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静好

第113章 静好

后山的竹屋还是从前的样子。

院门半掩着,推开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响。

院中那几棵竹子比百年前高了许多,枝叶在头顶上方密密地交织着。竹屋的门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谢言朝推开竹屋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道调子散在午后的空气里,被竹叶的沙沙声托着送出去又送回来。

他在竹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

沈云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目光跟着谢言朝从窗台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床沿,看着他那副像回了自己家的自在模样,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走进院里,将院门掩上了,竹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将院外的山风和更远处的鸟鸣隔了一层。

谢言朝在床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偏过头来看着沈云珩。

他的面容上带着那道从凌霄殿里出来之后就没有散过的笑盈盈的神色,眼睛弯着,开口的时候也很随意:“沈云珩。我问你个事。”

沈云珩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竹床上的褥子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暖意从底下渗上来。

他偏过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弯起来的嘴角,点了点头。

“当初解缠情丝的时候,”谢言朝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没有移开,“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沈云珩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他垂下了眼,嘴唇抿了一抿,像是在将什么话在口中反复碾着。

他的睫毛垂着,将眼睑下方那片皮肤遮了大半,从谢言朝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忽然变得极小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谢言朝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在他这个反应中一点一点地泄了,他本来攒了一路的质问,在他胸口攒了一路,就等着沈云珩开口回答之后一句接一句地砸出去。

可沈云珩垂下眼的那一刻他那些话忽然全部堆在了喉咙口出不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那道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卸掉了。

谢言朝看着他垂着眼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沈云珩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将那只微微蜷着的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些质问的壳子被他剥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层认真:“沈云珩,你看着我。”

沈云珩的睫毛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了眼,目光从膝上移到了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抿着唇看着谢言朝,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道毁了,修为…尽失。”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的面容,手还握着沈云珩,却忽然失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拢着那只同样没有力气的手。

道毁了,沈云珩修了那么多年的道。那个从少年时就被所有人期许着要成圣的人,那个在玉衡宗凌霄殿上端端正正坐了百年的、仙门第一人的沈云珩。

他的道,他的修为,他半生的根基和来路,在那个谢言朝神志不清的夜晚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为了解一道缠情丝,为了救一个他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救回来的人。

谢言朝坐在那里,胸口那道抽痛缓慢地扩散开来,呼吸在那几息中变得又短又急,握着沈云珩的那只手重新收紧了力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哑了很多:“沈云珩。你疯了。”

沈云珩垂着眼没有接话,手指在谢言朝的掌心里安静地搁着,没有挣动也没有回握,像是将那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亏欠都安安静静地摊在了那只被攥住的手里,任由谢言朝处置。

谢言朝伸出手去,那只手从沈云珩的手背上抬起来,沿着他的手腕探了上去,指尖按在了沈云珩腕间的脉门上。一道灵识从他的指尖渗入,沿着沈云珩的经脉朝内探去。

他的手指在沈云珩的腕间停了一息,然后缓慢地松开了。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大乘大圆满。

沈云珩如今还是大乘大圆满。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那张垂着眼的面容,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地将所有亏欠都摊开来的模样,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该骂他,该骂他疯了,该骂他拿自己的道去赌,该骂他一声不吭地扛了那么多年。可他骂不出口,那些话堆在喉咙口出不来,因为沈云珩做那些事的时候,为的是他。

为了一个谢言朝。

谢言朝坐在那里,握着沈云珩的手重新收紧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后来修养回来了?”

沈云珩安静了一会儿,目光从膝上抬起来,看着谢言朝的面容,“散了之后,慢慢又养回来了。你走了之后我没什么事做,每天除了去你待过的地方走一走就是在后山打坐。慢慢养着道就回来了。”

……好一个天赋怪。

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那些年一个人在后山面对着空荡荡的竹屋和满山的落叶打坐的日子只是弹指一挥间。

谢言朝伸手一拉,沈云珩被他拽得整个人朝前倾了半步,月白色的衣袍前襟贴上了谢言朝的胸口。

谢言朝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力道不重,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竹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外那些竹叶在风中持续地沙沙响着。

沈云珩低头看着谢言朝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然后抬起手来,手掌落在谢言朝的发顶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很轻很短:“这是做什么。我的道如今好端端的,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怎么你还难受上了。”

谢言朝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在沈云珩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道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平而稳。

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闷闷地传出来:“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是什么感觉。”

沈云珩揉着他头发的手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继续动了起来,从发顶滑到后脑,又从后脑滑回发顶,似是在安抚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其实一点都不难熬,日子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道毁了而难熬的。”

谢言朝从沈云珩的胸口微微抬起了头,没有完全抬起来,只是将额头从抵靠的位置上移开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从那个角度朝上看着沈云珩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嘴唇上,等着他说下一句。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才难熬。”

谢言朝整个人微微僵了一息,维持着姿势没有动。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他开口:“那我要是救不回来了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吧。”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揉着谢言朝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他看了谢言朝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直而安静:“没有如果。”

谢言朝在他那道目光中别开了视线,“我问的是万一,万一我救不回来呢,你会怎么做,打算怎么熬。”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手还搁在谢言朝的后颈上,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抬起来,落在竹屋窗外那片被日光和竹影铺满的院子上。

“或许会殉情吧。”

谢言朝的头从沈云珩的胸口彻底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云珩的面容。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盯着沈云珩看了两息,然后沈云珩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依然平直,继续语出惊人: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细数那些时日。”他顿了顿,“只要一想到,我要走完冗长的一生才能再见到你,我就无法接受。”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谢言朝坐在床沿上看着沈云珩的侧脸,他伸出手去,将沈云珩的面容捧住了,双手从两侧贴上去,掌心贴着沈云珩的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将他的脸轻轻地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此刻正在微微泛着红的眼睛和那道被他捧在掌心中央的清减轮廓,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沙哑了很多:“沈云珩,我回来了。”

沈云珩在他的掌心中安静地看着他。

“你听见没有。”谢言朝又说了一遍。他的拇指在沈云珩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将那处皮肤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蹭掉了,“我回来了,这些话都不许再说了。”

沈云珩在他掌心中央安静了几息,然后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将他被谢言朝捧在掌心里的整张面容都托得柔和了几分。

他开口:“好。”

谢言朝哼了一声,他将沈云珩从怀里推出一段距离,手没有松,五指还攥着沈云珩的衣领。他看着沈云珩那张被推开之后仰起来的面容,看着他那双还带着一层没散干净的红的眼睛和那道抿着的嘴唇,开口:“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找你算账了,装可怜在我这没用。”

沈云珩被他攥着领口仰着头,也不挣,只是看着他,嘴角弯起,带着几分纵容。谢言朝看着他,手指在他领口上又收紧了一分:“沈云珩,不如算算咱们从前的账?”

沈云珩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重新往谢言朝的肩窝蹭了蹭,额头抵在他肩颈交接的那处凹陷里,声音从那个位置闷闷地传出来,低而缓:“嗯……你算吧。”

谢言朝没有被他那副往肩窝里蹭的样子迷惑,他伸手将沈云珩从肩窝里重新推起来,这回推得比方才更开了些,“沈云珩,你很能耐是不是?”

沈云珩看着他。

“还敢关我。”谢言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将他的领口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沈云珩整个人朝他这边带近了半寸。

“我告诉你,以后我不愿的事你不能让我做。更不许关我。”

沈云珩安静了一息,没有任何敷衍,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好。”

谢言朝盯着他看了两息,在沈云珩那双眼睛中找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敷衍的痕迹。那道目光坦然而安静,谢言朝攥着他领口的力道慢慢地松开了

然后他又偏过头来看了沈云珩一眼。

“还有。”他说完顿住了,沈云珩在等他。谢言朝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直接开口跟我说,嘴长着是要开口说话的。”

沈云珩的眼睫动了一下。

谢言朝没有给他接话的空隙,他继续说了下去,“你修苍生道也好,毁了也好,养回来也好,那是你的事。可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道拿去换我的命,然后还骗我,沈云珩……”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我不原谅你。”

沈云珩安静等谢言朝说完,然后他伸出手去,将谢言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重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好。以后都跟你说。”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反手将沈云珩的手握住了。然后他偏过头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松快:“行了,账算完了。你欠我的先记着,回头慢慢还。”

谢言朝在玉衡宗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十分安稳。每日晨起在竹屋外的院子里练剑,霜商偶尔在剑里冒出来指点两句,被谢言朝弹了两次剑柄之后就学会了在他练剑的时候闭嘴。

午后他有时去后山的溪边坐坐,有时去藏经阁翻两卷闲书,傍晚时分沈云珩从凌霄殿回来,两人在竹屋里吃一顿简单的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到谢言朝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

住了几日之后,谢言朝想起来要去看看沈清漪和陆之谦。那两个人在赤霞城的时候跟他有过一段并肩闯荡的时日,虽然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彼此真正的来路,可那些一起在巷子里吃炙羊肉、一起在城门口蹲着啃糖葫芦的日子是真的。

他醒来之后一直没有去见过他们,如今天天待在玉衡宗里,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他先去了沈清漪的住处,院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石桌上搁着半卷没看完的剑谱和一杯凉透的茶,像是人刚走不久。

隔壁的弟子告诉他沈师姐前日下山历练去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回来。谢言朝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沈清漪不在,他便去找陆之谦。

陆之谦的住处在外门弟子那片院落的最深处,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屋,门前种着两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柿子树。

谢言朝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响又脆又急,间或夹着几声不成调的哼唱。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柴门走进去的时候,陆之谦正抡着斧头将一根粗壮的木柴从中间劈成两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清了来人之后他整个人愣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笑容和谢言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眉眼后弯,整张脸从中间朝外亮开来,像是将一整个晴天装进了那双眼睛里。

陆之谦将斧头随手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汗渍,几步跨到谢言朝面前站定了。他仰着头把谢言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素色衣袍和腰间那柄归鸿上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清亮而明快:“谢言朝!好久不见啊!你这段日子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

谢言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陆之谦比从前高了一些的身量和宽了一些的肩,这个少年确确实实长大了,可那双眼睛里机灵而狡黠的光却没变。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出去转了转,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陆之谦“嘿”了一声,转身从柿子树底下的石桌上拎起一只粗陶壶给自己和谢言朝各倒了一杯凉茶。他端着另一杯自己灌了两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语气随意:“我能有什么变化。每天劈劈柴练练剑,去膳堂抢饭,被师父骂了就跑,没被骂就继续混。倒是你——”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那道目光里带着了然,却没有半分疏离,“你这段日子没来,我猜你大概是去处理什么大事了。”

谢言朝握着茶杯看着他,陆之谦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有坦坦荡荡的光,他端着杯子饮了一口茶,凉茶从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一股微涩的回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听说那些事了。”

陆之谦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朝后仰了仰,仰头看着头顶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的枝叶在风中晃荡。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听说了。传得满城风雨的,想不听说都难。”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嘴角还挂着那道明快的弧度,“反正版本多得很,我也没仔细听,我既然跟瓜主这么熟了都,还听他们去说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等着陆之谦说下一句,可对方没有再说那些传闻。他只是从石桌上直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谢言朝的肩膀。

“你是什么人,我自己会用心去感受。何况我从前就觉得你这人身上秘密一大堆,说话做事跟咱们这些从小在族里长起来的人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自己就是极其善于伪装的人,所以更能体会你。你若是传闻中那个谢尊主转世的话,那一切就好解释了。”

谢言朝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陆之谦那张明快而坦荡的面容,想起赤霞城那条灰扑扑的老街,想起陆之谦蹲在巷子口抱着糖葫芦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将所有秘密揣在怀里那些年陆之谦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那些时刻。

他开口:“陆之谦。”

陆之谦歪了歪头看他:“嗯?”

谢言朝将手中的凉茶饮尽了,搁在石桌上,然后伸手在陆之谦的肩头也拍了一下,力道和方才陆之谦拍他时一样。

“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以后还在这边,有空过来喝茶。”

陆之谦笑了出来,他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谢言朝的空杯又续上了,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举了一下。他的声音清而脆:“成。那我可记着了,以后天天去找你蹭茶喝。你别嫌我烦就行。”

谢言朝端起续满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杯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茶水在杯沿处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站在柿子树底下,和陆之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有的没的的琐碎事,像两个在宗门里混日子的普通弟子一样。

谢言朝端着茶杯,“小沈清漪最近怎么样,我方才去找她没找到人。”

陆之谦蹲在石桌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面上的落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他垂下眼,将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

“你不问还好,你一问我就头疼。”

谢言朝看着他那个反应,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端着茶杯等着。陆之谦酝酿了几息,伸手够到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你最近别找她,她心情不好。”

谢言朝将茶杯搁在桌上,看着他。

陆之谦对上他那道目光,又叹了口气:“她放弃了神花血脉的继承,跟沈家那边大吵了一通,吵得挺凶的,我听说是拍桌子掀茶盏那种。”

“她姑姑特意从南域赶回来想劝她,被她关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现在谁也不见,天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门都不出。”

谢言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将茶杯端起来饮了一口,凉茶在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微涩的回甘。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换了个话题:“那你呢,最近修炼如何。”

陆之谦盘腿坐在石桌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几分不太在意的坦然:“老样子呗,我又没有什么天赋,从小就不是那块料。”

“我哥最近倒是势头大得很,前段时间刚觉醒了陆家的上古凰族血脉,修为一路水涨船高,门里的资源现在都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

他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目光落在柿子树斑驳的树影上。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半分酸涩或不平,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我哥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一时风光无两,族里那边都高兴坏了,说陆家终于出了一个能撑门面的。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衡宗弟子,每天劈柴练剑去膳堂抢饭,跟以前一样。”

谢言朝听着那些话,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陆之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清静日子的,没人盯着我,没人指望我,我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自在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实在坦然,看起来是真的自在。

“就是有点担心我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以前就这样,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事情更多了,估计更顾不上。上次我在膳堂碰到他,他瘦了一圈,我问了两句他还嫌我烦。”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对上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你倒是不操心你自己。”

陆之谦“嘿”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收拾了,端在手里朝着屋里走去。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又不赶着投胎去,慢慢混呗。”

他说完就端着茶壶进了屋,把背影留给了谢言朝。谢言朝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进了屋,又看着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在风中微微晃荡着枝叶。

谢言朝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归鸿剑格处那道碧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按住剑柄,霜商的声音已经从剑里冒了出来:“谢言朝,你茶喝完了没有,走不走,本座在这破剑里闷得慌。”

陆之谦端着茶壶刚走到屋门口,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从谢言朝腰间的归鸿剑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又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霜商?”

归鸿剑身中那道碧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又从剑里钻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道傲娇的腔调还在:“干嘛。”

陆之谦将手中的茶壶往石桌上一搁,几步跨到了谢言朝面前蹲了下来,凑近了看那柄归鸿剑。

他的目光在剑身上来回扫着,像是想从那截沉暗的剑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没死啊?”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嫌弃:“你就这么盼着本座死吗!”

“你才死了,本座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死。化了形又重塑了魂,现在本事比以前大多了。”

陆之谦蹲在谢言朝面前盯着那柄剑看了两息,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伸手在归鸿的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嘴里已经开始损上了:“本事大多了?你以前那块碧玉的时候天天就会在谢言朝耳朵边上叽叽喳喳,什么‘本座要喝水’‘本座要吃好的’‘本座不睡那个破匣子’……现在换了个壳子住,毛病改没改?该不会比从前更烦人了吧。”

霜商在剑里猛地亮了一下,碧色的光芒从剑格处的纹路中一闪而过,将谢言朝握剑的那只手都映出了一层浅色的碧意。

他的声音从剑里炸开来,又脆又急,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恼羞成怒的跳脚:“你才烦人!你从前在赤霞城的时候天天拉着谢言朝去巷子里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身上一股臭味本座闻着都头疼……你还好意思说本座烦!本座好歹是上古器灵,你是什么,一个连剑都练不利索的毛头小子!”

陆之谦在从地上蹦了起来,叉着腰对着谢言朝腰间的归鸿剑瞪了回去:“我剑练不利索?我剑练不利索怎么了!我剑练不利索我还能在赤霞城施展拳脚呢!那次要不是我替你挡那一下你早就被抓走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霜商在剑里“哈?”了一声,带着理直气壮:“你挡那一下你自己摔了个狗啃泥,膝盖上两个大窟窿,回去的路上是谢言朝背着你走了三条街——你管那叫挡?本座自己也能躲开,谁要你多管闲事!”

陆之谦被噎了一下,他的脸涨红了半分,正要再接再厉怼回去的时候谢言朝开口了。

谢言朝坐在石桌边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蹲着冲着他腰间的剑瞪眼,一个在剑里跳着脚骂街。

“行了。”谢言朝开口,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赤霞城那点事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你俩都歇歇。”

陆之谦蹲回谢言朝面前,目光落在归鸿剑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自然:“反正……你活了就行。”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声音从剑里传出来,话里跳脚的毛躁收了大半:“……本座也没那么容易没,你少在那自作多情。”

陆之谦咧嘴笑了出来,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屋里冲去,跑了两步之后偏过头来对着谢言朝和归鸿剑的方向喊了一声:“你等着!我屋里还攒着一包荔枝干呢,上回托人从南域带的,本来想自己吃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他冲进屋里的动静极大,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夹杂着几声“放哪了”和“啊在这”的自言自语。

谢言朝坐在石桌边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屋门,听着里面叮铃哐啷的声音,笑了一下。归鸿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霜商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想被人听出来的别扭:“……荔枝干有什么好吃的,本座要吃新鲜的。”

谢言朝低头看了归鸿一眼,指尖在剑柄上又弹了一下。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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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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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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