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落幕
谢言朝死的那天,世间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
他走进了魔域的地宫,沿着石阶走下去,石室的地面上被他用灵力铺了一层隔绝气息的禁制,那些禁制落成之后,这道石室便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连一丝灵力余波都传不出去。
他坐在那里,将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阖上了眼。
他的灵脉已经空了,那颗金丹抽走了他毕生所有的修为,剩下的只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和那些还在不断翻涌的业障。
他坐在这间地宫的深处,感觉到那些业障正在从他的识海底部朝外渗,而谢言朝就安静等着那些东西流尽,等着这具身体彻底垮下来,等着那个他等了很久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下去的时刻。
他什么也没有想,情窍空了之后他的脑海中不再翻涌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了,坐在地宫里,听着石壁上那些暗纹发出的微弱嗡鸣,呼吸从平稳变得浅而断续,心跳从缓慢变得钝而沉重。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端朝内收拢,一点一点地干涸着,裸露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地宫里没有天光,没有声音,没有可以丈量时间的刻度。
谢言朝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这具身体,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越漏越快,越漏越空。
然后他听到了石门外面有一道呼吸,隔着石门,隔着他亲手布下的隔绝禁制,安安静静地停在门外的廊道里。
没有推门,没有拍门,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停在那里,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缓慢而稳定。
谢言朝闭着眼,听着那道呼吸从石门外传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他在地宫里坐了这么久,布了这么严密的禁制,选了这么深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可沈云珩找到了他,他好像总是能找到他,无论他走到哪里,藏到哪里,沈云珩都能找到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走了。
谢言朝听着它,感觉到自己最后的生机正在那道呼吸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地散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从识海底部流出去的东西带走了他最后的感知,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谢言朝的呼吸从断续变成了一线,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
石门外那道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深了一拍。
谢言朝的眼睫在那一刻垂落下来,他的魂魄从识海深处一点一点地朝外溢。
石门被推开了。
沈云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沾满了从石阶上一路跑下来时蹭上的灰尘,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石室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台中间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形上,他冲了过去。
他跑的那样快,那样急,膝盖在石台边磕了一下,磕得很重,石面上那块棱角将他的衣料划开了一道口子,都没有去管。
他伸出手来,朝着谢言朝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轮廓伸过去,指节张开着,想去抓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想去碰那道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的肩头。
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的指尖贴上那片皮肤的同一瞬间,谢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散开了,从沈云珩的指缝间滑出去,朝上飘去,飘进石室顶部那片被冷光照亮的虚空中,飘进缝隙里,飘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沈云珩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下,五指张开着,指尖还保持着方才那道抓握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手开始发抖,剧烈到他几乎握不住拳头。
一切都空了,只剩下一层他方才冲进来时从石阶上带下来的薄灰。他跪在石台边上,低着头,看着石台上那道谢言朝坐过之后留下的极浅的印痕。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按着那颗金丹,按着底下那颗不知道还在不在跳的心。
谢言朝走的时候是卯时,天刚蒙蒙亮。
谢言朝死在魔宫地宫的消息传开得很快,整个修真界震了三震,各家的反应不尽相同。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连夜设了酒宴,有人写了檄文四处张贴。那些曾被谢言朝打过、压过、夺过地盘的宗门弹冠相庆,那些被他杀过人的仇家终于等到了他们等了太久的结局。
仙门中有人当街设了祭坛,说是天道好轮回,那魔头终于得了报应。有人在酒桌上高声谈论谢言朝生平做过的每一桩恶事,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便仰头灌一杯酒,说是痛快。
那些声音同样也在往玉衡宗这边传。
沈云珩坐在案台后面,手中执着一支笔,枯坐在那很久。殿外的廊道上有几个玉衡宗弟子正聚在一处说话,声音不高,可那些话从窗缝中飘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有人在说魔域那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有人在附和说那魔头罪有应得,有人笑着说这等恶人死有余辜,有人接话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些声音带着痛快,一道一道地从窗缝中灌进来,在凌霄殿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着。
沈云珩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将那支笔搁了下来,将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将殿门合上了。
他的日子好像一如从前,宗门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那些需要他亲自出面调停的仙门纷争也被他一件一件地解决了。
玉衡宗上下都说宗主自那件事之后沉稳了许多,话更少了,可办事更稳了。他见人的时候还是那副端方从容的模样,衣袍永远整齐,面容永远平静,该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该处理的公务一件不拖地处理完毕。
只有跟在他身边最久的那几个弟子偶尔会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一天傍晚,玄微子推开门前来拜访。
他借着廊道上那盏风灯的微光看清了坐在案台后面的沈云珩,他穿着件素白的常服,袖口拆了云纹,干干净净的一身白,坐在那片昏暗中,手中握着一只极小的锦囊,指腹贴在袋口的位置上,来回地摩挲着。
他听到门响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向玄微子的方向,面容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叔祖。”他叫了一声,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玄微子迈步走了进去,在沈云珩对面坐下来,借着门外渗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面容的轮廓。
沈云珩眼下有道很深的乌青,像是瘀痕,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管,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憔悴”的表情。
那张面容干干净净的,平平稳稳的,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玄微子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话,一些站在长辈角度可以宽慰晚辈的话他准备了一路。可此刻他坐在沈云珩对面,看着他那张脸,那些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云珩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示意他有什么话直接说便好。
玄微子看着那道笑,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云珩,”他开口了,声音低低地带点滞涩,“我来看看你。”
“弟子很好。”沈云珩说。
玄微子看着他那道笑,那双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云珩好像已经疯了,但还不知道自己疯了。他太安静太平稳了,种种态度更让人心里发毛。
“云珩,”玄微子又开口了,带着小心翼翼般的谨慎,“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人生在世,聚散离合……”
“弟子知道。”沈云珩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只锦囊,指腹在袋口上摩挲了最后一圈,然后将它收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了。
他的手收回来之后搁在案面上,十指交握着,“师叔祖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缘分稀薄,人生无常,勿要执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微子,那双眼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我不想明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案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平稳而清晰。
“我没办法,师叔祖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早就试过了。”
他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走的,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哪一件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是唯一一个,可我到最后都没有抓住他。”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微子,语出惊人。
“师叔祖说勿要执着,我也想过不执着,可我做不到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每天晚上都会醒,醒来的时候手会朝旁边伸,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我知道那里没有人,我知道。”
“这些天我也总是在做梦,梦到曾经那些日子,梦到年少时与他相处的回忆,你知道我那时心里想的什么吗?我甚至想把梦里的自己杀了,替代下去永远陪着谢言朝。”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地收紧了,攥成了一只拳,力度像是要撑破皮肉。
“我想他,满脑子都是他,处理公务的时候想他,批折子的时候想他,练剑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留下来的东西。”
“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地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沈云珩松开了那只攥紧的拳头,将手平摊在案面上,掌心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里,声音平稳得近乎可怕。
“不过万幸,我找到办法了。”
这些话从沈云珩口中出来的时候,玄微子早已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真实的感受。信息量实在太大,上一个还没消化完下一道惊雷就在他嘴里炸开,让人猝不及防。
他看着沈云珩那张平静的面容,突然觉得这是自己第一天认识沈云珩。
“我会去找他的,不会太久的……我已经找到法子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置完了,我就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微微的舒展,目光从自己的掌心上抬起来,落在玄微子的面容上。
“他一个人走的,散在天地之间,散得那么干净。我想过了,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最后什么都不要了,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地方太久,我的言朝该有多苦。”
玄微子坐在他对面,许久许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甚至有点后悔来找沈云珩了,自己这把老骨头操这心干嘛,沈云珩早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简直跟他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起来不管不顾。
不,沈云珩没有疯,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清醒地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清醒地等着那个可以让他和谢言朝重逢的日子。
他坐在那里,面容干净,衣袍整齐,说话平稳,看上去和从前那个端方持重的玉衡宗主没有任何分别。
玄微子坐在那里,手中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茶渍洇过的痕迹,慢慢地将茶盏搁回了案面上。
他没有再劝,也知道劝不动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云珩身侧,抬起手来,在那道挺直的脊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想做什么就做吧。”玄微子开口,将手从沈云珩背上收回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他推开偏殿的门,风雪从外面灌进来,将他灰白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他迈步走进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廊道中,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来,站在廊道的尽头,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不断落着雪的天穹。
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想着沈云珩方才说话时那道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样子,然后苦笑一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朝前走去,身影被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冬天来了,这些日子的雪下得很大,日日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将整座玉衡宗的山峦都覆成了一片素白。
沈云珩将案台收拾干净了,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的柜子前面,将柜门打开,从最里面取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斗篷和一只极小的锦囊。
他将那件斗篷披在身上,系好了系带,将那只锦囊贴身收进了衣襟内侧,推开偏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穹中落下来打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那身白衣和雪融成了一片。
他沿着山道朝北走去,走得很慢,走得昼夜不分,连路过的那些村镇里的灯火都一盏一盏地熄了又亮了又熄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少天,只记得雪一直没有停。
他走到了极北之地。
那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原,比玉衡宗的雪厚得多,也冷得多。风从雪原深处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同时刺着。
他朝着那道极光的中心走去,走到雪原的尽头,走到了一座山的脚下。
那座山叫不周山,传说中天地之间的支柱之一,离天道最近的地方,千年前被什么力量从中间震裂了,裂口处至今还残留着当年那些崩塌时留下的碎石和沟壑。
山体上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积雪,那些雪层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冷光。
整座山安安静静的,像一根被折断之后重新接起来的石柱,从雪原上拔地而起,直插进那片灰蒙蒙的天穹中。
沈云珩站在不周山的脚下,仰头看着那道断裂的峰顶,雪从峰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落在他那件素白色的斗篷上。
只要能让谢言朝复活,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言朝,就快了。
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这卷结束了,本来只是想简单写一写的,没想到发狠了忘情了这个剧情就跟线面一样越繁殖越多……
下一卷也不会很短,因为不想留坑每一本小说都想好好对待,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砍纲的打算,想保证一个最好的完整度。
不砍纲但是又想快速完结,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都会爆更,也辛苦各位追更的宝们一路陪我到现在
我保证你们都是天使。
下一卷肯定不会这么长了,因为剩的剧情确实不多了,爆更的情况下也用不了多久就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