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前兆

第103章 前兆

沈云珩每日来两次,晨间一次用灵力替他修复灵脉上那些被业障撕开的裂口,入夜一次替他将那天缠情丝发作后残留的余韵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来的时候安静,走的时候也安静,偶尔在谢言朝闭着眼渡灵的过程中俯下身替他拢一下被角,动作很轻,轻到谢言朝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他已经直起身退开了。

两人之间不说话,目光偶尔交错也只是极短的一瞬。

沈云珩在竹屋外设了一层结界,结界的灵力很淡,如若一个寻常修士路过也只会觉得这片竹林比别处更静几分,不会察觉出任何异样。

这个结界被沈云珩起名作为“归鸿”。

鸿雁归巢。

归鸿,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从正殿忙完之后穿过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走向那间屋子时,心中浮起的那个念想便是,他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那个人。

无论那个人是醒着还是睡着,是在窗边坐着还是蜷在榻上,是给他冷眼还是沉默,他都在那里。

沈云珩在那道结界落成的当天晚上站在竹林的边缘看了很久,夜风从竹叶的缝隙中穿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那间被结界笼罩的屋子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花了许多时间去查缠情丝的解法,玉衡宗典籍阁里那些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卷被他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找到一些断断续续且语焉不详的记载:此蛊附魂难除,三月一发,愈久愈烈,唯神交可缓。

可缓而已。

他在那些纸页间翻到了许多个深夜,案上的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燃尽的余烬在铜盏中堆成一小截灰白色的柱。

辗转打听了数人之后,他将目光落到了藏书阁,掌管藏书阁的师叔祖玄微子,是玉衡宗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辈,年纪比闻人晓还要长上许多,脾性孤僻,常年不出藏经阁。

他走进藏经阁,玄微子坐在一张旧木案后面,满头白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沈云珩走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声音不高不低:“你来了。”

“弟子有求于师叔祖。”沈云珩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没有绕弯子,将缠情丝一事如实说了。

玄微子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下那册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半晌没有翻动,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

“你所修的是苍生道。”

他看着沈云珩,看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若要以身犯险替他消解缠情丝,你的苍生道根基会毁,修为尽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的肩侧斜落下来,将他半张面容照得明亮。

他看着玄微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所以是有办法解的,对吗。”

他甚至连问都不问关于毁道一面,只关注到了原来有解法,心中甚至松了口气。

玄微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在触及沈云珩那道目光的时候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你真的想好了?”玄微子说,“如今仙门人心惶惶,各门派动荡不安。你从海边带回魔域尊主一事,已经让那些本就等着看玉衡宗笑话的人找到了由头。”

“从前看你师父不顺眼的那些旧仇家,如今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等的就是一个你出错的机会,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整个玉衡宗都会跟着你一起被拖进去。”

他看着沈云珩侧脸上那道被光映出的分明轮廓,声音又沉了一分:“你师父这些年替玉衡宗挡了多少年的暗箭你知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若是倒了,你可知后果。”

沈云珩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中,殿内的灰尘在光带中缓缓地翻涌着。他看着那些浮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弟子知道此举任性。”他说。

“弟子自接任玉衡宗主以来,一直克己复礼,不曾出格,门规、戒律、仙门众人的期许、前辈们的嘱托,弟子从不曾逾越。可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将他落在青砖地面上的那道影子拉得修长而端正。

他看着那道影子,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熟悉了太久却在此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的轮廓。

“弟子这次想任性一回,任性一次就好。”

“船到桥头自然直,弟子自会想法子遮掩,只是弟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若真到了那一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从仙门第一人的位置上被人拽下去。

无非是此前那些克己复礼、端方规矩的滤镜在众人眼中碎掉,世人唾骂他离经叛道桀骜不堪,不堪重任,令人失望。

他看着玄微子那张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容,声音低了一些:“弟子知道会让您和师父失望,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那些期望更重。”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在玄微子面前慢慢地跪了下来。那道动作做得从容而沉稳,像他从前在祠堂中对着历代宗主的牌位叩首时一样端正。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膝头贴着青砖地面上那道被日光照暖了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

“弟子不堪为任,是历代玉衡宗主之耻。如此行径,怕是让师叔祖和师父失望了,也让仙门上下失望。”

“可弟子发誓,终会给仙门一个交代。万物既为道、天地、日月所生化孕育,修道者自当爱物惜命、关怀众生。那些被沉冤了千年的性命,不应该永远被埋在历史底下。千年前的真相,弟子不会放过彻查。”

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哪怕,他要走上一条与千年来数位先人背道而驰的路。

从籍籍无名到功成名就,从儿时那个破庙一步步爬到仙门的最高荣誉上,他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亦不是天资。

他抬起头来看向玄微子:“弟子自知任性,可弟子不悔。”

“哪怕修为尽失也不悔?”

“不悔。”

玄微子坐在案后面看着那个跪在青砖地面上的端正身影,沉默了很久。

“你跪着做什么,”玄微子说,声音不高,“起来。”

沈云珩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形依然端正。玄微子看着他,将面前那册摊开的书页合上了。

他的声音从案后面传过来:“缠情丝的解法,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问你。”

“师叔祖请说。”

“苍生道若是毁了,你可还要继续修?”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白色光晕中。

他看着玄微子,开了口:“一如既往,重头来过。”

——

沈云珩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一趟小屋,不固定时辰。

谢言朝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那些时间的,可每次缠情丝那股从神魂深处漫上来的温热快要压不住的时候,沈云珩的身影总会如期出现在那道门槛处。

他来的时候安静,替谢言朝渡灵的时候也安静,灵力从他掌心渗入谢言朝灵脉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在竹屋的安静中交错着,浅而匀。

结束后沈云珩会起身走开,替他拢好被角,然后推门出去,竹叶的沙响在他身后被门扇合拢的声响截断了。

谢言朝渐渐摸出了那道规律,每次大约间隔十数日。他不知道沈云珩在那些间隔中都在做什么,只知道沈云珩每次来的时候面容上的倦意都比上一次更深一分。

那日也是,暮色从竹屋的窗缝中漫进来,沈云珩推门走了进来。谢言朝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没头没尾的册子,没有在翻,只是握着。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在屋内站定,衣料被风拂动的细微窸窣。

沈云珩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朝上,灵力从指腹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光。谢言朝放下那卷册子转过身来,将手腕递了过去。

那道动作他已经做得很习惯了。

渡灵的过程中有一阵谢言朝的目光无意间垂落,落在沈云珩那只托着他腕骨的手上。沈云珩的袖口在他的动作中微微朝上褪了一线,露出底下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的疤痕。

那道疤已经结痂了,却还是能看出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割开过的痕迹,愈合之后泛着一层新生的皮肉才有的浅淡颜色。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沈云珩另一只手腕上应该也有,两腕同刃,在宗族里通常作为惩戒施以犯错子弟。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没有立刻移开,就那么看着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上去的痕迹。

沈云珩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最近谢言朝安静的不像话,却总是会用目光留意到他。

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将袖口拉下去遮住那道痕,可在触及谢言朝那道垂落的目光时他又没有动,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搁在那里,让那道疤痕被暮色毫无遮拦地照着。

“怎么弄的。”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描淡写,目光还落在那道疤痕上。

沈云珩沉默了一息。“不小心。”

“不小心能划出这么深的口子?”

“练剑的时候没收住势。”

“练剑。”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来由地尝出些苦涩。

他的目光从手腕上那道疤痕抬起来,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半明半暗的眼睛,又垂下眼,将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没有再追问。

沈云珩也没有再解释,灵力的温度从沈云珩的掌心渗入谢言朝的灵脉,像一脉温缓的泉水淌过那些被灼过的裂缝。

那道温缓比从前更沉了一些,每一次渡入的时候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沈云珩自己大概在尽力掩饰的耗损。

渡灵结束,沈云珩收回了手,将袖口重新拢好遮住了那道疤痕,然后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准备朝门口走去。

他的身形在起身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谢言朝在那一瞬间伸出手来。

他的指尖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一样的力度,触上了沈云珩眼下的皮肤。

那个位置在暮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沈云珩的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陷。

谢言朝的指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微微发凉,和沈云珩掌心渡过来时的温热截然不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道乌青的边缘。

“沈云珩,你有乌青了。”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很轻,看着沈云珩那双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凝住的眼睛,里面有越积越多,而对方又不愿同他言明的东西。

是疲惫啊。

谢言朝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还贴着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的边缘没有收回。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瞳仁,太反常了,目光太平了,令他看不透摸不着。

他抬起手来,将自己的手覆上了谢言朝还贴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将谢言朝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中,极轻地握了一下。

“无碍。”他说,似乎是想让对方安心一些,实则并没有起到作用。

谢言朝收回了手,指腹从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上滑落下来,垂回自己的身侧。他的目光也垂下来了,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落在那枚银戒在暮色中泛着的微光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珩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以后不必每回都来。”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直的唇角,没有回答,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门口走去。

竹门的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屋内的暮色在他走出去之后重新沉了下来,将谢言朝独自留在了那片暖黄色的暗光中。

回去的路上,沈云珩心中总是阵阵后怕,谢言朝那个态度实在过于反常。

不过他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反常在哪,只当他是性子磨平了愿意接受现实在他这儿养伤,或者说只是权宜之计,实则还想着离开他。

只是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反思自己那时为什么这么迟钝,怎么就没发现那是谢言朝彻底枯萎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

凌晨还有一章肥的,宝们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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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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