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解释

第27章 解释

暮色降临时,玉衡宗的营帐里点起了灯。

谢言朝被带到主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沈云珩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色平静如常,左侧依次坐着玄微子和另一位白发长老。

右侧是天机子和一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之色。

谢言朝身后还跟着小沈清漪和陆之谦。沈清漪面色平静,倒是陆之谦少有的沉默,进门时看了谢言朝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谢言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坐。”沈云珩开口。

三人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帐中一时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玄微子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今日在秘境入口处,那阵黑丝缠上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瞬间的灵光泄露。老夫想,在座的都看到了。”

他看向谢言朝,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那灵光的色泽和纹路,不是正道功法的路子。”

谢言朝还没来得及开口,天机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老夫说句公道话。”天机子靠在椅背上,拂尘搭在臂弯里,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

“那小子身上确实有魔功的气息不假,但在秘境里,老夫跟那灰袍人交过手,那人身上的气息太纯了,根子都比这小子深得多。至于太虚宗服饰的事,老夫也亲眼所见。”

他看了太虚宗那位中年修士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诸位,用不着审了,跟老夫的所见所闻并无二致。”

“你们要查的,是那个穿着太虚宗衣服却修炼上古魔功的人,不是这个筑基巅峰的小娃娃。”

他这番话把好几个问题一次性堵了回去,包括但不限于谢言朝身上的魔功气息、灰袍人的太虚宗服饰、以及功法路数的问题,全都被他一句“老夫亲眼所见”盖过去了。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反驳。

天机子的分量摆在那里,他说亲眼所见的事,谁也不能说他在替人打掩护。

玄微子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还是转向谢言朝:“你身上的魔功气息,从何而来?”

谢言朝知道这道坎总要过的,提前便与顾辞对好了说辞:“弟子从前在清羽门做杂役时,无意中在后山捡到过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的功法和寻常功法不太一样。”

“弟子当时资质太差,修炼清羽门的入门心法难有进境,便试着修习了那残卷上的内容。”

“那残卷呢?”

“弟子练完之后便烧了,怕被人发现,惹麻烦。”

“烧了?”玄微子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烧了。”谢言朝面不改色。

沈清漪坐在他旁边,适时开口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师叔祖,弟子觉得那本残卷烧了也是好事,若是留着被有心人捡去,反倒是个祸害。”

“何况谢师弟练都练了,追究来源也无益,倒不如想想他今日在秘境中时的表现,那可不是一本残卷能教出来的。”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无心之语,实则是在把话题从“谢言朝为什么有魔功”转移到“谢言朝今天做了什么”。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但小沈清漪这话说得巧妙,谁也不好当面驳她。

陆之谦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弟子也觉得谢师弟今日发挥极好,没有功劳尚且也有苦劳。若不是他,我和沈清漪怕是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眉头紧锁,目光在谢言朝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即便如此,一个筑基巅峰的杂役弟子,能在那种局势下精准出手,实在不合常理。”

“常理?”天机子嗤笑了一声,“修真界里的常理,就是没有常理。”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筑基期单挑元婴期的,见过练气期破了大乘期阵法的,你要论常理,这天下大半的天才都该被打回去重修。”

中年修士被怼得无话可说,悻悻地闭上了嘴。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玄微子看向沈云珩,沈云珩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话,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灰袍人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诸位今日都看到了。他的修为远在幽冥之上,功法路子也不是近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东西。”

“无论是太虚宗还是玉衡宗,都应该彻查此事。”

他看向太虚宗的中年修士:“今日天机子前辈已经确认,那灰袍人穿着太虚宗的服饰。这身衣服是怎么来的,是冒充还是偷盗,太虚宗应当查清楚。”

中年修士面色微变,起身行礼:“本宗自会严查。若真是有人冒充太虚宗弟子行凶,本宗绝不会姑息。”

“好。”沈云珩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率先告退,天机子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路过谢言朝身边时停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子,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别再让自己被人抓住尾巴了。”

谢言朝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

帐中的人陆续走了出去,小沈清漪和陆之谦看了谢言朝一眼,也退了出去。

玄微子走在最后,路过沈云珩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掀帘走了。

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芯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光影在帐壁上晃了晃,又恢复了稳定。

谢言朝还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你刚才怎么不开口?”他问,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你编的瞎话还算圆,我开口反而画蛇添足。”

“什么叫编的瞎话?”谢言朝挑了挑眉,“我那是精心准备的。”

“残卷烧了?”沈云珩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似调侃的意味。

“你那本‘残卷’,我好像也在别处见过。”

谢言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嘴硬道:“那你怎么不说?方才审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更喜欢自己扛。”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和沈云珩之间,从秘境中并肩的那一刻起,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宗主与弟子身份的纸,就已经破了。

他知道沈云珩知道他。

沈云珩也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互相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但这种心照不宣的状态,反而让他们的相处变得自在了不少。

至少谢言朝不用再捏着嗓子喊“宗主”,沈云珩也不用再装出一副“你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样子。

“你方才说的那本残卷,”沈云珩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正色,“编得不错,漏洞也确实有——清羽门后山常年有人采药,若有残卷遗落,不可能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那你帮我补上?”

“不补。”沈云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得越细越容易露出破绽。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反而更可信。”

“方才天机子已经替你挡了大半,剩下的,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言朝“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营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松快了许多,没有了方才审问时的紧绷感。

谢言朝站起来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问了一句:“哦对了,我那颗金丹……你后来怎么处置了?”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不在意答案。

问完之后他甚至已经转身往帐门口走了两步,仿佛只是话赶话到了嘴边,不问白不问。

沈云珩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言朝。”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沈云珩,帐中的灯火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昏黄的屏障,像是连光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他没有立刻追问,但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两步之外,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答。

沈云珩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一直在用灵元温养它。”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说家长里短,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更为缓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观察谢言朝的反应。

谢言朝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一颗放了一百年的金丹,早就该失效了。灵力是会散逸的,金丹中的精元若无人滋养,百年光阴足以让它变成一块没有灵气的石头。

他问那一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答案,大概是收着收着就忘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了便扔在了哪个角落里。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我用灵元温养它。”沈云珩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谢言朝的脸不知怎么的就烧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沈云珩,像是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想说一颗破金丹有什么好养的,但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曾经沈云珩回答的那句话,他说那颗金丹他在好好收着,那时候他以为沈云珩只是在敷衍他,说的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没想到,那几个字是字面意思,他真的在养。

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一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又一年。

那个人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元去温养一颗别人留下的金丹,从没有停下来过。

谢言朝站在灯火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怎么也出不了声。

帐中安静了许久。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玉像,清冷而安静,等着谢言朝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谢言朝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你在意。”

谢言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在秘境里你问我为什么不用它,我当时没有回答。但后来我想了很久,你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你在意那颗金丹的去向,你在意我有没有收下它。”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给出去的东西,我没有好好收着。”

谢言朝前世一辈子都活的轰轰烈烈,偏偏走时安静的像场没下完的细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掉,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遗物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留下来的,唯有一枚金丹而已。

所以沈云珩才拼了命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下那枚金丹,好像那是他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才花了百年时间为他平反,让他的痕迹能多留在这世间,让更多人记住“谢言朝”这个名字。

谢言朝站在两步之外,肩线绷得很直,像是在用尽力气维持着他惯用的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姿态。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安静注视他的眼睛,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思考过的一个问题——

【少了一个劲敌,他是会庆幸还是惋惜?】

现在看着这双深邃如寒潭的双眸,他突然有了答案。

都不是。

是孤独。

前世,他们的存在是彼此刻苦修炼的动力,是一生之敌,是世人提起一人便绕不开另一人。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与沈云珩从互为劲敌的那一天起,便早已以另一种方式并肩过了。

他们本就千丝万缕,没人能独善其身,彼此早已渗透进对方的人生,无法轻易割舍,分开时需要撕扯皮肉。

然而,然而。

万幸他回来了。

不枉他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他别过头,看着帐壁上那一盏跳动的灯火。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处置了,你回一句没扔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接话。

谢言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渐渐变得松弛。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了。”他说。

“嗯。”

“你早些休息。”

沈云珩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从帘隙中涌进来,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他的身影在帘外停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帘子落下,帐中恢复了安静。

沈云珩坐在案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放下的那只茶杯,杯沿还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圈茶渍,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方才谢言朝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谢言朝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谢言朝问得很随意,随意的态度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以为那颗金丹已经没用了,才随口提了一句。

就是在这样以为已经没用了的前提下,他还是问了。

沈云珩明白了,谢言朝不是在意那颗金丹还能不能用,他在意的是那东西的去向,在意的是自己当年给出去的东西,对方有没有好好收着。

他不在意那东西还能不能开花结果。

他在意的是那颗金丹有没有被收下。

沈云珩收回手,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热的影,那张清冷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松动了一下的表情。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像是走了几步又停下。片刻后,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云珩睁开眼,看着谢言朝坐过的那张蒲团,嘴角弯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卷宗,翻到下一页。

帐外的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的帘布,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夜色清凉,营地上的灯火稀稀疏疏的。谢言朝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呼出一口气,霜商的声音立刻从袖口里钻了出来。

“喂,你们刚刚——”

“闭嘴。”

“本座还没说完——”

“明天再聊,睡觉。”

他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耳根上的温度一直没有退下去。

整个营地渐渐沉入了夜色之中,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没有月亮。

秘境入口处的石门已经重新合拢,门缝中有细碎的光芒透出来,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后面还有人在守着。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谢言朝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布帐,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太长了。

然后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涌进来,带着昆仑墟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他走出去两步,站住了。营地里很安静,各帐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响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身后帐中透出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外的草地上。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钻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它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言朝没有理它。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停下来,靠着一根拴马的石桩,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子稀疏,没有月亮,天幕墨蓝得近乎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感觉到心跳正在从方才那种又急又乱的节奏中慢慢平复下来。

他一向觉得沈云珩这个人做事有他的道理,所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可他不知道那颗金丹竟被那人揣在怀里养了整整一百年。

他说不清自己是震惊的成分多些,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些。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霜商又冒出来,“怎么一出来就哑巴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你闭嘴。”

“本座就不闭嘴,”霜商说,“你耳朵到现在还红着。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羞赧成这样子的人呢。”

谢言朝伸手把袖口的印记按住了,霜商的声音顿时闷在了里面,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便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帐布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在进帐之前,他注意到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树干上,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腰间一截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是顾辞。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两人都没有开口,夜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问完了?”顾辞问,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谢言朝听得出那底下的关切。

“问完了。”

“看你这丢了魂的傻样吧,那金丹的事……他告诉你了?”

谢言朝偏头看他,顾辞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光。

“你知道?”谢言朝问。

“知道。”顾辞说,“毕竟我也劝过他。”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主帐那盏还亮着的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霜商的印记从指缝间透出一点温热的光,那只聒噪的器灵也难得的安静了下来,陪着他在月色中站了许久。

远处的主帐中,那盏灯终于灭了。

营地彻底陷入了夜色与安静之中,风吹过拴马桩,吹动一截空荡荡的绳索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谁离去时忘记收好什么。

星子在夜空中微微闪烁,天幕边缘隐约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长嘴了长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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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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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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