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太迟
那是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夜晚。
窗外的竹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作响,潮气从门缝中渗进来,将屋内的空气浸得又湿又凉。谢言朝蜷在竹榻上的时候已经不太能分辨自己到底是在熬第几次了。
那道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温热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烈,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滚水,余温还在不断地朝外漫,将他身体里那些还没被彻底泡透的角落一层一层地浸过去。
他侧躺着,一只手攥着榻沿的竹条,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呼吸从他的唇齿间逸出来时断断续续的。
他在潮热的翻涌中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从竹屋外的方向靠近过来,隔着被雨幕浸透的结界漫进来,谢言朝的意识在那道气息触及他识海边缘的一瞬间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指尖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摸索过去。
沈云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只从榻沿边缘伸出来颤抖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指尖递进了谢言朝那只正在摸索着的手掌中。
谢言朝的手指合拢了,指尖攥着沈云珩的指尖,力道不重,可力度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一根浮木时所带有的急切。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手指还在不断地颤着。
沈云珩在他榻边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好像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面部轮廓在昏沉的灯光中愈发分明,下颌的弧线收得极窄,连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都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管在微微跳动着。
他的眼睑阖着,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不断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了翅膀的蝶。他的手指攥着沈云珩的指尖,攥得那样紧,可那层用力底下透出来的是虚浮。
沈云珩看着他。
谢言朝在榻上蜷缩着,微微颤抖着,连指尖都在不断发颤,消瘦得几乎要透出骨形来的轮廓,被潮热折磨得连喘息都断成了碎片。
他的手被谢言朝攥着,胸腔里没有升起任何情欲,心口翻涌上来的东西也和情欲无关。
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心贴上了谢言朝的,灵力从他的识海中渗出来,朝着谢言朝那道不断震荡的神魂深处缓缓地渡过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柔更慢,像一脉温泉水,一寸一寸地淌过那些被灼得滚烫的裂口。
他一边保持着那道神魂的交缠,一边在心中默念起了玄微子传授的那道心诀。
那些字句在他的识海中缓缓地流动着,通过两人相贴的额心渗入谢言朝的识海深处,像一层轻纱从上方慢慢地覆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潮热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道心诀的引导中慢慢地从急促变得绵长,攥着沈云珩的手指也渐渐地松了几分力度,眉心那道蹙着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
沈云珩的神魂还在那道交缠中持续地托着他,将那道心诀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识海中反复地念着。
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力的流失,可他不能停,唇齿间还在不断地念着那些字句,直到谢言朝在他怀中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整个人在被托着的神魂中慢慢地安静下去。
谢言朝的眼睑合上了。
还没等沈云珩松口气,下一瞬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来得毫无预兆,丹田内仿佛生出了一道裂口沿着灵脉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滚烫的腥甜,偏过头去猛地朝地面上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那口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溅开一片水痕,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些裂口中流失着。
他撑着榻沿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在极力压制,他的视线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按住了门框稳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衣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湿意。
凌霄殿的门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玄微子正坐在殿内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燃了大半的烛火,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玄微子的目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看到他那副唇边残余着血痕、步伐虚浮得几乎要扶墙的模样,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沈云珩的手臂,将他朝着蒲团的方向引了过去。
“坐下。”玄微子的声音不高,带着沉紧,“闭眼,引气归元,我替你护法。”
沈云珩在他掌心的力道中坐了下来,阖上了眼。他的气息紊乱而浅,而玄微子坐在他身后,双掌贴上他的后背,灵力从他掌心渗入他干涸的灵脉中。
玄微子替他保了七日,将那道从丹田深处碎裂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封住了。封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玄微子的双掌从他背后收回来,面色比七日之前苍白了许多,连唇色都透着一层被耗损过度的灰。
他看着沈云珩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瞳仁中重新聚起了焦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修为最多保住到金丹,但灵脉根基损得太深,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环,递到沈云珩面前。“这个你带着,能遮掩你如今的气息,旁人探不出你的深浅,但只能遮掩,不能替你打架。若被人逼到要动手的地步,这道遮掩撑不过三招。”
沈云珩接过那枚玉环,指腹贴着那层温润的凉意摩挲了一瞬,然后将它系在了腰间束带的内侧,被衣料遮住了。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玄微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云珩走出凌霄殿,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晨风从廊道尽头吹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抬手拢了拢领口,将那件被夜露打湿的外袍裹紧了些,然后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进竹林的时候在那间竹屋的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回到玉衡宗前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几位等候在殿外的长老看到他远远走来,纷纷迎上前去。沈云珩站在殿门前,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落下来,面容上那道惯常的端方从容依然挂得滴水不漏。
他看着那几位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接下来我要闭关一段时日,宗门中的事务暂且交由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处置。”
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半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宗主,您这闭关……要多久?”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内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门槛。几位长老站在殿外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没有人再追上去问什么。
而另一头的竹屋,谢言朝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的晴天。他侧躺在竹榻上,眼皮沉沉地阖着,意识从那片浑茫的深水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薄被的边缘蹭了一下,那道触感清晰而实在,又动了一下手腕,这次手腕转动时没有钝痛从灵脉深处漫上来,他试着将意识朝着自己的神魂深处探过去。
那里一片安静。
那些从前每时每刻覆在神魂表面的那层蠢蠢欲动的潮意全都消失了,他的神魂干净得像一潭清水,没有灼烫,没有暗涌,没有愈演愈烈的绞缠。
他坐在榻上,将灵力在灵脉中走了一圈,顺畅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道从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翻涌上来的灼热,真的没有了。
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微微发怔的面容上,将他的眼睫和眉梢照得纤毫毕现,手指在薄被的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那件事是真的,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接住它。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的戒圈。缠情丝被根除了,他想着这件事,可胸腔里没有浮上欣喜,也不像预料中那样松一口气。
沈云珩用了什么法子?他用了什么代价?
他想起那些他从前不太愿意去想的沈云珩为他做过的所有的事情,坐在案台边,将那些回忆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到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后悔了。
后悔招惹上沈云珩,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负累。而沈云珩怎么又那么傻,为他一个将死之人拼命做什么。
谢言朝闭了闭眼。
竹屋的每一寸他都摸熟了。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将那些竹条上被虫蛀过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养成了一个习惯——数竹叶。
从那扇窗望出去,每一簇的叶片数目他都数过,数了很多遍,数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沈云珩不来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缠情丝被根除之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利索,灵力也在慢慢地恢复,可他却没有走出过那扇竹门。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沈云珩来,可沈云珩一直没有来。
他便在那些竹叶的数目中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很慢。他从前最不屑于做这种事,如今却做得如此熟练。
从魔域相逢的那一夜,到酒肆中被捞起来的那个傍晚,到那些夜里被拥着入睡的暖意,到竹屋中每一道渡灵时的沉默,到那日他伸手触到沈云珩眼下的乌青。
他看着看着,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拖累沈云珩,还贪求着死抓不放。
谢言朝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这个念头来得太晚。
他这一生被人推着走,从被殷无邪从火中抱出来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条路、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过是别人铺好的延伸。
连恨也是被引着的,连堕魔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活到如今,唯一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是在无间渊底下接住了宴枭那笔交易,可那一次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他坐在竹屋的青砖地面上,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银戒,他才终于做了一件没有人逼他做的事。
他承认自己在意沈云珩,可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这一生都在被推着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连开口说那两个字都觉得荒唐。
他的身后是血海,脚下是深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完整的。他说不出那个字,怕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恶心,怕沈云珩听到之后会露出那种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所以他用刀子一样的话将自己裹起来,一层一层地裹,裹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更真实。
他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摊开来,没有办法告诉沈云珩,那日他触到他眼底那片乌青的时候胸口那处是什么感觉,是心碎啊。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可偏偏在沈云珩面前怕了。
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靠,不要留。沈云珩不会永远站在那里,不会永远替他挡着那些暗箭,不会永远在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推门进来。
他没有资格去要这些,他也没有能力去还这些。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每一次沈云珩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把刀,正一点一点地剜着沈云珩的骨血。
他不想再剜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戒圈还带着他指根处的微温。他用另一只手把它从指根上缓缓地褪了下来,放在掌心中,低头看着它。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的颜色从暖金变成了暮橘。然后他将手掌合拢了,戒指被压在他的掌心中,他用了些力气,又运了几分灵力。
那枚银戒在掌心的挤压中先是微微变形,片刻之后,整枚戒指在他的掌心中碎成了齑粉。
那些碎裂的银屑嵌进了他掌心的软肉里,尖利的碎片刺穿了皮肉,血从那些细碎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掌纹的走向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在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攥着那把银屑和血的混合物,将手在膝上摊开了。
他站起身来,掌心中还在滴血,可他没有去管,朝着竹屋的门口走去,走出竹屋,走到那片竹林的边缘,走到那道结界的前面。
那道灵光在他靠近的瞬间依然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空气,轻飘飘地悬在竹叶的间隙中。他抬起那只还带着血的右手,将掌心贴上了那道结界的内壁。
他的掌心触上去的那一瞬间,那道灵光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它朝两侧分开了,在他的手触及之处让出了一道缺口,从他的手边一直延展开去,露出了结界之外的竹林,露出了外面延伸向远方的石径。
竹叶在风里摇着,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打在石径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站在结界里面,看着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看了很久。
原来这三年来,他从来就没有被锁住过。
他随时都可以走出来,那道结界从来没有困住他的意思,它只是替他挡着外面那些东西。
可他从没有伸手碰过它,他一直以为它是一道锁,一道沈云珩替他上的锁。
可它从来不是。
他的手掌还贴在结界那道被他推开的口子边缘,站在那里,风从他面前吹过来,穿过那道缺口拂在他的面容上,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拂过眉骨。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将手从那道缺口边缘收了回来,那道灵光在他收回手的瞬间缓缓地合拢了。
他转过身,朝着竹屋内走了回去。
那晚他睡得很早,竹屋的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案上那盏燃了一半的灯吹灭了。
入梦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天光底下。
日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中落下来,打在他肩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是太虚宗时的样式,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灰色的云纹,料子被洗得很软,贴着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袍,又抬起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比现在年轻,指节分明而干净。
他抬头四顾,这片林子他认得,玉衡宗临近后山那片老梅林。
那年的冬天来得晚,梅花的骨朵还只是枝头上那些硬邦邦的青灰色的苞,可日光已经暖起来了,从树梢间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他站在那片林子的边缘,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顺着风从林子的另一头飘过来。
其中一道声音他太熟悉了。
“沈云珩,你这人是不是没有脾气的?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连一个脸色都不给我?”
那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他站在林子边缘听着那道声音,像被人从很深的梦里又往深处推了一把。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从前的,十几岁时候的声音。
他朝林子里走了几步,日光从那一片梅枝的间隙中落下来,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得急了还要偏过头去冲身后的人说话,鬓边的那缕发丝被风带起来,跟着他偏头的动作在眉骨边拂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像是要把身后的人甩开,又像是在用那种方式逼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而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步子从容,不快不慢,肩线挺直,面容端方,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的弧度上,将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映得干净得像一捧化了一半的雪。
那是沈云珩,少年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仙门大比魁首的沈云珩,还没有成为玉衡宗主的沈云珩,还没有被他彻底恨过、恨过他的沈云珩。
他站在梅林的那一头,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那片光斑交错的林中空地,听着他们拌嘴的声音从那些梅枝间传过来,一道快一道慢,一道急一道稳。
“你到底是来论道的还是来睡觉的?方才都在经堂打瞌睡了,我可看见了。”
“昨夜批注写得晚了些。”
“你写什么了?你一个玉衡宗大弟子还写批注?”
“你不是要去跟师尊告我的状吗?关你什么事。”
“谁告你的状了!我那是——”
那少年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嘴似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去不看沈云珩,可动作太快了些,耳根那道红红的颜色从鬓发底下透了出来,被日光一照就无处可藏。
他站在梅林的这一头,隔着那些交错的枝叶和那道被日光切碎了的明暗分界线,看着那两个少年从这片林子里穿过去。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从林子的另一头飘了出去,被那片铺满了落叶的石径吞掉了。
他站在那棵老梅树的底下,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言朝想起那时候的他有多好,他有师父,有师门,有身后那一整座太虚宗。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迎他,有人怕他,有人捧着他。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唯一能让他多看几眼的就是沈云珩。
他看沈云珩不顺眼,处处跟他唱反调,事事都拿他来比较,比不过就回去练,练到半夜,练到掌心磨破。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恨,是讨厌。可此刻他站在那片梅林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那个少年人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少年跑得那样快,不是因为他多想赢沈云珩,是因为他想让沈云珩看到他。
他每一次偏头冲沈云珩说话的时候都在等对方回他一眼,他每一次拔高了声量的时候都在确认对方还在听着。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沈云珩面前找存在感,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想让他看着自己。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如今的他在那片梅林里站着,明白了。
可已经太迟了。
他站在那棵老梅树下面,看着那道日光从树梢的间隙中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仿佛时间在流逝,他回到了最初。
“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那句话落进梅林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回响。
他在梦里闭上了眼。那道涌上来的温热被他的眼皮压住了,没有落下来。
竹屋的窗透进来一线清晨的灰白,打在他侧躺着的面容上。
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梦里的梅林散了,那两个少年的声音散了,他躺在竹榻上,看着头顶那道木质穹顶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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