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复生

第29章 复生

“禁地在哪?”谢言朝突然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仿佛方才那段对话只是夜风中的一个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沈云珩收回目光,往竹林深处看了一眼。

“小屋后面,那里有一道山壁,表面上看着跟普通的山壁没什么区别,但山壁后面被封印封住了。”

“历代宗主的密档中提到过那道封印,但从来没有记录过封印后面是什么。”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沈云珩说,“还在山壁上看到了师尊留下的字迹。”

“什么字迹?”

沈云珩沉默了一瞬。

“上面写的是——‘若有一日封印松动,不可强封,等一人归,亲自打开。’”

谢言朝愣了一下。

等一人归,亲自打开。

“等谁?”

“他没有写。”

谢言朝站在竹林的边缘,看着小屋后面那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壁轮廓。月光照在山壁上,勾勒出一道平整得不像天然的截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匣,玉匣的碧光在夜色中流转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衣料微微地发烫。

霜商在他袖口里一声不吭,安静如鸡。

谢言朝收回目光,在竹林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月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株并蒂的植物长在同一片土壤里。

“方才提到你师父,”谢言朝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你知道他等的是谁吗?”

沈云珩摇了摇头。

“师尊从未与我提过。”

谢言朝偏头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只言片语倒是有,大多在回忆,每次都是一副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

谢言朝想起闻人晓,那个倒挂在树上喝酒、嬉皮笑脸说着“来玉衡跟着我混吧”的人。他想象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找了一千年,”谢言朝说,“还没找到。”

“嗯。”

谢言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明亮而清晰。

“那如果找到了呢?”他问,“找到了之后呢?”

沈云珩没有回答。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风声都像是睡着了。

然后沈云珩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大概会像现在这样吧。”

“像现在这样?”

“嗯,”沈云珩说,“坐在月光下,说一些没说完的话。”

谢言朝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那道被月色笼罩的山壁轮廓。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今晚先到这里。”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色下的小径上。风从竹林深处吹来,那间小屋的轮廓在两人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融入了夜色的深处。

走出竹林的时候,谢言朝忽然停了一下。

“沈云珩。”

“嗯。”

“方才你说的……”他头也没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我记住了。”

他没有等沈云珩回答,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沈云珩站在竹林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夜风吹动他披在肩上的外袍,带来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山鸟的啼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他转身,也走进了夜色中。

星子在夜空中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天幕从墨蓝渐次转深。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久。

——

极北之地,雪原深处有一处被万年冰层覆盖的裂隙。

裂隙向下延伸数百丈,直入地底,尽头是一间四壁皆石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褪色的符文,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正中,灯芯里燃着的不是火,是一团漆黑翻涌的雾。

那是魔神从秘境中带出的残存之力,用赵恒这具躯壳中微薄的灵力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赵恒的身体坐在石室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的面容还是赵恒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赵恒的神采。纯黑的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墨汁倒进了浅盏里,整双眼都被吞噬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从前练剑磨出的薄茧,但血脉中流动的灵力微弱得可笑。

“这具身体,”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连本座十年前随手捏碎的一只傀儡都不如。”

幽冥站在石室中央,黑衣几乎融入周围的阴影,只露出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能用就行。”他说,“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

魔神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光,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在黑暗中打量猎物的审视。

“你急什么。”

“我等了一千年。”幽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一千年,够你从濒死恢复到能说话了。而且,我的耐心已经见底了。”

魔神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赵恒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有人踩碎了一地枯叶。

“闻人晓……”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他活了几千多年了,又不差这几天。倒是你,这么急,怕他跑了?”

幽冥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魔神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行了,本座心里有数,拿了你的供奉,自然会替你办事。”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像是要把这具身体摆弄得更舒服一些,“不过在动手之前,本座有件事要问你。”

“说。”

“你给我准备的这身衣服……”

魔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太虚宗的灰白色道袍。衣料是普通的内门弟子制式,袖口绣着太虚宗的云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良,但细节处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先前在秘境之时幽冥提前准备好的,正正好好在与谢言朝等人交锋时被对方注意到。

而当时秘境入口设下的黑丝陷阱被顾辞破掉之后,幽冥趁乱将他带出秘境,一路辗转到了这处藏身之地。

“你让本座穿着太虚宗的衣服晃悠,又让本座穿着这身衣服出来,”魔神缓缓道,“是想把水搅浑?”

幽冥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魔神看着他,笑容加深了几分:“果然……你想让太虚宗背锅。”

“难道太虚宗不尝尝苦头吗?”幽冥的声音依旧冷硬,“那是闻人晓的太虚宗,他躲了一千年,也该让他的宗门替他挡一挡了。”

魔神靠在石壁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油灯的光影中闪烁着,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他把玩着袖口上那枚太虚宗的弟子令牌,神情漫不经心。

“幽冥,你跟闻人晓到底有什么仇?”

幽冥没有回答。

石室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中的雾在无声地翻涌。

谢微坐在另一个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低着头,手搭在膝上那把漆黑的短刀上,像一尊与石壁长在一起的暗红色雕像。

跟在幽冥身后多年,作为对方手上的一把好刀,她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说话。尤其在主子讨论要事的时候,她最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连呼吸都不能左右。

长久的沉默后,魔神终是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想说就算了。”魔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反正本座也不关心你们的私仇,本座只关心一件事——”

他坐直了身体,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几分。

“谢言朝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到手?”

幽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在玉衡宗,沈云珩把他看得紧,不好下手。”

“那就想办法让他出来。”

“他已经从秘境中出来了,短时间内没有理由再离宗。除非……”幽冥的话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除非有人以特殊理由引他出宗。”

魔神闻言似是来了兴趣,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幽冥顿了顿,“苏映雪。”

苏映雪……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魔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幽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称为“认真”的东西。

“你提她做什么?”

“百年前殷无邪一直在做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幽冥说,“他想复活苏映雪,无非为了她的血脉。”

殷无邪为了一个女人辗转大半生只为复活她,世人只当他是情深意切,但很少有人知道其根本原因是这个女人的血脉。

毕竟,殷无邪那般算无遗策又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困于情爱之中?

无非是世人愚蠢罢了,听风便是雨,当一男一女、又是两个容易使人浮想翩翩的名字被放在了一块,下意识就不会去细想太多,只浅显地理解在了表层。

当初殷无邪便是利用的这点,背后推波助澜。

而那边的魔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苏映雪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一千年了。”幽冥说,“但她生前是什么人,别人不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家老祖,上古血脉最纯正的人。殷无邪当年为了复活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是没有原因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也想复活她?”

“多条路,”幽冥说,“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你要是拿不到谢言朝的身体,苏映雪的血脉也可以做备选。”

魔神沉默了一会儿。

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油灯中黑雾翻涌的细微声响。

谢微坐在角落里,听到“苏映雪”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死者复生,”魔神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违天道。”

幽冥嗤笑了一声:“你一个魔头,还信天道?”

“本座不是信。”魔神说,“本座是知道,天道这个东西,看着不管你,但若你真触了那条线,它反噬起来比什么都狠。”

“殷无邪当年为了复活苏映雪走火入魔,最后不得好死。你以为本座没看到?”

幽冥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有人已经给复活亡者开了一条路呢?”

魔神的手指停了。

那双纯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谁?”

“玉衡宗那位,”幽冥说,“沈云珩。”

魔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像是猎食者嗅到了血味的兴奋。

“说清楚。”

幽冥靠在石壁上,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百年前谢言朝死在魔域地宫,魂魄散尽,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

“然后,沈云珩去了不周山,他把自己关在山里,没人知道他在山里做什么。后面他成功钻了天道空子,重塑了一个本该不存在的谢言朝。”

幽冥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古远的故事。

“他成功了。”

石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魔神靠在石壁上,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死气翻涌了一下。

“不周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为了一个谢言朝,他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重塑一个死人,然后又养了那个傀儡十七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瘦弱的身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欣赏的语气。

“闻人晓那个徒弟,”他说,“看着清风霁月、克己复礼的一个人,做起事来,倒是比谁都疯。”

幽冥没有说话。

魔神抬头看向他:“本座活了那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为情所困的,为权所迷的,为执念所毁的……数不胜数。”

“但像他这样,表面上一丝不苟、循规蹈矩,背地里却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险去换一个死人,本座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那双纯黑的眼睛在灯影中闪烁着暗光。

“有趣,实在是有趣。”

谢微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握着短刀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魔神的目光忽然转了过去。

“谢微。”

谢微抬头,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波动。

“你方才听到苏映雪的名字时,”魔神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抖了一下。”

谢微的手指收紧了。

“不过…好歹也算你曾经的主子,”魔神说,“听到这个名字,不会舍不得吧?”

石室中的气氛忽然凝滞了一瞬。

幽冥的目光也落在谢微身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等待。

仿佛只要她一个回答出了差池,下一秒就可以跟自己的脑袋说再见了。

谢微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把那些情绪重新压回了深处。

“那等二流货色,不配当我谢微的主人。”

“属下没有舍不得。”她说,声音平而稳,“只是听到了一个很久都未曾听过的名字,觉得些意外罢了。”

魔神看了她几息,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石壁上。

“没有就好。”

石室中恢复了安静。

油灯中的黑雾缓缓翻涌着,发出细微的、像是呼吸般的声响。外面的夜风从裂隙中灌进来,带着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幽冥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苏映雪的事,你怎么看?”

魔神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纯黑的瞳孔中有一丝兴味的光。

“可以先查查,”他说,“不急着动手。但本座要知道,沈云珩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模仿他的法子?”

“模仿?”魔神笑了一声,“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模仿本座。”

“一个能钻天道空子的人,本座确实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石室的出口处,侧身挤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站在外面的冰原上。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太虚宗那件灰白色的道袍在雪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极光染成青绿色的夜空。

“谢言朝……”他轻声说,“沈云珩……”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名字,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品出其中的滋味。

“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幽冥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站定了片刻,忽然开口:“果然,你真正想要的,还是谢言朝那具身体。”

魔神没有否认。

“因为谢言朝的血脉,”他说,“是这世上最接近本座的容器,几百年前他堕魔的时候,本座就感应到了。”

“只是当时本座还没醒,来不及出手。后来他死了,本座还以为这根线断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上那道被谢言朝削出的、还没完全愈合的旧痕。

“没想到他又活了。”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所以你更需要沈云珩的复活之法了。”

魔神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本座确实需要。”他说,“不过不是为了复活什么人,本座是想知道,那个法子的原理是什么。天道是什么样的规则,漏洞在哪里,如果本座能弄明白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幽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明晃晃的野心。

“那这世上,就没有本座拿不到的东西了。”

冰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魔神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了一瞬,随即又清晰起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极光的青绿色光芒,像两口被照亮的深渊。

谢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了石室,她站在幽冥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极光在天边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扯开了的绸缎,青的、紫的、银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片沉默的雪原。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冰兽的长嚎,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魔神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谢微。

“谢微,”他的声音很随意,“苏映雪死的时候,你在哪?”

谢微的身体僵了一瞬。

“……属下不在场。”

“那你在哪?”

谢微沉默了一下:“属下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等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魔神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看了几息。

“哦。”

他收回目光,像是失去了兴趣,转身往冰原深处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被风雪裹着,有些模糊,“这里太冷了,待久了这具身体受不了。”

幽冥跟了上去,而谢微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跟了上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短刀的手,指节泛白。

风从她身侧穿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乱。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终是压下了心底那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两个身影。

雪原恢复了空旷的寂静。

极光在天边缓缓流动,照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将一切笼在一种不真实的、青绿色的光中。

远处,风声里似乎夹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天使们的营业液和小地雷,看后台呲大牙给我乐半天嘿嘿嘿

目前文还在宝宝期,有几个重大伏笔刚开始铺垫,预计是个中长篇,不会冗长也不会短小

请狠狠陪伴这本慢慢长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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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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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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