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仗势
谢言朝活着回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传讯弟子从殿门外跑进来时脚步慌急,手中捏着一封从太虚宗飞递过来的急信。闻人晓拆开看了两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将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面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座下两侧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闻人晓没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铺满的青石阶上。
谢言朝回来了,那个在百年前被仙门百家联手围剿、最终在魔域地宫中身陨道消的魔头,那个被沈云珩用百年时间从死人堆里一点一点拼回来的名字,活生生地回来了。
修真界为此动荡了整整半月有余,太虚宗那边最先炸开了锅,几位长老连夜议事到天明。有主张立刻派人去查他如今境界如何、身边有无随从、会不会对仙门有异动的,也有主张沈宗主既然把人带回来了那便有人管着不必他们操心的。
两派各执一词吵了半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仙门的态度则更加微妙,百年来沈云珩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谢言朝这个名字从“魔头”的定语底下一点一点地挖出来,在仙门大比上公开讲述当年围剿的真相、在宗门会议上反复陈情旧事的来龙去脉、将那百年间被掩埋了太久的因果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放在日光底下。
到了如今,修真界中提起谢言朝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已经从“那个屠尽七十四域的魔头”变成了“那个被自己师父算计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可“可怜”归“可怜”,他当年三月之内血洗魔域、在仙门围剿中一人独对百军的悍烈也同样是修真界有目共睹的事实。
所以当消息传到各大仙门的时候,仙门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先按兵不动。
谢言朝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也懒得知道。
他回到玉衡宗的那天,日光极好,从山门一路走上来,步伐快而利落,归鸿挂在他腰间。霜商在剑里一声不吭,大约是进了玉衡宗地界之后被谢言朝提前打过招呼,叫他安分些别在长老面前冒出来乱说话。
谢言朝走过迎客殿前的石阶时偏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百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殿门前站过,那时候沈云珩站在殿内迎客,月白色的衣袍和素净的剑鞘,看他的时候目光客客气气地隔着一层冰膜。
如今那道冰膜早就化得连水渍都找不到了。
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看见他时反应各异,有的愣在原地忘了让路,有的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有的胆子大些的远远行了个礼,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
谢言朝对那些目光一概不理,他的目标明确,脚步没有停顿,一路朝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外站着两排玉衡宗的执事弟子,他们看到谢言朝从石阶下方一步步走上来,每个人的脊背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一分。
为首那个弟子张了张嘴像是想拦,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半寸就被谢言朝偏过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那一眼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言朝从他让出的缝隙中走过去,靴底踏上凌霄殿的石阶,一步一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内,议事正进行到一半。十几位玉衡宗的长老分坐两侧,闻人晓坐在主座偏侧的位置上,沈云珩坐在主座正中。
殿内原本还算松散的议事氛围在殿门外那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忽然凝滞了。那道脚步声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实,像是将整座凌霄殿的石砖地面当成了自家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长老们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从案面上的文书和茶盏上抬起来,齐齐落在了殿门口那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
谢言朝穿着那件素色衣袍,面容在殿内的光线下显出了一种洗去沉疴之后的清朗,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日光照得分明,眼睑下方那粒痣在偏头的角度中微微露出一角。
殿内那些长老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所有人都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谢言朝在殿中央停了一瞬,目光从两侧那些长老们的面容上一一扫过去。他看到了那些目光中的防备、审视、好奇和几分压得很好的警惕。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走到了主座前面。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看着他走过来,神色有几分微妙,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座椅朝着侧边挪了挪,在身旁空出了一人大小的位置。
谢言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动作利落而随意,坐下之后还朝椅背上靠了靠,将那条素色衣袍的下摆随意地搭在膝上,归鸿搁在扶手边。
他坐定之后偏过头来,目光扫过殿内两侧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嘴角那道弯度又浮了上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懒洋洋的腔调:“怎么,诸位不欢迎我?”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有两位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可谁也没有发出声音。谢言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转向身侧那个被他挤了半边位置的沈云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睛弯弯的。
他的声音比方才放低了一些,有几分亲昵:“好歹我也算玉衡宗弟子,从前一步步从清羽门走来,如今也算是沈宗主门下的人。是吧,沈宗主?”
尾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舌尖上碾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落进沈云珩耳中,沈云珩握着扶手的指节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微微紧了一分。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朝着殿内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开口道:“诸位长老,议事继续。”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扶手边缘,姿态散漫而自在。
议事重新开始之后,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真正缓和下来。长老们嘴上开始说着话,可那些话明显比方才短了一截,声音也压低了半度,目光时不时地朝主座的方向飘过去又收回来。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议事内容,听了几耳朵之后发现他们议论的是南境一处灵脉异动的事,和他无关,他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霜商在剑里憋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憋不住了。
那道声音闷闷的:“你这也太狂了吧。”
谢言朝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霜商继续在剑里絮叨,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大约是怕被殿内那些长老们听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什么地方?主座!沈云珩是宗主,你是他什么人你就坐那儿?”
“这群长老本来就在议论你重生的事,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下,跟回自己家似的,你这么一坐他们还怎么说话?你那几个老头的脸都快绿了。”
谢言朝微微偏了一下头,将嘴角那道弧度压了压:“你没看出来他们已经绿了半天了?”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这就是狗仗人势吗?本座今天算是开眼了。”
谢言朝将目光从扶手上抬起来,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殿内那些正在低声议事的长老们。
那些长老们的嘴在动,可谢言朝发现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绕圈子。没有人再提谢言朝的事,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朝他这边偏一下又收回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场面,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微微偏过头来,朝着身侧沈云珩的方向侧了侧,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沈宗主。”
沈云珩听到他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言朝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殿内那些长老们的身上,声音里带着感叹:“不是议事吗,这大殿怎么这么安静。莫不成诸位长老修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功,靠意念和宗主交流?”
这话一落,所有长老的目光同时朝着主座的方向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的震惊有的恼怒有的无奈,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坐在左侧靠前位置的一位老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怒意:“谢言朝,这里是玉衡宗凌霄殿,不是你魔域的宫殿!在这凌霄殿上如此放浪形骸,莫要以为重生一世便可以目中无人!”
殿内的空气凝得更紧了一些,几位长老的视线在那位老者和谢言朝之间来回移动着,谁都不敢再多嘴一言。
谢言朝在老者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面容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神情维持着没有变。
等那位老者说完之后他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说完了?”的平淡,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身侧的扶手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眼睛里,嘴角弯着一道浅淡的弧度,“我不想看到这个老头在这。”
殿内彻底安静了。
长老的面色在谢言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清瘦的白变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一经僵持下也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道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眉心一道纹路路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看了谢言朝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沈云珩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来,转向左侧那位面色涨红的温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直而端方:“温长老,你先下去吧。留其他长老在这儿听着就好了。”
温长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从潮红转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口将面前的茶盏带得晃了一下,茶汤洒了几滴在案面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将什么话在喉咙里碾了好几遍,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极短极硬的“是”。
他的脚步极重,靴底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走出殿门之后那道脚步声顺着石阶朝下延伸了很远才终于听不见了。
殿内剩下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接话。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看着温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将目光收回来,偏过头朝着身侧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正垂着眼在整理方才被茶汤沾湿的案面一角,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方才那一段完全没有发生过。
谢言朝看了他那副模样一眼,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彻底地弯开了,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殿内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身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随意:“行了,接着说吧。”
温长老离开之后,殿内剩下的长老们明显安分了不少。没有人再提谢言朝重生的事,也没有人再朝主座的方向投去探究的目光。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低声的议事,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姿态散漫而自在,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听人闲聊。
议事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那大半个时辰里,谢言朝没有再说任何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让殿内空气凝滞的举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偏头看一眼身侧的沈云珩。沈云珩在听长老们说话的时候面容端方而专注,偶尔开口说几句处置意见,声音清正平稳。
议事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位长老将手中的文书合上搁在案面上,朝着主座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宗主若没有别的吩咐,我等便先告退了”。
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起身,行了礼,正准备朝殿门的方向走去。谢言朝在那几位长老起身的同时偏过头来看着沈云珩,脸上笑盈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还没走远的几位长老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完了?”
沈云珩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那张笑盈盈的面容上停了一息,落在他的眼尾和那粒微微弯起来的痣上,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言朝伸出了手,动作极其自然,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探向沈云珩的方向。沈云珩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犹豫太久,将手放进了谢言朝摊开的掌心里。
谢言朝的手指合拢的时候轻而稳,将沈云珩的手整个拢进了掌心中,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将沈云珩也从座椅上带了起来。
归鸿在扶手边晃了一下,剑格处的碧色纹路微微亮了一瞬,霜商在剑里发出一声“啧”,然后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谢言朝牵着沈云珩的手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沈云珩被他牵着走了两步,他的嘴角弯了一弯又被他压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出了凌霄殿的大门,殿内剩下的几位长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众长老面面相觑。
殿内安静了几息,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他偏过头去朝着主座偏侧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坐着闻人晓,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着,手里端着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续上的茶,慢悠悠地饮着。
那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开口:“太上长老……”
闻人晓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来,目光从茶盏的边缘上方穿过去,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铺满的石阶上,看着那两道正在石阶上并排走远的背影,嘴角弯着一道弧度。
他饮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搁在扶手上,慢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伸完之后他偏过头来看了那位喊他的长老一眼,脸上的神情极其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哎呀。”闻人晓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感叹万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那位长老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一遍,可闻人晓已经转过了身,朝着殿门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殿内剩下的几位长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那位喊闻人晓的长老将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殿内那几张同样困惑的面容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双手拢回了袖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散了,有的摇着头,有的低声议论着什么,有的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走出了殿门。
凌霄殿在议事散尽之后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只剩下殿门两侧的执事弟子还站在原地,目光时不时地朝石阶下方飘一眼,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两道并排走远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而石阶下方那条通往玉衡宗后山的山道上,谢言朝牵着沈云珩的手走在日光里,步伐快而利落,和百年前走在这条路上时没什么两样。
沈云珩被他牵着走在旁边,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着,袖口和谢言朝的袖口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两人之间没有说什么话,可那道安静里满满当当的,被日光、山风、脚步声和交握的手填得严严实实。
归鸿在谢言朝腰间轻轻晃荡着,霜商在剑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大约是终于学会了什么叫“这时候不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章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