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疯子
秘境北面的荒原上,风从极北之地灌进来,吹得沈云珩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和谢言朝分开后,他没有往南追,毕竟他在对方的剑上留了印记,也没有原路返回,他循着另一条路往秘境更深处走,那里有他一直在追踪的气息。
很淡,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但在大乘期大圆满的感知下,任何细微的灵力残留都无所遁形。
那股气息的源头,在北面更深的几乎要触及秘境边界的极北之处。
沈云珩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风与石的间隙里,落地无声。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但他的右手,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几天的灵力消耗太大,体内那股冗杂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谢言朝看出来了,而他没有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以及那颗金丹的事,他没法开口。
一旦开口,谢言朝就会知道他在用灵元温养它,就会知道他这一百年来做了什么。
谢言朝知道以后会怎样?会愧疚?会觉得亏欠?或者平静无谓?还是说……会觉得恶心、厌恶、避他如蛇蝎。
沈云珩不想让他有这些情绪,那个人前世背负了太多,这辈子不该再背任何东西了。
他原就是打算不求他任何回应地去帮他做完所有事,哪怕无声无息,玉石俱焚也无妨。
他继续往前走。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灰色的岩壁,岩壁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镜。岩壁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
那股气息,就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
沈云珩在裂缝前站定,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感知着裂缝内部的灵力波动。
平静的,幽深的,像是一潭死水。
不对。
太安静了。
一个藏了这么多秘密的地方,不该这么安静,只可能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出来。”他说。
没有回音。
沈云珩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说,出来。”
话音刚落,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笑声在岩壁间回荡,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一个黑衣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黑衣,黑靴,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幽冥。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幽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沈宗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在等我。”沈云珩说。
“聪明。”幽冥点了点头,“不愧是他的徒弟。”
沈云珩知道幽冥说的是谁。
闻人晓,他的师父。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玩世不恭到近乎荒唐的人。他霸榜了千年的仙道魁首,在沈云珩成长起来后自请退位,云游四海去了。
“你和我师父的恩怨,”沈云珩说,“与我无关。”
“当然与你无关,”幽冥笑了一声,“但你师父不在,我总得找个人还账。他徒弟也行,好歹是他的心血。”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周身的气势变了。
那层若有若无的死气忽然浓郁了起来,像是一团浓雾从他体内涌出,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染成了灰黑色。
地面上的枯草在接触到死气的瞬间化为灰烬,连岩石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沈云珩握剑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幽冥,目光平静如霜。
“你不敢在这里动手。”他说。
幽冥的动作顿了一下。
“秘境试炼,各宗派大能在外观阵,你若在这里出手杀我一个分身,所有人都看得到。你藏了这么久,不想被人发现吧?”
幽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沈宗主果然聪明。”他说,“我确实不敢在这里动手。但你呢?你也不敢在这里跟我打,对不对?”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身上扫了一圈,眼神带着玩味。
“你的根基不稳,如若不是你此刻离我如此之近,我还真不相信那些小道消息。”
沈云珩没有回答。
“听说是百年前受的伤?”幽冥慢悠悠地说,“那伤不轻吧?能让你沈云珩伤到根基动摇的人,这世上可不多。我很好奇,是谁下的手?”
沈云珩依旧没有回答,看他的目光淡然,宛若死物。
幽冥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近到沈云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那味道像是一具放了很久的尸体,裹在黑衣之下,勉强维持着活人的形状。
“你不说也没关系,”幽冥说,“反正我已经猜到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沈云珩的心口。
“为了一个人。”
沈云珩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闻人晓真是收了个如他一辙的痴情种啊,”幽冥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让我猜猜……为了他,你连自己的道都碎了,对不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满地的灰烬。
沈云珩的手按在剑柄上,微微摩挲了两下。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幽冥笑了一下,“那个人的事,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在乎?你为他平反了一百年,为他守着一颗金丹不肯飞升,为他碎了道、损了根基,我都看在眼里。”
“你果然在监视我。”
“我不需要监视你。”幽冥摇了摇头。
“你做的那些事,全天下都看得到,只是没人敢说。你是仙门第一人,谁敢说你?但我敢。”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闻人晓的徒弟,为一个魔头碎了自己的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说仙门会怎么想?你的那些仇家,你师父的仇家,他们会怎么想?”
沈云珩没有说话,甚至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些话,他早已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也早已忘了有多少人劝过他悬崖勒马。
幽冥站在他对面,像一尊黑石雕成的像,周身死气缠绕,眼中却没有半分情绪。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云珩皱了皱眉。
“我想做什么?”幽冥歪了歪头,“我想看看,闻人晓的徒弟,能为那个小魔头做到什么地步。”
他话音未落,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沈云珩的胸口。
掌风裹挟着浓烈的死气,速度快如鬼魅。这一掌不在秘境的视线范围内,而是藏在裂缝的阴影中,连水镜都捕捉不到。
沈云珩拔剑。
刹那间,剑光一闪,将那道掌风从中剖开。
死气被剑光劈散,向两侧涌去,撞在岩壁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但剑光散去的瞬间,沈云珩的右手有一瞬间的颤抖,似是在强撑什么。
幽冥看到了。
“果然,”他笑了,“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沈云珩收剑入鞘,面色如常。
“你可以继续试,”他说,“但你今天出不了这个秘境。”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你可以试,但后果绝不是你能承担的,”沈云珩说,“原以为跟聪明人谈判无需说的那么明朗。”
“阁下若还执迷不悟,我也不介意让你瞧瞧仙门第一的剑有多快。”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忽然变了,变得锋锐,变得凌厉,像是白玉中藏着一把出鞘的刀,此刻刀锋露了出来,寒意逼人。
幽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沈云珩说的,不是空话。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有把握,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还能把他留在这里。
“你疯了吗?”幽冥说,“你现在动力杀我,根基会彻底崩裂。你几百年的修为,会毁于一旦。”
“那又如何?”沈云珩说。
轻描淡写缓缓吐出的四个字,噎得幽冥说不出话。
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如霜,没有一丝犹豫。
沈云珩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根基,不在乎修为,不在乎这几百年的苦修,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幽冥说。
“过奖了。”沈云珩依旧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
幽冥后退了一步,身影退入裂缝的阴影中。
“今天的账,我记下了,改日再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中,最后连回音都消失了。
裂缝恢复了一片死寂。而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幽冥消失的方向,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方才那一剑震裂的,望着那道伤口,他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默默撕下一截衣摆,将手掌缠住,血很快就将白布染成了红色。
沈云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光滑的岩壁,阖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谢言朝的脸。
他莫名苦笑一声…几百年的戒律清规、恪守的伦理纲常,在看到对方重新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之时,全都化作云烟。
谢言朝总说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那他如今走的,就不是了吗?
他何尝不知呢。
他会毁了自己吗?他不在乎。
苦果亦是果。
静默了一会,沈云珩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天很低,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
他想,如果有一天谢言朝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原谅他?
或者更糟,知道了真相之后,会不会因为愧疚而留下来?
他不想谢言朝因为愧疚而留下。
他想要的,是谢言朝心甘情愿地、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主动走向自己。
不是报恩,不是还债,是在意。
沈云珩将缠着布条的手收进袖中,转身往裂缝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被风裹挟着传来的鸟鸣,不像灵鹤的鸣叫,像一种他从未在秘境中听过的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啼声。
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幽冥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个秘境里,还有其他人在帮他。
谢言朝遇到的谢微只是其中之一,裂缝中的幽冥是第二个,暗处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而这个秘境的异常,从灵兽到阵法,从谢微到幽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针对谢言朝。
而且那个人,对谢言朝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沈云珩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尽快找到谢言朝。
远处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天光,将整个秘境一寸一寸地拉入黑暗。
秘境之外,水镜前的天机子看着画面中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眉头紧锁。
“秘境的天象不对。”他说。
旁边的玄微子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有人在秘境里动了手脚。”
“谁?”
玄微子没有回答。
他看向水镜中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水镜中的画面闪烁了几下,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画面断了!”
“秘境出事了!”
“各宗派的弟子还在里面——”
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天机子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秘境有变,”他说,“老夫进去看看。”
他转身往秘境的入口走去,步伐急促。
但在他身后,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沈清漪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也去。”她说,“玉衡宗的人不能出事。”
天机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长老愿随老夫一同也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秘境入口的白光之中。
而此时的秘境深处,夜色完全降临了。
这不是正常的夜晚,有人用无上法力强行将秘境的天象逆转,让白昼变黑夜,让光明被吞噬。
谢言朝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幕,眉头紧锁。
玉匣在他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谢言朝攥紧了归鸿的剑柄,在黑暗中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
有一个人在找他。
在那个找到他之前,他得先找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寡了百年的鳏夫能有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