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裂隙
“秘境北面的灵力波动异常,本座与谢言朝前往查看,你们二人循东南方向搜索,若有发现,以传讯符联络。”
陆之谦和沈清漪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宗主,”陆之谦开口,“谢师弟的伤还没好透,一个人跟着您……”
“他不是一个人。”沈云珩说。
陆之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原本想说“谢师弟修为最低,跟着您去北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但话到嘴边,被沈云珩那句“他不是一个人”堵了回去。
宗主都说不是一个人了,他还能说什么?
“是。”两人领命,往东南方向去了。
走了几步,陆之谦回头看了一眼。
谢言朝跟在沈云珩身后,步伐不快不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晨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白一灰,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云。
陆之谦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你说宗主为什么非要跟谢师弟一起走?”沈清漪小声问。
陆之谦想了想:“宗主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就换个说法……”陆之谦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宗主看谢师弟的眼神,跟看咱们不一样。”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
北面的路比南面难走得多,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植被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下降,弥漫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地底深处,正在缓慢地呼吸。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沉默了一路。
他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路没什么问题,但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沈云珩的根基不稳这件事,以沈云珩的修为和天赋,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除非是受了什么严重的损伤,且损伤之后没有得到充分的修复。
能让沈云珩受伤的人,天下屈指可数。
谢言朝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那三年里,沈云珩为了给他续命,渡了太多灵元给他。
灵元是修士的根本,损耗容易修复难,如果沈云珩那三年消耗了大量的灵元,又没能及时补回来,根基受损是必然的。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证据。
他也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前方的沈云珩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他停下。
“有东西。”
谢言朝立刻收住了脚步,手按上归鸿的剑柄。
前方的地面在微微震动,细小的石子从斜坡上滚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面裂开了。
应该不能称为慢慢裂开,而是猛地炸开的。
紧接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蟒从地底窜出,浑身覆盖着铁黑色的鳞甲,一双竖瞳泛着幽绿色的寒光。
它的身体足有三丈多长,粗如水桶,行动间带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金丹巅峰,甚至隐隐有突破元婴期的迹象。
谢言朝的瞳孔一缩。
金丹巅峰的灵兽,不该出现在秘境北面这么浅的地方,而且这头巨蟒身上散发的气息,有一种他熟悉的不太舒服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上古魔族的余韵。
有人在用上古魔族的秘法催熟这些灵兽,将它们变成杀人的工具。
还未等他细细思考,巨蟒动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沈云珩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云珩拔剑,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一剑斩在巨蟒的鳞甲上。
“铿——”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巨蟒被震退了三尺,但鳞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沈云珩的剑势未收,他人在空中,白衣翻飞如鹤,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
巨蟒的七寸处爆开一团血花,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显然这一击直接夺了他的命门,使得庞大的身躯扭曲着往地下钻去。
但沈云珩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第三剑落下。
巨蟒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三剑,干净利落。
谢言朝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沈云珩收剑入鞘的背影,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三剑杀金丹巅峰的灵兽,以沈云珩的修为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刚才看到了,第一剑的时候,沈云珩的灵力滞涩了一下,那一剑的威力比应有的水平弱了至少三成。
第二剑的时候,滞涩更明显了,剑尖在触碰到鳞甲时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第三剑虽然快,但收剑的时候,沈云珩的右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谢言朝的手攥紧了归鸿的剑柄。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硬逼着自己不想也没办法忽视。
按理来说,沈云珩的根基稳不稳关他什么事?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之一就是沈云珩,最想打败的人也是沈云珩。
如果沈云珩根基不稳、实力下降,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搬不开,也咽不下。
沈云珩转过身来,走向他。
“走吧。”他说。
语气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言朝没有动。
“沈云珩。”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名字。
沈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谢言朝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怎么了?”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有很多话想问。
但话到嘴边,他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那颗金丹,”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用?”
沈云珩没有说话。
山洞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沈云珩的衣角和他的鬓发。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句与他无关的话。
谢言朝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前世我给你的那颗金丹,你为什么不用?”
前世。
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重生第一天发现沈云珩没用那颗金丹开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沈云珩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谢言朝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告罄。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可能沈云珩会说“我已经用过了”,会说“我还没来得及用”,会说“那颗金丹对我没用”。
但他没想到沈云珩会选择沉默。
沉默。
比任何一种回答都让谢言朝难受。
“是不是因为它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用毕生修为炼化出来的东西,在你眼里,脏?”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时振动了翅膀,但谢言朝看见了。
“你嫌它是手下败将的东西,”谢言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你不屑用,你沈云珩堂堂仙门第一人,怎么可能用仇人临死前施舍的东西?对不对?”
他说完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他的话带向远处的密林,散落在荒芜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地之间。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什么在剧烈地挣扎。
谢言朝静静等着他开口,手心逐渐攥紧。
说出来,无论什么回答都好。
无论什么回答,他都全盘接受,甘之如饴,也算给自己这份执念一个交代。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沈云珩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谢言朝,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
疼惜、无奈、隐忍、克制,还有那种藏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谢言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等着被施舍答案的乞丐,而沈云珩站在对面,像一尊不肯开口的石像。
“算了。”谢言朝别过头,不再看他,“当我没问。”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云珩的掌心温热,贴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攥着,那力道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他。
“你放手。”谢言朝说。
沈云珩没有放。
“那颗金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脏……”
谢言朝没有回头。
“你在骗我。”
“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用?”
沉默,又是沉默。
谢言朝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云珩,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觉得你做了很多事,别人都应该感激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
“前世你把我关在后山三年,我以为是囚禁,你每天都来送饭渡灵,我以为你是来监视我的。”
“你设结界不让我出去,我以为你是怕我跑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告诉过我一件吗?”
沈云珩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直到死,”谢言朝的声音在发抖,“我都不知道你那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以为他会等来一个答案。
沈云珩只是看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天上的云都散了,久到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啼叫。
然后沈云珩说:“你的金丹,我一直收着。”
就这一句。
然后没了。
……
谢言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你——”他咬着牙,“行!你不说就算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他转身就走,这次用了全力,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沈云珩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触到了那个小瓶,是谢言朝给他的归元丹。
瓶身的触感粗糙,像是随手用废玉雕刻的,但接口处被打磨得很仔细,不会划伤手指。
他摩挲着瓶身,指尖一寸一寸地滑过那些细微的纹路。
他想解释。
想告诉谢言朝,那颗金丹他每天都用灵元温养,一刻都没有停过。
想告诉他,不是他不用,是他舍不得。
想告诉他,那三年不是囚禁,是他在试图从天道手里抢时间。
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
但他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怕他那些肮脏心思突然就昭然若揭,那些只能生长在潮湿、阴暗角落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下。
他也怕谢言朝会觉得愧疚,会觉得亏欠,会因为他做了这些事而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
他宁可谢言朝恨他。
恨他,至少说明谢言朝还记得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言朝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远处的天空又开始变暗了,秘境里的风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言朝在密林中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沈云珩那张脸,和那双什么都不肯说的眼睛。
他讨厌那个人。
讨厌他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讨厌他做了那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解释,让人猜来猜去猜到头破血流。
讨厌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克制的、隐忍的、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眼神。
讨厌他。
谢言朝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颗金丹的收受,是手下败将的施舍。
沈云珩却说,那颗金丹没有脏。
如果没脏,那他为什么不用?
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毕生修为炼化为金丹送给他,助他突破瓶颈飞升成仙。
可他不收,留了百年,却不曾为自己所用。
他不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谢言朝闭上眼睛,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谢言朝没有回应。
他的耳边回响着沈云珩那句很轻很轻的话——“我一直收着。”
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撬不开他的口了。
他在想,也许沈云珩真的有苦衷。
也许那颗金丹不能随便用,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沈云珩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也许……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被树叶分割成碎片的天空。
“谢言朝,”他对自己说,“别替他找借口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