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后山
仙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玉衡宗的飞舟载着众人踏上了归程。
谢言朝靠在船舷边,看着昆仑墟的群峰在云层中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青色的剪影。
风从船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眯了眯眼,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冒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走了,本座在那个破秘境里待了那么久,差点以为自己要烂在里面了。”
“你一个器灵,烂不了。”
“器灵也会寂寞的好吗!”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抛开本座活的那几千年光阴,本座在这个破匣子里面待了一千年!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你活过一千年吗?”
谢言朝还真想了想,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活够一千年。
“没活过,”他说,“所以不知道。”
“那你闭嘴。”
谢言朝懒得跟它争,他靠着船舷,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他想先把玉匣搞清楚,至少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飞舟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玉衡宗。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暮色中的琼楼玉宇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壶融化的金。
谢言朝跟着众人下了飞舟,刚踏上主峰的台阶,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在路上,旁人的目光大多是好奇,带着几分探究。现在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有审视,有敬畏,有距离感。
当时他在秘境入口处所产生的涟漪至今未散。
谢言朝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场,往自己那个小院走去。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他瞧那人颇有些眼熟,在脑中过了好几张面孔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温如玉。上次那个在练武场边阴阳怪气他的,温长老的孙子。
谢言朝停下脚步,看着他,面色平淡。
温如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腰间的宝石长剑十分扎眼,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他站了谢言朝面前,脸上是一副极不自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在努力咽下去。
“谢师弟。”温如玉开口,声音有些僵硬。
“温师兄有事?”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弯下腰,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今天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多半是温长老在秘境中知道了什么,要么是他听到有人议论谢言朝与沈云珩一同出现在秘境深处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不是温如玉自己想通的。
“哦。”谢言朝说。
温如玉愣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就‘哦’?”
“不然呢?”谢言朝语气淡淡,“你要我打你一顿才满意?”
温如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说了句“谢师弟说笑了”,转身快步走了。
谢言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小院走去。
霜商在他袖口里嗤笑一声:“这就完了?他不识相你也不给他长点记性?”
“有什么好给记性的?”谢言朝推开小院的门,院里的青竹依旧,石桌上的落叶已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一层,“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费神。”
他把归鸿放在桌上,进了屋。
小院里没人来过,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从袖中取出玉匣,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碧绿色光。
“霜商。”
“在呢。”
“你说你是被后来安置在这个玉匣里的,曾经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对这个玉匣也不了解。那闻人晓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玉匣到底是做什么的?”
霜商沉默了一下,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他没跟本座说过,但这玉匣里面的小世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炼化的。能把一个完整的空间封进巴掌大的玉匣里,至少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
“而且本座在这个小世界里待了一千年,隐约感觉到那里面有一股……压着什么东西的力道。”
“压着什么东西?”
“本座说不上来。”霜商说,“像是有一股力量被封印在小世界的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本座感应不到那是什么。”
谢言朝看着玉匣表面流转的光泽,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得去找沈云珩。
暮色渐深,凌霄殿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了。
谢言朝穿过回廊,在那扇熟悉的殿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沈云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握着笔,墨迹还没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言朝,像是早就料到他这时候会来。
“坐。”
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把玉匣放在案上。
“我来问你一件事。”
沈云珩放下笔,看了一眼玉匣:“问。”
“你之前说这东西是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留下的,还说过你师父闻人晓用过它,那你知不知道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拿起玉匣端详了片刻,指尖在表面的纹路上缓缓划过。
“我知道的不多。”他开口,“我见过师尊用过这玉匣,但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个人,若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谢言朝想起闻人晓,那个倒挂在树枝上喝酒、整日嬉皮笑脸的人,确实不像是会一本正经解释东西的人。
“那你至少知道一点吧?”谢言朝问,“比如它是什么品阶的东西?”
沈云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师尊虽然没有解释过这玉匣的用途,但我曾远远见他在后山一处密谷中,将那玉匣置于地面,以灵力催动匣身。”
“匣中忽然涌出一片极盛的灵光,将那山谷四周的虚空都凝滞了一瞬。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镇压用的’。”
“镇压什么?”
“他没有说。”沈云珩将玉匣放回案上,“但我后来查过一些古卷,上面记载了仙魔大战之后,玉衡宗的禁地被设下了一层极深的封印。禁地之下,埋着一件东西。”
谢言朝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禁地,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后山。
“禁地里埋着什么?”他问。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灯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古卷上没有明说。但根据历代宗主的密档推测,禁地之下埋着的,很可能是仙魔大战中用来镇压魔神的某件法器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师尊那玉匣,应该也是镇压法器的一部分。”
谢言朝坐在他面前,指尖触着玉匣温润的玉面,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凉。
如果禁地里埋着镇压魔神的法器,那么明赫去禁地……就显得十分可疑。
“你跟我说这些,”谢言朝开口,“不怕我惹麻烦?”
沈云珩看着他:“你已经在麻烦了。”
“你倒是实诚。”
“对你,”沈云珩说,“没必要说谎。”
谢言朝垂下眼帘,指尖在玉匣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如果禁地里埋着镇压魔神的法器,而譬如幽冥一脉的人想要他的血脉,那两者之间,一定有着什么联系。
他暂时还看不清中间那条隐秘联结的线。
但他多少已然有了头绪。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玉匣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沈云珩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烛火在案角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道端正,一道随意,隔着不远的距离。
“后山那个地方,”谢言朝忽然开口,“你带我去看看。”
沈云珩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落笔的速度慢了几分:“你指的是哪座后山?”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玉衡宗还有几座后山?嗯?”
“就是靠北面那片,竹林后面有间小屋的那座。”
他故意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知道沈云珩听得出来。
那座后山,那间小屋,那三年的日子,是两个人之间最微妙的一块地带,几乎已成不可言说,谁都不会轻易去碰。
沈云珩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谢言朝。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暖色,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清冷的,看不出什么波动。
“你想去禁地。”
“非也,我想去禁地外面看看,”谢言朝打了个响指纠正他,“里面进不进得去另说,但我总得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和一段沉默。烛火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云珩站起来,绕过书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谢言朝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凌霄殿,沿着回廊往北走去。夜风灌进廊道里,吹动檐下悬挂的灯笼,光影在地面上摇晃。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出主峰的范围之后,路渐渐窄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土径。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漆黑的华盖,只有稀疏的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白。
走了大约一刻钟,谢言朝看到了那片竹林。
竹子在夜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叶片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说话。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间小屋的轮廓,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谢言朝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
那间小屋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被囚在这里三年,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同一片竹林发呆。
窗框是木头的,有些朽了,下雨天会漏水,床铺不大,薄薄的一层褥子,冬天睡上去硌骨头。
他那时候觉得沈云珩是故意给他住这种破地方,就是为了折磨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小屋是沈云珩亲手修的,漏雨的屋顶是他补的,朽掉的窗框是他换的,那层薄褥子底下还铺着一层暖玉,只是他从来没有翻开看过。
“就是这里。”谢言朝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间小屋,“跟以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
像是怀念,又不是怀念。像是厌恶,又不完全是厌恶。
沈云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言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小事。
他不得不承认,前世当亡命徒被人赶尽杀绝惯了,沈云珩给他的那三年,真真算得上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一点甜。
那样宁静、安稳、可靠的地方,甚至他还萌生过就这样将就一辈子的想法。
“我以前,特别讨厌你。”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真的讨厌,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
“你站在山门前,白衣白得晃眼,笑得特别标准,我看着就觉得假。”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谢言朝想了想,“现在也没觉得你多顺眼。”
他嘴硬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
沈云珩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茬。两人并肩站在竹林边上,月色从头顶漏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
沉默了一会儿,谢言朝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我还以为我要恨你恨到死呢。”
他偏头看向沈云珩,月光落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暗处用细笔点上的。
“你呢?”他问,“你那时候讨厌我吗?”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谢言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讨厌。”他说。
谢言朝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见了前辈不叫师兄,还瞪人。”沈云珩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过去的事,“后来你来玉衡宗交流论道,每次切磋都恨不得把我按在地上打。”
他顿了顿,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落了一小片银白。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太让人头疼了。”他说,“明明本事不小,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谢言朝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那时候沈云珩看他也是一样的,烦他、觉得他难缠、恨不得离他远点。
沈云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仅如此。”
谢言朝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他数落自己年少时那些混账事了,被他这句“不仅如此”打了个措手不及,挑了挑眉:“还有什么?”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我还嫉妒过你。”
谢言朝坐直了身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嫉妒过你。”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很平,“年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一边讨厌你,一边嫉妒你。”
谢言朝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你嫉妒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沈云珩?嫉妒我?”
“你当时是什么?仙门第一天才,玉衡宗的宝贝疙瘩,走到哪都被人捧着的泽世明珠,你嫉妒我一个太虚宗来的刺头?”
“那些都是外人看到的。”沈云珩说,“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什么天才。”
都被整个仙门百家称颂为“历代最年轻的魁首”了,这还不是天才?
谢言朝安静了。
“我修炼确实快,但从来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高,是因为我不敢慢下来。”沈云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
“从小身边的人都看着我,说你将来一定了不起,说玉衡宗的未来就靠你了。”
只有沈云珩明白,那些话,听着是夸奖,压在身上是山。
他怕走错一步,怕让人失望,怕自己配不上那些期望。
所以修炼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松懈,只能拼了命地练。
谢言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从容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旧痕。
“我那时候心性不坚定,想得太多,容易钻牛角尖。一个剑招练不好会反复去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一场比试输了我能一个人坐一整夜想自己差在哪里。”
“我走得比谁都快,但心里比谁都虚。”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谢言朝。
“后来你出现了。”
“我?”
“嗯。”沈云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玉衡宗交流论道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山门前,看谁都是那副睥睨一切的表情。”
“你以前说过。”
“但我没说过的是,”沈云珩看着他的眼睛,“你练剑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你根本没用心,练着练着就走神了,走神完了回来接着练,但该会的你全会,该精的你都精。”
“你被长老训诫罚的很重,但第二天见人的时候照样笑得没心没肺。你被师尊骂了也不往心里去,转头就去偷酒喝。”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时候觉得不公平,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才做到的事,你怎么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努力,但你看上去根本没用力,却跟我站在同一个高度上。”
“所以我讨厌你,也嫉妒你。你那种活着的方式,是我做不到的。”
谢言朝靠在石头上,安静地听他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一样旧物。
“后来,”他说,“我发现你那些无所谓都是装的。”
谢言朝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在太虚宗的时候,有一次后山练剑练到天亮,手腕上全是伤,别人问你你只说是摔的。”沈云珩的声音依旧很平。
“你堕魔之后,那些所谓的屠杀有一大半是被嫁祸的,你没有辩解过一句。”
“你一个人坐在魔域的地宫里,批那些你根本不屑于批的文书,批到灯油烧尽了也不肯睡。”
谢言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沈云珩说,“嘴上说得比谁都狠,心里装的比谁都多。”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看明白这件事,等我看明白的时候,就已经不讨厌了。”
谢言朝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像是月色本身一样安静的光。
“那是什么时候?”他问,“你看明白的时候。”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忘了。”他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谢言朝别过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壁。
“沈云珩,”他说,“你记性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种事就记不清了。”
“有些事,”沈云珩说,“越是重要,反而越是记不清具体是哪天发生的。”
只记得有一段时间,看着你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看他就烦,恨不得他走远点,后来发现谢言朝真的走远的时候,他更烦了。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沈云珩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现在呢?”谢言朝问,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点,但他掩饰得很好,“现在我站在这儿,你讨不讨厌?”
沈云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
“不讨厌。”
谢言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忽然被人卸去了一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绷着了。
“行吧,”他说,“那我以后多来烦你。”
沈云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间小屋在月色中安静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