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重逢

第111章 重逢

十几息之内大殿中所有侍从和守卫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壁火盆中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将空旷的大殿照得明明灭灭。

谢言朝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目光从始至终锁在高座上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上,目光冷厉而安静。

高座之上的宴枭在那道目光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面容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一双泛着幽光的眸子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然后他站了起来。

宴枭从高座上走下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袍角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拂过,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从容。

他的面容在走下台阶的过程中逐渐从暗处显出来,那是一张年轻到近乎无害的脸,眉眼清秀,唇角天生带着一道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以为他在笑,可那双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幽深。

他走到距离谢言朝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上停住了。这个距离近到两人之间任何一个人朝前迈一步,归鸿就能触到对方,可宴枭没有再往前走。

他微微偏了偏头,将谢言朝从肩到脚打量了一遍,那道目光从容而随意。然后他开口,带着慢悠悠的愉悦:“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再见你的那一天啊……谢言朝,你命够硬的。”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他,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了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过了才放出来的:“承蒙尊主挂念。谢某自是该活得好好的,不然怎么找你算账呢。”

宴枭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从他的唇边溢出来,带着一种真心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愉悦。

“没想到你如今也竟学会阴阳怪气了,倒真是让我意外啊。”

他的眉眼在那道笑中弯得更深了一些,将那张无害的面容托得愈发温良,他朝前迈了一步,归鸿的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堪堪略过。

“你恨我啊。”宴枭说,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可他偏偏将它说成了一个问句,像是在等谢言朝亲口回答。

谢言朝看着他,面容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右手还按在归鸿的剑柄上,剑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内的暗金色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寒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隔开了一道界限。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而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而分明:“不该恨你吗。”

宴枭闻言歪了一下头,“哎,真是让人伤心啊,好歹也算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呢不是?怎么这么狠心啊。”

他的笑意没有减,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着,朝前又迈了半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谢言朝,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那一道缠情丝,你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对沈云珩的心意。”

“说到底,我这也算帮了你,算是你的恩人呀,你怎么能这么恩将仇报呢?”

谢言朝的手指在归鸿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面容上那道冷厉依然没有变,开口时带着警告:“少强词夺理,你在我神魂上嫁接缠情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宴枭在那句话中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谢言朝,继续开口:“我想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不是也为你解了那缠情丝了吗?啧啧……真是用情至深啊。”

“先不说这些,谢言朝,你往魔域走这一路,心里想的到底是找我算账,还是找个理由暂时不回去见他?”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宴枭那张无害的面容上此刻铺展开来的了然,手在归鸿的剑柄上又紧了一分,“你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宴枭笑出了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微微抬起手来,掌心朝上,“随你怎么说,谢言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别人帮过你,哪怕那个人帮你的方式你不喜欢。”

谢言朝冷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论这些的。”

“顾辞在哪。”

他说着,剑尖依然指着宴枭的胸口,声音平而冷。宴枭闻言微微偏了一下头,“啊,你果然要问这个。”

“顾辞。”宴枭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你死之前把魔域托给了他,对不对?”

谢言朝没有接话。

“他确实守了。”宴枭说,“你也好奇吧?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但他的确守了,你死了之后他替你守了整整一年。”

“那时候七十四境还没散,他拿着你留的符令挨个去找那些旧部,撑了三年多。可你留的那些符令本来就不全,能撑三年已经是极限了。三年之后那些旧部散了大半,他一个人撑不住整个魔域,被人从主城赶了出来。”

宴枭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归鸿的剑尖上,看着那截寒光在他胸口前方三寸处稳稳地悬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后来去了无间渊,在那里待了很久,再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无间渊底下,人瘦得脱了形,手里还攥着你给他的那些东西。我跟他说魔域换了主人了,他要么臣服于我要么走,他哪个都不选。我把他打晕了带出来的,安置在南境一个村子里,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紧了一分,“你把他安置在哪个村子。”

宴枭报了一个地名,谢言朝在心里将那个地名记了下来,然后将目光从宴枭的面容上收回来,声音恢复了原来的冷:“现在,可以好好算账了。”

谢言朝的剑在宴枭后退的同一刻递了出去,剑尖穿过两人之间的空气直取宴枭的肩头。宴枭侧身避过,袍角被剑风带起了一截,他在侧身的同时笑了一声,没有退,反而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欺近了一步,掌中凝出一道灵力朝着谢言朝持剑的手腕切过去。

谢言朝手腕一翻,归鸿从侧面拍开了那道灵力,剑身和那道暗紫色的光芒相撞的瞬间在大殿中炸开一圈清冽的波纹,将四壁火盆中的火焰都震得朝外一歪。

两人在大殿中缠斗起来,谢言朝的每一剑都落在宴枭守势中最难受的位置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到令人发指。

宴枭的身法也快,在殿内的火光和暗影之间来回穿梭,避过了大半的剑锋,可他避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次闪躲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多的余裕,而谢言朝正在一点一点地将那些余裕从他身边削走。

“谢言朝——”宴枭在又一次避过剑锋之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从闪躲的间隙中传出来,带着喘息,“你还不知道吧?”

谢言朝的剑势没有停,归鸿从宴枭的左侧切入,逼得宴枭朝右侧闪避,然后剑尖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封住了宴枭朝右闪的路线。

宴枭被迫朝后仰身,那道身影在半空中折了一下,他开了口:“当年沈云珩为了解你那道缠情丝……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知道吗?”

谢言朝的手在那一瞬间滞了。

归鸿的剑尖在空气中顿了一息,落在大殿安静的空气中,宴枭立马抓住了空隙,他的掌中凝出一道比方才所有灵力都更凌厉的光芒,朝着谢言朝露出空档的左肋拍了过去。

谢言朝的手腕在最后一刻拧了回来,归鸿的剑脊格挡。剑身和掌风相撞的瞬间爆开一圈极强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得朝后退了三步。

谢言朝站稳之后看着宴枭,面容上那道冷厉比方才更深了一层,而宴枭则是叹了口气,带着真心的可惜。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将自己唇边震出来的一丝血迹擦去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谢言朝,那张无害的面容上笑意重新铺展开来。

谢言朝看着他闭上的嘴,手心攥紧了,他纵然不知道,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只是潜意识一直不愿去深想。

他朝着宴枭的方向出了最后一剑。

归鸿的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弧线,从宴枭的正面切进去,宴枭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防御,那道身影被那一剑的力道整个震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殿侧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他从石柱上滑落下来,双膝跪地,俯身咳出了一大口血,他咳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可他的脸上还在笑。

“咳……你如今的境界,怕是在整个修真界都没有对手了吧。”

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宴枭跪在地上的样子,然后将归鸿收回了鞘中。他伸出手去,五指捏住了宴枭的脖颈,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卡在能让他呼吸却无法挣动的分寸上。

“本来没想让你死得那么难看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我。”

宴枭的脖颈被他的手指卡着,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可他的笑意没有减,也没有挣扎,而是在那道钳制中极其艰难地开了口:“若我说……我这有一个关于魔神的情报……你还要杀我吗?”

谢言朝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宴枭那张被自己捏着脖子却依然在笑的面容,手指没有松开,可也没有继续收紧。

大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谢言朝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宴枭跌坐在地上,俯身又咳了几口,将喉咙里残余的血腥气咳了出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靠在那根石柱上抬起头来看向谢言朝,等气息平复了一些之后才开口。

“我其实不是散修,当年在无间渊底,我骗了你。”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我也是魔神魂魄中的一部分。”宴枭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殿内的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我代表魔神的‘色欲’。七魄之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认识幽冥吧,幽冥代表‘嫉妒’,所以他当初才会发了疯一样想致闻人晓于死罪,不惜投靠‘傲慢’。”他又顿了顿,像是在给谢言朝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认识明赫,但明赫从来不是被魔神夺舍的,他本来就是魔神魂魄的一部分,代表‘懒惰’。只是他被另一个魔神的魂魄杀了,而那个魂魄是‘傲慢’。”

宴枭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他靠在石柱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傲慢’位于七魄之首,是魔神完全形态的魂魄。当年仙魔大战之后,七魄借着残魂四处逃窜,修养成功的会化形。”

“除去‘傲慢’这个完全体之外,其他魂魄都没有神力,即便化形也只是修真界中有些天赋的普通人罢了。”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站在宴枭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准备朝殿外走。

宴枭靠在石柱上,咳了几口之后将气息喘匀了些,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唇边的血痕。

“还有一件事。”宴枭开口。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撞击和咳嗽而沙哑着,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其清楚,“‘傲慢’虽然死了,可它的神力没有散尽。”

谢言朝的脚步停了一拍。

“七魄之中,‘傲慢’是唯一一个完全体,它身上的神力是当年魔神全盛时期最核心的部分。”宴枭靠在石柱上将头微微后仰,目光穿过大殿穹窿上那些繁复的魔纹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

“你杀了它,可它死的时候那些神力没有被天道收回去,我当时就在附近,我看到了,那些神力碎成了很多片,散进了修真界的山川地脉之中。那时候没有人在意,我也没在意,可这些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偏过头来重新看向谢言朝:“那些碎片在修真界的地脉中缓慢地养着。它们没有意识,没有形体,可它们带着‘傲慢’的本能,那种势必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它们现在是散的,什么也做不了,可如果有一天它们重新聚合,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会怎样。”谢言朝开口。

“不知道。”宴枭说。他回答得极其干脆,反而像是真话,“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暴动,也许是一场遍及整个修真界的地脉异变,也许是某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继承了‘傲慢’神力的新东西,也许是那些碎片直接融进了某个活物身上……可能是人,可能是妖,可能是灵兽,我只知道它一定会有动静。‘傲慢’死了,但神力一定还惦记着回来。”

谢言朝站在大殿中,宴枭最后那几句话落在空气里,他没有再看宴枭,转身继续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谢言朝沿着那些裂了满地的石阶往下走,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小片碎石滚落的细响,霜商的声音这时从剑里冒了出来,闷闷的很急迫:“还好你没杀他,怎么还有这么绕的事,本座都听迷糊了。一会儿七魄一会儿傲慢一会儿这个那个的,他们这些人当年到底打了多少架。”

谢言朝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火把照亮的山道上,声音淡然地传出来:“我本来就没想杀他。”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在他腰间震了一震,像是里面那个小小的器灵差点从剑里蹦出来。

霜商的声音从剑中炸开来,比方才高了不止一度,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太久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的震惊和恼火:

“什么!你本来就没想杀他!那你方才又是拔剑又是掐脖演那一出做什么!”

“套话。”谢言朝说,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宴枭这个人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只会跟你绕圈子,你拿剑指着他他反而痛快些。”

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里那股震惊收了大半:“所以你方才从进殿开始就在演他。”

“不全是演。”谢言朝说。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踏上了山脚下那条通往魔域边境的土路,脚步在土路上踩出极轻的沙响,“我确实想揍他,那道缠情丝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但揍归揍,杀不杀是另一回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声音里还是有些困惑:“那你为什么不杀他?他那种人留着做什么。”

谢言朝走了一段路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魔域荒原的方向吹过来,将他素色的衣摆微微拂起又落下。

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魔域不可无主。宴枭是个人渣,但他在我身死之后接管魔域近百年,七十四境现在只剩他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他要是死了,魔域这边就是一团散沙,到时候乱的还是那些底下的人。”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几息,碧色的光芒在剑身中缓慢地游移着,像是在想什么。

谢言朝走在魔域边境的土路上,脚步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开阔的荒原上。

夜风将远处的荒草吹得伏倒又弹起,他走了一阵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朝着南面那条更窄的小路看了一眼。那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安静。

“拐个弯。”他说,然后转上了那条南面的小路。

霜商在剑里问了一句“去哪”,谢言朝没有答。他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穿过了一片稀疏的树林和一道干涸的河床,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村落边缘。

那座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一片缓坡上,屋顶的炊烟在清晨的微光中细细地升起来又散开。谢言朝没有进村,他站在村外那片树林的边缘,目光沿着缓坡朝上望去,落在村子尽头一间半掩在竹丛中的小院上。

院子里有一个年轻男人正搀着一个白发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将老人扶到院中那张竹椅上坐下来,然后蹲下身去将老人腿上的裤脚卷起来,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从怀里的布包中取出几片晒干的草药叶,放在口中嚼了嚼之后敷在老人膝弯处一片暗色的疮口上,动作仔细而缓慢。

谢言朝站在树林边缘看了很久,他看着他敷完草药之后站起来,将老人的裤脚放下来整理好,又蹲下去将竹椅朝墙根的方向挪了半寸避开日头。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面容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安静而平常。

然后顾辞抬起了头。

他朝着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起初只是随意地扫过,然后在扫到谢言朝那道素色身影的瞬间停住了。他整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息没有动,目光隔着整片缓坡和树林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弧度不大,却将他整张瘦削的面容都托得柔和了几分。他朝着树林的方向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扶着老人站起来,将老人慢慢地搀回了屋里。

谢言朝站在树林边缘等着,大约十几息,顾辞从屋里出来了。他快步走下缓坡,穿过村子外围那片矮篱,走到树林边上谢言朝的面前站定了。

顾辞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一些:“你回来了。”

谢言朝看着他:“嗯。”

顾辞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朝着身后那座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跟老友闲聊时那样随意:“我后来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当药师,采药、制药、给人看病,日子过得简单。你呢,记忆都回来了?”

“嗯。”谢言朝说。

顾辞点了点头,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又停了一息,落在他眼睑下方那粒痣上,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毕竟当初花了那么多心思教我处理魔域的事务,教我看账册、管人事、调派兵力,结果你走了之后我却没能替你守住。”

谢言朝偏头看了顾辞一眼,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却带着真心实意:“没有。如果你过得开心,魔域不要了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村子上空正缓慢升起来的炊烟上,然后他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死板,后来跑去无间渊做什么。”

顾辞在那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看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因为你走了,你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一个方向。你留下来的东西我守不住,后来我觉得在哪里待着都一样,就想找一个没有时间、没有人的地方慢慢烂掉。”

“无间渊底下够深够静,我在那里待着的时候觉得好像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我那时就想着也挺好的,等我死了就下去陪你。”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重新看着谢言朝,“只是没想到后来还被人带了出去。宴枭把我打晕了带出来扔在这个村子里,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旁边有个老太太端着药碗看着我。我一开始还是不想动,后来待久了,看着那些村民进进出出找我拿药,慢慢地也开始学着好好生活了。”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落在晨风中又散开,等他说完之后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顾辞身后那座正在醒来的小村落上,看着那些屋顶的炊烟和篱笆边探出来的几枝早开的野花。

他开口:“那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开心吗。”

顾辞跟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村子。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将他瘦削面容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都托得柔和了。

顾辞声音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定:“开心。”

谢言朝点了点头,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草地上,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顾辞。

“那就一直以你认为开心的方式活下去吧,不用再跟着我做事了。”

他说着抬起手来,在顾辞的肩头拍了一下。顾辞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然后他低下头去,将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草地上。

他的眼眶泛了红,将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都压在了喉咙底下:“……好。但是谢言朝,你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我一定不会推辞。”

谢言朝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笑骂了一声,他收回手来朝着顾辞摆了摆,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去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顾辞一眼,目光里有真心实意的祝福,然后他开口,声音被晨风托着送回来,轻而散:“得了吧你。走了。”

他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朝山下走去,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的,从方才他进村之前就一直没有说话,到这时才感叹一声:“……你这个人。”

谢言朝没有理他,他走下缓坡,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走到山脚下那条小路的尽头。

树林的边缘有一道被晨光照得通亮的口子,从那道口子望出去能看到远处那片正在被日头一寸一寸照亮的荒原。

他朝着那道口子走了几步,脚步在即将踏出树林的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白衣墨发,清正端方。那个人站在树林出口处的第一棵老松下面,衣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

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清减了几分,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了一些,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青痕,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目光落在树林出口的方向,安静而专注。

谢言朝在那道身影落入眼中的一瞬间脚步停了,喉咙忽然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热意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直冲眼眶,将他整个人的呼吸都顶得乱了一拍。

那一刻谢言朝的心底有场海啸,可他也静静站着,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朝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奔跑过去,步伐快而急,将脚底的碎石和枯草踩得四散飞溅,归鸿在他腰间剧烈地晃荡着。

他跑到沈云珩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减速,直接撞进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中,双手穿过沈云珩的腰侧将他整个人拢进了自己的怀里,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言朝,我……”

“我爱你。”

沈云珩愣了下,眼中有一瞬明显的愕然,是他难得震惊的模样。

谢言朝又用了些力气,将头深深埋尽他颈窝里,哪怕其实抱这么紧并不舒服,但他现在只想拥抱他。

“我爱你,沈云珩,对不起…。”

对不起现在才发现,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对不起,伤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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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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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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