗滚落在雪面上的头颅,还有那双至死都没有阖上的眼睛。
那时候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穿了,他那样疼,疼得他快要弯下腰去,却没有哭。
可此刻他坐在这道屋脊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边界线,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喝了几口酒,想到沈云珩的时候嘴巴里发苦,心也发苦。
然后他的眼泪便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他可以提前感知到的征兆,泪就那样从他的眼角滑出来,顺着他的面颊滑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沾了湿意,那一层温热的水痕贴着他的皮肤,告诉他那是真的。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抬起头来,视线好像模糊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那层模糊散开了,可很快又聚了上来。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靠在屋脊上,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出来,顺着他的面颊滑下去,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膝上。
他靠在屋脊上,将酒坛搁在膝弯里,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暗沉的天空。他的眼睛是湿的,他的面颊是湿的,他的嘴角却慢慢地弯了一下。
原来魔也会哭。
他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业障,走了那么远的路,他都没有哭过。可他此刻坐在自己寝殿的屋顶上,喝了几口酒,想到一个他不敢去想的人,眼泪便自己落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征兆,也许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明白了什么,也许它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眼泪一旦落下来,便收不住了。
他坐在屋脊上,起先是无声地落泪,后来不知怎么的笑了一声。肩膀也开始颤,他将脸埋进手掌里,可那道笑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和那层压在底下的哭声缠在一起,碎成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坐在那道屋脊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他明明该感到高兴的,缠情丝根除了,而他竟然有哭的权利了,魔宫好好的,顾辞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什么都好,他什么都该觉得好。可笑涌上来的时候胸口却在发苦,苦得他想要将那根舌根都咬下来。
他笑了很久,然后喉咙深处猛地翻涌上来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瓦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那道恶心从胃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冲人的酸苦,他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那些酸水涌上喉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撑着瓦面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连指节都在发白。
他分不清那道恶心是因为那些酒,还是因为他自己。
他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抗拒的那件事、一直不肯去看的那个念头,此刻正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他爱沈云珩。
他真的爱上了他。
他从前用消遣、用无聊、用各取所需、用一切他能想出来的话将自己裹起来,裹了三年。
可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世间最至恶的魔掉了泪。
他爱上了沈云珩。
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朝下俯去,他撑在瓦面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指尖嵌进瓦缝里,指甲劈开了半片,血从甲床渗出来。
他咬着牙,将那道涌上来的恶心又压了回去。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些酒在他胃里翻涌着,可他吐不出来,就像他压了三年的那些话一样,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回去了。
他靠在屋脊上,闭了一会儿眼,等再睁开眼,他看着那些正在渗血的指尖,看着掌心那道快要看不清的戒痕,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在念头的驱使下坐直了身形,将两只手都搁在膝上,闭上眼,将灵力朝着自己的识海深处探了进去。
他在识海中摸到了那根丝线,极细极细的一根,从神魂的深处延伸出来,和灵脉交错着缠在一起。
那是情丝。是修士七窍中情窍的一部分,附着在神魂之上,和修士的情感知觉相连。
缠情丝当初就是借着神魂附着在这根情丝上的,宴枭把缠情丝嫁接过来的时候,选的就是情丝作为落点。因为只有在情丝上,那道蛊才能扎根,才能发作,才能被神交消解。
他从前不知道这根丝线的存在,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偶尔会在渡灵的时候感知到它。
谢言朝此刻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指腹贴着那道细如毫发的触感,用力朝外一抽。
那道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猛地翻涌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神魂中剥离出去,像一根长在骨头缝里的刺被连根拔起,带着一片被撕开的血肉。
那道痛来得极猛极烈,他整个人在瓦面上朝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屋脊的边缘才没有滚下去。
他咬紧了牙关,牙根被他自己咬得咯咯作响,可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没有松。
他将那根丝线从识海中一节一节地朝外抽出来,每抽出一寸,他神魂中那些和它相连的地方便跟着裂开一道口子,痛意从识海深处一路漫上来,漫过他的灵脉,漫过他的经脉,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他的情窍,是他七窍中最重要的一窍之一。他若是将这根丝线抽出来,这一魄便会离体,他从此便再也感知不到情爱。
无论是爱还是恨,无论是欢喜还是悲恸,那一道门会永远关上,再也打不开。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末端,悬在识海边缘的那只手微微地颤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回忆,沈云珩在暮色中推门进来的身影,沈云珩低头替他渡灵时垂下来的睫毛,沈云珩在他额心抵上来时那道温热的呼吸。
他攥着那根丝线的手用了力。
抽出来的瞬间,他的识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白光,身体在瓦面上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了。
那根丝线从他的指间滑落下去,在半空中化成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识海在灰烬散尽的同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他坐在屋脊上,垂着手,低着头,看着那缕灰烬被风吹走的方向。
谢言朝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那道方才还在他胸腔中翻涌着的让他干呕出声的酸苦。
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笔迹的白纸。
他坐在那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微垂的面容上,将他眼睫投下的那道影照得分明。
那是世间头一回,魔淌下了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