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周
“她昨天跟我说不用管她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其实挺想告诉她我不是在管她。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在场,我会后悔很久的。”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听懂了陆之谦话里那些没有说完的部分。
那种“不想被当作多管闲事”但又“放不下心”的拉扯感,他以前也经历过。
“到时候你跟我走就行,”谢言朝说,“别想太多。”
陆之谦点了点头,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后天出发,对吧?”
“嗯。”
陆之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言朝,这份人情我记着。”
“不用记。”谢言朝说,“你去了也是帮我个忙,南域那边我不太熟,你小时候去过几次,算半个地头蛇。”
陆之谦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像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日光在回廊尽头铺了一地暖色,他的身影在光里渐渐远去了。
那天下午,谢言朝正坐在院子里翻那本南域地志。他把那页南域的舆图看完了,合上书放在桌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
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膳堂那边晚饭的香气,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切青葱。
到了出发前的那天傍晚,谢言朝正在往包袱里塞几件换洗衣物,小院的门被人敲响了。他走过去开门,看到大沈清漪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发髻比平时梳得低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木匣,递到谢言朝面前。
“这是南域那边的传讯符和临时身份令牌。”她说,“到了赤霞城之后,拿着这个去找城西的如意客栈,掌柜会给你安排落脚的地方。”
“小清漪的任务是去城外的青枫岭采集一株三叶赤芝,那地方不太平,你到时候看着帮衬一下。”
谢言朝接过木匣收好:“陆之谦跟我一起走,您应该不介意吧?”
大沈清漪倒是没有意外的样子:“我猜到了。那孩子藏不住心思,昨天下午来主殿找过我一趟,说想跟清漪一起去。他要是真能忍住不跟,我倒要觉得奇怪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大沈清漪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往谢言朝腰间那柄归鸿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你在南域办事的时候,”她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赤霞仙子的门下弟子报我的名字。我跟她有些旧交,她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多谢前辈。”
大沈清漪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暮色中,院门外的回廊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她的身影在这片暮光里像是被拢了一层温润的纱。
片刻后,她转身走进了暮色中,步伐平稳从容,谢言朝忽然觉得她是一个把很多事都看明白了的人,只是大多数时候不开口说。
谢言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剑。剑身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轻轻嗡鸣了一声。
“你也有同感?”谢言朝低声说。
归鸿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卧在鞘中。
他转身回了屋,把包袱系好,放在桌角,又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冷不丁问道:“本座今天一直想问,那个大沈清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沈家的大姑姑,她跟那个小丫头同名,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深入探究过沈家的命名规矩,但大沈清漪和小沈清漪同名这件事,他记得前世在魔域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
沈家的家主世代都由女性担任,而同名,据说是沈家神花血脉传承中一个古老的传统。
家族中每代都会有一个被指定为“承名者”的孩子——她会被赋予上一代承名者的名字,以此象征血脉的延续与责任的继承。
大沈清漪当年接过这个名字的时候,上一代清漪要么已经坐化了,要么消匿人间不问世事。
谢言朝前世与沈家那位老祖打过交道,她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旁敲侧击地提过一句“沈家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连着家族中某个已经走远的人。”
“可能是某种传统,”谢言朝说,“沈家的事情,外人不太清楚。”
霜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它缩回玉匣之前,又添了一句:“那丫头要是哪天自己成了'大沈清漪',大概也会明白她姑姑今天替她操的这份心。”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屋内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掉。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竹叶的声响,一息一息地。
明天就要出发了。南域,赤霞城,青枫岭,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边遇到什么,但每一次出宗都意味着离那些问题的答案更近一步。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远处膳堂最后几个盏灯熄灭前透出来的微微暖意,在院墙外绕了一圈便散了。
——
不周山的雪,从来不会停。
沈云珩已经走了七天。
从玉衡宗出发,御剑行了三日,之后的路便只能步行。雪原上的风裹着碎冰,刮在脸上像细刃割肉,灵力护罩被雪粒子打磨得嗡嗡作响,寻常修士在这里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了第一重试炼。
那是一片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雪坡。沈云珩踏上去的瞬间,脚下的积雪忽然塌陷,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风雪在那片虚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面孔,张口朝他吞来,那面孔有着无数的裂纹,像是一张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人脸,五官的位置全都错了。
寻常人遇到这种阵仗早已慌了手脚,但沈云珩来过几次,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危险,只是守山者布下的幻阵。
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面孔在眼前崩散成漫天碎雪。
雪片落在他肩上、发上,没有融化,像是散在空中的旧纸灰。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上,继续往前走。
这是考验心志的东西。但凡心中有一丝畏缩、一丝后退的念头,就会被雪原永远吞噬,困在那些裂缝和空洞之间,再也找不到出口。
第五天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头雪魈。
那东西通体银白,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只有在张开嘴的时候才能看到它口腔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它从雪层下猛地窜出,一爪拍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到连风声都被甩在了后面。沈云珩侧身避过,剑光在风雪中一闪而逝,雪魈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化作一蓬碎雪散落在风中,重新归于沉寂。
他收剑入鞘,继续向前。地面上残留的剑痕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只有风还在原处盘旋,把那声嘶鸣的尾音裹着拖了很远。
第六天清晨,沈云珩看到了一座石碑。
石碑立在雪原正中央,半截埋在雪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布满了苔藓和风化的裂纹。
碑面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不周”。
他停在石碑前,站了片刻。
风从石碑的背面绕过来,裹着一种干燥的、没有任何活气的冷,像是从一座空了太久的屋子里穿堂而过的气流。
他绕过了石碑。
石碑后面,雪原忽然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雪原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山壁。那山壁高耸入云,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像是一整块被削平的巨石立在天地之间。
山壁正中央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沈云珩走进那条裂缝,在黑暗中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眼前豁然开朗。
山门内的世界和外界的雪原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风,没有雪,头顶的天空是一种非常浅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的天色。
地面是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板,光滑平整,在脚下延伸出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远处的山腰。
山腰上有一座小院,白墙灰瓦,和玉衡宗的风格有些相似,又比玉衡宗更旧一些。院墙外的老树上挂着一盏已经灭了的灯笼,灯笼的红漆已经斑驳了。
沈云珩沿着小径走上去,在小院门口停下。
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梅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木椅。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盘未完的棋局。
那老者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老了几分。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是融雪时在檐角垂下的冰柱,清澈而枯寂。
脸上皱纹更多了,眼窝深陷,像是被风雪从骨头上刮薄了一层皮。但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平稳,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琢磨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又来了。”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坐。”
沈云珩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
“你上次来是十几年前,”老者放下手里的棋子,抬眼看着他,“那时候你带着一身伤。这次来倒是气色不错。”
“承前辈挂念。”
老者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棋盘边缘,推到了沈云珩面前。
茶水是碧绿色的,像是刚从春天新生的叶子里拧出来的汁液,在这一片灰白的老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上次来问的是魂魄重塑后的事,”老者慢悠悠地说,“这次来又问什么?”
沈云珩端起茶杯,没有喝。热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化作一缕细白的水雾。
“他回来了。”他说。
老者像是没有意外。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那动作缓慢而娴熟。
“本座知道。”
沈云珩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越过老者肩头,落在院墙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
那天幕的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人说“归鸿”两个字时随意而轻松的语气,像是随口捡了一个词来用,没什么特别的。
“他给自己铸了一把剑。”沈云珩说,“取名归鸿。”
老者转棋子的手停了一瞬,那是极短的一瞬,像是一阵风经过时树枝发生的极小的形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动作,把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归鸿?”
“归鸿。”沈云珩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以为是随手起的。”
这个名字……本是当初在后山的那三年他所设下的结界名。虽然那时沈云珩并没有告诉过谢言朝,但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可也不该是现在的谢言朝知道的。
他好像真的对起这个名字的来历一无所知。
老者沉默了很久,院外的老梅在无风中纹丝不动,梅枝上的积雪像是已经积了很多很多年了。
灰蓝色的天幕在他身后铺陈成一片广袤的、疏淡的光。
“他当然不知道。”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因为他身上缺了东西。”
沈云珩坐在他对面,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缺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手心掂了掂,像是那个东西有什么重量。
“你知道的。”他说。
沈云珩的手顿住了。
“你当年复活他的时候,他三魂六魄七窍中关于某个地方的那一面是空的。不是散了,不是碎了,是被人为地摘干净的。”
“只取走了那一根线,别的一丝未动。”
“那根线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老者抬起眼,看向沈云珩。那双苍老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是雪原深处暗夜里积蓄了很久才透出来的一点亮。
“所以他记得很多事,记得恨,记得仇,记得该记得的几乎所有东西。”
“但关于那一块的记忆,是空白的,他感受不到,也想不起来。”
沈云珩坐在那里,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碧绿色的茶汤,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眉眼清冷,却在那些水纹的褶皱间微微晃动着。
“他能想起来吗?”他问。
“能。”老者说,“但需要一个引子。那根线虽然被摘了,但摘走它的人并没有把它毁掉。”
“它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连着原主的魂魄,只是感应不到。”
“在哪?”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洞悉和一点点不轻易外露的温和。
“本座不知道,但既然你来找本座了,说明你已经有了方向。”
“归鸿那两个字绝不是偶然,是他魂魄深处的记忆在替他选。他知道那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沈云珩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化开,清冽微涩,像是雪水融化了最后一点浮尘的味道,一种连风都吹不散的回甘。
他想起谢言朝站在门边问出那个问题时微微侧着头的姿态。
他想起谢言朝说“归鸿这名字,你知道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时,语气里那种不设防的、像是随口一问的松弛。
他想起谢言朝在听到“鸿雁归巢”的解释后那句“那我大概没取错”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怀着什么心情把那柄剑命名为归鸿的。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一定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一颗被压在水底太久的珠子终于挣脱了淤泥,慢慢浮到了水面,透出了光。
“晚辈想换个说法再问明白些。”沈云珩放下茶杯。
“说。”
“前辈可知这世间有什么方法,能让人想起自己已经不记得的东西?”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微光一闪而逝,像是雪原上的星子终于从云隙中挤了出来。
“有一个法子。”他说,“但不是本座能教你的,你自己会找到的。”
他伸手,将那盘棋局推到了两人中间。棋盘上的局面已经走到了中盘,黑白双方纠缠交错,像是在一片旷野上无声地厮杀了很久。
“你既然来了,陪本座下完这盘棋再走。”老者拿起一枚白子落下,“棋局的边角,往往藏着最长的路。”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棋子错落,白黑交织,像是一张还没走完的舆图。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第一枚棋子,落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中顺着风传了很远,像是一粒石子被扔进了一潭很深的古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触到了对岸又折返回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蓝色的天幕从云层后透出一线极浅的光,照亮了梅枝上那层积雪表面细碎的棱面。
雪粒在风中无声地散落着,一片一片地消融在了地面上,很快就找不到痕迹了。
沈云珩的手落在棋盘上,没有再接话。
落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渐渐连成了线。
黑白两色在方寸之间交错纠缠,像是两股水流在一片浅滩上互不相让地碰撞,卷起细碎的浪花又散开。
白子占据了棋盘的右上角和左下角,黑子在中腹布下一道绵长的阵势,两方各有优劣,谁也压不住谁。
沈云珩落下一子,落在中腹与边角之间的连接处。那步棋走得不算锐利,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试探。
他看着老者的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一枚白子,恰好堵在了他那步棋的延伸方向上。
“你这步棋走得太稳了。”老者说。
沈云珩没有反驳,他确实走得太稳了,稳到像是一头走在平地上的鹿,每一步都踩着最安全的位置,不肯多踏出半步。
他习惯于这样——在棋盘上追求稳妥,在行事中追求周全,在每一个决定之前衡量所有可能的后果,然后把最好的那条路挑出来。
“稳妥不好吗?”他问。
“稳妥本身不是不好,”老者又落下一子,“但你每一次都走稳,棋盘上的余地就会被你越收越窄。你自己堵死了自己的路,还不知道。”
沈云珩低头看着棋盘,他方才落子的那一步确实堵住了自己的一条延伸线。他为了稳妥,放弃了进攻的机会。
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在棋盘上总是先算别人的下一步,再算自己的。但算得越多,你越不敢落子。”
沈云珩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回答,感知到老者的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扫过。
“那个小家伙的事。”老者又落了一子,语气平淡,“你方才说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落子的时候一样。每一句话都斟酌过了才说出口,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白子,沉默了片刻。
“晚辈只是不想说错话。”
“说错话又如何?”老者说,“他打你?”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他不会。”
“那你怕什么?”
沈云珩看着棋盘,没有回答。
他看着黑子在中腹的阵势渐渐被白子蚕食,像是在那些他已经下过的每一步里重新回看着自己的犹豫。
那些犹豫在棋盘上变成了具体的形状,变成了一道道被他亲手封死的口子。
沈云珩细想了一下,他应该不是怕说错话,他是怕话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有些事情在心里放久了,放成了一种习惯,像一道每天都会经过的门,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从来不推。
因为推开了,后面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怕推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看到之后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道门前的状态了。
“你在棋盘上总是先守再攻,”老者又落下一子,“守到对方觉得你无害了,才开始慢慢往外推。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局势是守不住的?”
沈云珩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他发现自己中腹那片阵势的边缘已经被白子一点点地削薄了。
像是河水冲刷着河岸,看起来每一滴水流都不算猛烈,但日积月累之后,河岸的轮廓已经变了一层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