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生
谢言朝的意识从一片极深的黑暗中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水。那些水将他整个人托在池面之上,不深不浅,恰好没过腰际,水面贴着他的小臂和锁骨。
这片温度更像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与他经脉中每一道曾经枯竭过的脉络重新接通了之后慢慢充盈起来的暖意合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一寸是水哪一寸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
池面如镜,映着头顶那一片极高极远的穹窿。穹窿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淡金色光芒,无声无息地从东流向西,又从西折回来,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池水将那道光芒接在表面,又将它打碎了揉进每一圈细密的波纹中,于是整片功德池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呼吸着,明灭交替。
谢言朝在水中站了很久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尖没在水中,能感觉到池水从指缝间缓慢地流过去又流回来,带走了一些什么,又填补了一些什么。
那些曾经沉甸甸地压在他识海深处的,他以为永远不可能消散的业障正在被那些水流一丝一缕地抽离,溶进水里。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倒影。
池面平静了太久,此刻正安静得像一面刚被拭过的铜镜,镜中映着一个他阔别了太久的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单衣,衣料湿了大半贴在肩头和胸口,露出底下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在他的右眼下方,约莫一指宽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卧着一粒极小的痣,颜色生得很淡,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笔。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粒痣上,落在它安静地待在他倒影中的那个位置上,看了很久。
原来它长在他自己脸上,是这个样子的。
他将目光从那粒痣上移开,抬起头来看着功德池尽头那道缓缓升起的石阶。池水的温度正在他的经脉中缓慢地流淌着,将那些曾经被情窍被拔除之后留下的空洞一寸一寸地填满。
涌回来的东西比水更重,比记忆更复杂,他记得了。
他记得了,他记得自己爱沈云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睑下方那粒痣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
他在池中站了太久,久到水面的波纹都因为他的静止而完全平复了下来,将他面容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水中那张脸,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原原本本的、没有被任何人重塑过的脸,看着那粒安静地待在他眼睑下方的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池边走去。
水从他身上滑落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丝不属于他的重量,他的脚踩上池边的石阶,微凉的空气覆上来将他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寒凉。
他伸手够到池边石栏上叠着的一件外袍,随手扯过来披在肩上,将袍子拢好,系了腰带,赤着脚踩在石阶上朝着功德池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似是觉察到他苏醒,一只白鹤从穹窿高处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中穿出来,羽翼在流动的光河中舒展开来,雪白的翎羽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浅金色光泽。
它盘旋了两圈,在功德池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收翅落了下来,双足触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在那片空地中缓慢地变化着轮廓。
少年的模样从羽翼的收束中逐渐显形,雪白的宽袍、赤足踏在石面上不留痕迹的姿态、那双清透如古井的眼睛,都和谢言朝记忆中不周山巅的那场相遇别无二致。
重明站在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弧度很淡,却比他第一次见到谢言朝时那道审视的目光温和了太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清透如初,带着安定:“你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明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缓慢地扫了一遍,从眉梢看到下颌,又从肩颈看到指尖。他停在了距离谢言朝三步远的位置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谢言朝,功德池水已经将你身上的业障洗尽了。你从前那些杀孽、那些因果、那些欠下的和欠你的,到此刻为止,两清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朝着穹窿上方那道缓缓流动的光河指了一下,那道光河在他的指尖处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回应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叩问。
他的声音落下来,比方才多了一层温度,浅得像初春时节将化未化的河水:“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谢言朝站在那片空地中,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色的外袍被穹窿中缓慢流动的灵气带动着微微拂起。
他听着重明说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空气中又散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重明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功德池那片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穹窿的光和池边石栏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霜商呢。”
重明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去朝着功德池更远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淡金色的光芒,落在池水尽头另一片被雾气笼罩着的区域中,那片区域的池面上浮着一层比这里更浓更密的白色光雾,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极淡的碧色光芒在水面下方缓慢地游动着。
那团碧色很小,像是一颗被包裹在层层丝茧中缓慢成形的珠子,在水流中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挣扎也不浮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霜商已经重塑了器魂。”重明收回目光,看着谢言朝说,“他在另一片功德池中温养,那片池子的水比这里温和得多,专门用来养器灵的魂魄。他散出去的那些碎片已经归拢了大半,剩下的还在从天地间慢慢往回飘,等它们全部回来之后,他会重新醒过来。”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重明说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的方向,目光穿过那片白雾落在水底那团极淡的碧色光芒上,看着它在水中安安静静地待着的样子,像是一颗被埋进了土里的种子正在等着春天。
他看了很久,重明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别的。然后他收回目光,“他还在就好。”
重明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谢言朝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他的身形开始从边缘处缓慢地淡去。
重明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看了谢言朝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从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出来,轻而稳,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祝愿:
“谢言朝。你自由了。”
白鹤的翅膀从淡金色的光芒中重新展开,从功德池上方的穹窿中穿了出去,羽翼在光河中划出两道极浅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功德池中恢复了安静,只有池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穹窿中光河无声的移动。
谢言朝站在池边的空地上,赤足踩着微凉的石面,肩上那件素袍被风微微拂动着。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池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属于他自己的面容在水中安静地回望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功德池外围那道石门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道声响在空旷的功德池空间中回荡着又消散了。
他走向那道石门,走向门外那片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天地。
重明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固定的居所,只在功德池外围那片石室中随他挑了一间。他挑了最靠外的一间,石室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棂正对着外头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
每日晨起推窗的时候能看到远处雪线之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天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和干净。
他在那间石室中住了半月有余,身体在功德池水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刚苏醒时那种灵力在经脉中时断时续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言朝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前世的巅峰,甚至比巅峰时期更稳。
他每日除了调息和练剑之外,偶尔会走到功德池边去看一看。功德池很大,从他住的那片石室走到池边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的壁上刻着不周山特有的古纹,那些纹路在晨昏交替的时候会亮起极淡的青白色光芒。谢言朝走在石廊中的时候常常会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看着它们明灭交替,似是在观摩跨越了千万年的呼吸。
这日清晨谢言朝照例从石室中出来,沿着石廊朝功德池的方向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到了一阵震荡从功德池深处的方向传过来,穿过石廊的石壁和空气,落在他的灵识感知中。
质地他很熟悉,是器灵魂魄在重塑即将完成时特有的波动,魂魄碎片归拢到最后一刻会产生一次类似心跳重启的震颤,会带动周围的水域一起震荡。
谢言朝在那道震颤中停了两息,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没有朝功德池边走去,而是沿着石廊继续往更深处走,朝着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区域快步过去。
那片区域的入口处有一道半掩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几道极浅的封印纹路,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光泽了。谢言朝伸手推开了石门,门后是一片比外头功德池小了许多的内池,池水呈现出一种极柔极暖的乳白色。
水面比外头的池子浅得多,大约只到膝盖的深度,池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细砂,砂面上散落着几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碧色光屑。
那些光屑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动着,朝着池中央聚拢过去。
池中央的水面上浮着一团碧色的光芒。
那团光芒不大,比谢言朝印象中霜商的本体小了一圈,在水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将周围的池水荡开一道细密的波纹。
谢言朝站在池边看着那团碧色的光芒,看了几息,然后蹲下来,将手伸进了池水中,指尖朝着那团光芒的方向探了过去。
手指还没有触到那团光,水面忽然猛地朝外炸开了一圈涟漪,那团碧色的光芒在中心急剧地膨胀了一瞬,然后像是一颗被泡发太久的种子终于撑开了外壳,从那一团光芒的核心中舒展出了四肢的轮廓。
两只小小的手臂从那团光芒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收拢,然后是腿,从光芒的底部探出来,膝盖弯曲又伸直,将整个身体从水底撑起来。
头部从光芒的顶端缓慢地冒出来,先是一层碧色的短发贴着额前,然后是整张面容从光芒中浮出来。那张脸比谢言朝记忆中更小了一些,轮廓更柔和了一些,嫩生生的圆润感。
霜商站在池水中,浑身不着寸缕,碧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肩头和脊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站在水中晃了两下,膝盖弯了弯像是要站不稳,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碧色的瞳仁清亮而锐利,他的目光在睁开的那一瞬间从迷糊转到了清醒,从清醒转到了锐利,从锐利转到了困惑,然后他从水中抬起头来,看到了蹲在池边正伸着手的谢言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霜商的面容上在那短短一息之中掠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神色变化,等等我好像认识你。
“你——!”霜商猛地朝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底的白砂上激起一片水花,那层从脖子根漫上来的红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他的耳尖和整张脸。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什么,可两只手不知道该遮哪里,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左右晃了两下又放了下去,最后他只能把整个身体朝水中沉了沉,让池水没过他的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碧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将一朵花按在了水中。
“你——你转过去!不准看!”
谢言朝蹲在池边没有动,目光从霜商的脸上移到他浸在水中的肩膀上,又从肩膀移到他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慢条斯理的腔调:“你挡什么,你以前本体是块碧玉的时候我天天拿在手里擦,何况我对你这小孩身材没兴趣。”
霜商:“……”好强大的羞辱。
霜商整个人朝水中又沉了一寸,池水没到了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水面上狠狠地瞪着谢言朝,可他的耳朵尖还红着,看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被水汽润得有些模糊,可那股子熟悉的傲娇腔调一点没变:“本座……本座现在是化形!化形你懂不懂!你……你给本座转过去!”
谢言朝“哦”了一声,将那只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他偏过头去,将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
霜商在水里又泡了几息,等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从水中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依然什么都没有,那层碧色的光泽虽然覆盖着全身可毕竟不是衣料。
他站在池水中僵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偏着头的那道侧影,嘴唇动了几下,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开口求人,在口中反复碾了好几遍,最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衣服借本座一件。”
谢言朝偏着头没有转过来,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将肩上那件素色外袍解下来朝着池边的石栏上一搭,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背对着池子,声音从那个方向平平地传过来:“自己拿。我转过去了。”
霜商盯着他那个背过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飞快地从池中跨了出来,赤脚踩在石面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啪嗒声,伸手将那件搭在石栏上的外袍扯下来裹在了身上。
那件袍子是谢言朝的身量,穿在霜商身上大了不止一号,下摆拖在地上堆成一团,袖口也长出了一大截把他的手指整个盖住了。
霜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的拖拖拉拉的外袍,又抬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站着的谢言朝那副宽肩窄腰的背影,最终默默将那件外袍的领口拢紧了一些。
霜商内心哀嚎,想他堂堂一个上古器灵,为什么化形出来是个小孩啊?!他也想化形成谢言朝那样的身量和身材!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腔调:“行了。转过来吧。”
谢言朝转过身来,目光从霜商那张还带着几分未褪净的红晕的面容上扫到他身上那件拖到地上的外袍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你怎么比以前矮了。”
霜商瞬间炸了毛,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谢言朝:“本座才刚化形!还会长的!你——你自己不也就那么高吗!你凭什么说本座!”
谢言朝看着他因为炸毛而竖起来的碧色发丝,嘴角终于没有压住那道弧度,笑意从他的眼尾开始朝着嘴角蔓延过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站在霜商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跟他吵架的小脸,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长不长得高另说,你醒了就好。”
霜商噎了一下,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低了很多:“……本座当然会醒,本座可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散。”
谢言朝伸手按在了他的头顶上,力道不重,霜商整个人僵了一息,猛地偏过头来瞪着谢言朝,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什么,可谢言朝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转身朝着石门外走去。
他走了两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霜商一眼,好像在说“你走不走”,像是这件事就该是这样,他醒了,他在这里,他跟着他走,天经地义。
霜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朝石门外走去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他跺了一下脚,迈开步子朝着那道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赤脚踩在石面上的啪嗒声又急又碎,和前面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在不周山空旷的石廊中回荡着,一声叠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