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别扭
谢言朝沿着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一路走,穿过荒原,绕过岩壁,踏过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但他知道不是。
那股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一直没有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虽然灯芯将尽,火光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熄灭。
他自然是去找沈云珩,虽然他一忍再忍但是还是抵不过心里那点过不去的东西,他实在是怕这人突然死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身体不能再透支了。
谢言朝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林。石林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有人把许多根粗细不一的石柱随意插在地上,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斜着快要倒下。
那股灵力波动,就在石林深处。
谢言朝走进石林,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在石柱间扫过,搜寻着那个气息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石林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盘膝而坐,周身方圆百里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结界。
结界的光芒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沈云珩坐在结界中央,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白衣上沾着血迹,那些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嘴角的残血还没擦干净,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看着诱人的很,虽然谢言朝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来这个念头。
他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动。灵力在他周身流转,紊乱的,破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样子。
谢言朝站在石柱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第一反应是——该。
你沈云珩也有今天。
前世他们斗了一百多年,他多少次想在沈云珩虚弱的时候补上一剑,但每次都没有,因为觉得不光彩。堂堂魔尊,趁人之危像什么话?
现在他有机会了。
沈云珩坐在那里,结界薄得像一层纸,他一剑就能捅破。他只要往前走几步,拔出归鸿,照着那个可恶的人心口刺进去,前世和今生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甚至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着归鸿剑柄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浮起,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界没有拦他。
谢言朝愣住了。
沈云珩的结界,怎么可能不排斥他?
他前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想突破沈云珩的结界,都会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挡在外面。那三年里他试过所有方法,没有一次成功过。
但现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结界依旧没有拦他。
他的灵力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水,舒适而毫无阻碍。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轻轻拂过,像是认识他一样,甚至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沈云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沈云珩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嘴角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看着那双闭着的眼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应该笑的。
前世那个不可一世的仙门第一人,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死对头,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清冷从容的人,此刻坐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应该大声笑出来。
但他笑不出来。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沈云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谁弄的?”谢言朝问。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显得无所谓一些。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层“漫不经心”薄得可怜,底下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沈云珩没有回答。
“不说?”谢言朝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
沈云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但他的目光依旧沉稳,落在谢言朝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你该走了,”他说,“这里不安全。”
谢言朝差点被他气笑了。
“我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走不走不重要。你一个大乘期的大能坐在这里疗伤,随便来个人都能一剑捅死你。”
“你不会。”
谢言朝的话被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隐忍、克制,还有一种谢言朝说不清的、像是认命般的温柔。
谢言朝别过头,不看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嗯。”沈云珩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附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谢言朝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争。
哪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永远是那副清冷出尘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你到底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不太好,“根基不稳还要进秘境,进来也就算了,还要跟人动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沈云珩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在担心我。”
不是问句。
谢言朝的耳根热了一下,突然一个条件反射身子后撤拉远了距离。
“谁担心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云珩,“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解释我那颗金丹的后事。”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谢言朝的脸,他突然发现,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背着光,面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轻挑着眉,双唇一开一合说的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前世他们交手无数次,每次都是面对面、平起平坐。他从来没见过谢言朝站在高处低头看他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低头看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副神情。
倔强、别扭、明明在意却死不承认。
和前世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角度,好像他马上要俯下身吻他一般。
“你笑什么?”谢言朝皱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骂几句给这人骂爽了?
沈云珩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没笑。”
“你骗谁呢?”
沈云珩没有反驳,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灵力耗尽的空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在谢言朝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但他实在撑不住了。
“你休息吧。”谢言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守着。”
沈云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守着?”
“怎么,不信?”谢言朝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赶我走不成?”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一剑捅死我。”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谢言朝想了想。
“因为你现在太弱了,捅你没意思。等你养好伤,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云珩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石林里安静了下来,风从石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黑暗依旧浓郁,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谢言朝靠在石柱上,看着沈云珩闭目调息的样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谢言朝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次交手。
那是他们斗得最凶的一年,他刚屠了整个魔域,踩着无数尸骸坐上首席魔尊那个位置,二人见面就打,打了就伤。
他疯狂催动禁术,被那些旁门左道的力量左右了心智,早已杀红了眼,试图置对方于死地。
“沈云珩,我真是不明白了,这天下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我谢言朝纵使千错万错在身究竟哪点对不起你沈云珩?你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他周身爆发着浓浓的黑气,眸中猩红,怨念缠身,出手也毫不留情,招招杀意半点不收敛。
那次他受了重伤,被沈云珩一剑刺穿了肩胛他捂着伤口靠在树上,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胜雪,剑尖滴血。
“你现在回头,一切皆有转圜,跟我回玉衡。”沈云珩说。
“转圜?少道貌岸然地在这说教我了,我谢言朝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他说。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别装了,不出我所料,这方圆几百米内应该都是你们仙门埋伏的暗兵吧?就等着你引我出动,好将我一网打尽。”
沈云珩沉默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封他肩上的穴位止血。
谢言朝一把打开他的手。
“少假惺惺的,”他说,“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滚。”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涌入,温热的,柔和的,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着他断裂的血肉。
谢言朝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
他靠着树,看着沈云珩低垂的眉眼。月光照在沈云珩的侧脸上,眉尾那颗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那时候就想问一句话。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在想前世。”
沈云珩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黑暗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极北之地的寒意,吹动沈云珩的鬓发和谢言朝的衣角。
“前世,”谢言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我们是宿敌,见面就打的宿敌。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后山却从来不杀我?为什么花一百年给我翻案?”
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
“为什么?”
沈云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但这一次,沈云珩开口了。
“因为我做不到。”他说。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讨厌你。”
谢言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追问为什么做不到?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注意到,沈云珩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坐都坐不稳了。
沈云珩的脊背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谢言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沈云珩靠在他的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极轻极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言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云珩?”
没有回答。
沈云珩昏过去了。
谢言朝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应该推开他的。
说到底他们不算多熟,前世是宿敌,今生是宗主和杂役弟子。他不该让这个人靠在他肩上,不该让他靠得这么近。
但他没有推开,他靠在石柱上,让沈云珩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背,让他不至于滑倒。
远处的风声还在继续。
黑暗还是那么浓。
但谢言朝觉得,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云珩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被囚在后山的那三年,有一次他灵力暴动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云珩坐在床边,靠在他的床头睡着了。
那时候他也想问。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但那时候他也没有问出口。
现在沈云珩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和他前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安静。
风从石林间穿过,吹动两个人的衣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轻轻拢着衣裳。
谢言朝闭上眼睛。
他也累了。
但他没有睡,他守着怀里这个人,守着这个安静的、漫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哎别别扭扭的小情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