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疑窦
大沈清漪穿过回廊走过来的时候,谢言朝正坐在小院里的石桌前描玉匣上的纹路,归鸿横放在桌边,霜商在玉匣里打着盹。
院门没关,所以沈清漪敲了两下门框便走了进来。
谢言朝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这位沈长老很少主动来找他,两人在宗门里碰面的次数不少,但大多是点头之交的距离。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没有佩剑,发髻也随意挽着,看起来像是在自己院子里待着的时候临时起意过来的。
“沈长老。”谢言朝放下笔,起身行了一礼。
“坐。”大沈清漪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不用拘礼。”
谢言朝重新坐下,把描了一半的纸和玉匣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上的位置。霜商被他挪动玉匣的动静惊醒,从匣缝中探出一点碧色光芒,见来人是大沈清漪,又缩回去了。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玉匣,没有多问。她端起桌上谢言朝刚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长老请说。”
“清漪再过一个月就满十六了,”大沈清漪说,“沈家的族规,年满十六岁并且继承了神花血脉的族人,要回族接受老祖的亲自传承。之后便要独自外出历练,去南域那边完成族里的成人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热气上。
“她第一次独自远行,我不太放心。但沈家有规矩,成年历练不能有家族长辈陪同,否则会被视为不合格。”
“而且我在玉衡宗走不开,想来想去,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
谢言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让我跟着她一起去南域?”
“不用明着跟…就是——”大沈清漪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也在南域‘历练’,恰好跟她同路就好。”
“她不知道你是我安排的,你只需要在她遇到真正麻烦的时候搭把手。吃住行我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南域是赤霞宗那位赤霞仙子的地界,归沈家管辖,地形复杂,势力交错。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去那里完成成人任务,确实不太稳妥。
沈清漪不放心是正常的。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看她任务完成的速度。”沈清漪说,“你不用担心宗门这边的事,我会替你告假。”
谢言朝没有犹豫太久,他和小沈清漪这段时间相处得还算不错,那小姑娘虽然有时候跳脱了些,但性格大方,又有些不服输的草根韧性,不惹人烦。
护着她走一趟南域,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以。”他说,“什么时候出发?”
“下月初。”沈清漪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松了几分,“到时候我会安排你们‘偶遇’。”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沈清漪做事向来周全,她说会安排,那就一定会安排到滴水不漏。
两人安静地坐了片刻。
沈清漪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她把茶杯放下,目光忽然落在那柄横放在石桌边缘的归鸿剑上。
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剑身表面透着一层被滋养出来的润光。霜商因为方才被吵醒了,此刻正缩在玉匣里生闷气。
“你这把剑,”大沈清漪开口,“我看你最近一直在配挂着,以前你在清羽门的时候好像没见你用过。”
原来曾经在清羽门时连沈清漪都盯过他,他还以为自己伪装的挺不错的。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嗯,自己铸的,用习惯了。”
“叫什么名字?”
“归鸿。”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多想,顺手拿起石桌角的茶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茶汤倾斜在杯中微微晃动,茶香随着热气散开,像是要散进暮春微凉的院子里去。
而沈清漪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他,像是不确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眉眼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在那一瞬显得有些难以辨认。
“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谢言朝放下茶壶,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觉得她问第二遍的语气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听人说话。
“归鸿。”他重复了一遍,“这把剑叫归鸿。”
大沈清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茶汤,那几片茶叶正慢慢沉入杯底。
“归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把它放在舌头上掂量着什么。
谢言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随口问了一句:“长老觉得这名字不好?”
“没有。”沈清漪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平稳,“名字挺好,只是觉得有些耳熟罢了。”
“可能是重名了。”谢言朝说,“这名字也不是什么稀罕词。”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像是准备告辞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下月初出发,到时候我会让人把路线和安排送到你院子里。”
“好。”
沈清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跟门框说话:“对了,宗主最近可能要出宗一趟。”
“具体去做什么他没说,但应该不会太久。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找他的话,这两天最好先办了。”
谢言朝动作微微一顿:“出宗?”
“嗯,他没跟任何人说去做什么,就是跟我提了一句。”大沈清漪说,“他那个人,向来有自己的安排,不会跟外人解释。”
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谢言朝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握着那杯凉了的茶。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柄归鸿剑,剑身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卧着。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那个沈清漪方才问你剑名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你也觉得?”
“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本座虽然是个器灵,但看人的脸色还是会的。”霜商顿了顿,“你给她看的那个表情,突然一下就变得很微妙……算了算了,本座只是个器灵,研究你们修士的面部表情也研究不出花来。”
谢言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归鸿这名字,”他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什么问题?”
“你自己取的,你问本座?”
“是我取的。”谢言朝说,“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当时铸完剑,看着剑身,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字。像是——”
“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句话。
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他拿起归鸿剑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已经等在他的舌尖上了,他只是把它说出来了而已。
“可能是什么心灵感应吧。不过归鸿这名字起得倒是不错,鸿雁归巢,听着就觉得有去处。”
霜商说完便没再多言,它缩回了玉匣里,碧色的光芒在匣面上流转了一下。
谢言朝把归鸿收回腰间,站起来,走进屋里。
当天夜晚,凌霄殿的灯还亮着,谢言朝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云珩正坐在案前看一卷旧书,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不大,但看得出是准备出远门的。
谢言朝看了一眼那只行囊,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出宗?”
“嗯。”
“去哪?”
沈云珩翻了一页书:“不周山。”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周山。
那是他前世去过一次的地方,雪原尽头,山巅之上,据说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
说来也好笑,他前世去的时候是带着一身伤去求一线生机的,结果什么都没求到不说,连个山门都没进去,自然也没见到传说中的得道高人。
“去做什么?”
“霜商跟你说过明赫的事,”沈云珩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我去看看不周山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说你根基刚修复好就别瞎折腾了,但他看到沈云珩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旧雪上,薄薄一层,但又沉甸甸的。
那是决定好了的目光,从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动摇。
他把话又咽了回去,转了个弯问:“多久回来?”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沈云珩说,“你下月初要去南域?”
“嗯,沈清漪托我跟着她侄女。”
“路上当心。”
“你也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沈云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安静的轮廓。
谢言朝盯了半天后站起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准备走了。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沈清漪下午的表情。
“沈云珩。”
“嗯。”
“归鸿这名字,”他问,“你觉得……听着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云珩坐在案前,烛火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温黄的光。他抬头看向谢言朝,那目光在烛影中显得很深,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在看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沈清漪随口打听我的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不太对。”谢言朝说。
沈云珩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指尖和书页之间无声地跳动着,将那一段短短的沉默拉长了。
“确实听过。”他说。
“你觉得什么意思?”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中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温温的,不烫人。
“归鸿,无非鸿雁归巢。”他说,“古书里常用它来指代人回到该去的地方。”
“可能沈长老觉得好听或者熟悉罢,不是什么稀词。”
谢言朝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风从门缝中穿进来,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门框在他身侧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正好将他半边身子拢进了暗处。
“回到该去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那我大概没取错,你们都觉得是这个意思。”他说。
“这把剑跟着我,也算是归巢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云珩那句很轻的“路上当心”,在夜色中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了,送进他的耳朵里。
谢言朝走在月色中,归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动,霜商在玉匣里难得安静,这只聒噪傲娇的猫终于学会了看眼色。
他走出很远之后,霜商才冒出来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没有说完。”
“什么没说完?”
“……算了,许是本座感觉错了,说不准是今天他俩心情不好讲话慢。毕竟你们人才是真真复杂晦涩难懂的东西,阴晴不定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走在月色铺满的回廊中,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他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去,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青竹上,将每一片竹叶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归鸿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回应他的触碰一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谢言朝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院的月光和竹影一起留在了门外。
归鸿剑横放在枕边,剑身在黑暗中安静地卧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鸿雁,收拢了翅膀,歇了下来。
窗外,月色依然亮着。
远处的凌霄殿熄了灯,整座玉衡宗沉入了夜色的最深处,只有风还在回廊和竹叶之间穿行。
——
小沈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言朝正在院子里翻一本南域的地志,霜商缩在玉匣里打盹。
她站在门口,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像是在等谢言朝先开口。
"要出发了?"谢言朝合上书。
"后天。"小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石桌边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姑姑让我来跟你道个别,她说你那边还要忙宗门的事,就不让你送了。"
谢言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大沈清漪的安排很周全——先让小姑娘来道别,营造出一种"各自出发"的假象,等到了南域再"偶遇",小沈清漪就不会起疑了。
"你一个人去?"
"嗯。"小沈清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叶,"姑姑说这是沈家的规矩,十六岁的成年历练不能有人陪同。反正就是去南域跑一趟,完成任务就回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讲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但她搭在包袱上的手指微微抠了一下布面,小动作骗不了人。
谢言朝收回目光,"害怕?"
"有一点。"小沈清漪倒是承认得干脆,"但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该来的总要来。"
谢言朝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屋里端了一碟昨天周管事给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又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
小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谢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你——"她嚼完那口桂花糕,想了想措辞,"你总不能一直在玉衡宗当个普通弟子吧?有没有考虑过再修习一段时间出去自立门户?虽然你现在已经不算杂役了,但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每天都像是……在等什么。"
谢言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说得不算错,他确实在等什么,等玉匣里的线索拼完整,等禁地的谜团解开,等那个灰袍人再次现身,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但这些事他没法跟她说。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说。
"什么时机?"
"还没看清。"谢言朝把茶杯放下,"等看清了再告诉你。"
小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他脸上看不太懂什么,也就没有追问了。
她吃完那块桂花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我先回去了,后天一早出发,就不来跟你道别了。"
她提起包袱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回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谢大哥,你说南域那边……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认真想了想:"可能会,但你姑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她既然让你一个人去,说明她觉得你应付得了。"
小沈清漪像是被这句话说服了,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后没多久,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那小姑娘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有主见。"
"她一直挺有主见的。"谢言朝翻开那本地志,"就是有时候要强得很,心里害怕也不肯说。"
霜商"啧"了一声,缩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言朝去藏书阁还书的时候,在回廊上遇到了陆之谦。
陆之谦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看到谢言朝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
"怎么了?"谢言朝问。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说沈清漪后天要一个人去南域。"
"嗯。"
"她一个人去?"
"成年历练,沈家的规矩。"
陆之谦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腰间的剑柄,又松开了。
"南域那边我小时候去过几次,"他说,"那边势力很杂,散修、宗门、妖魔什么都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独自去那边做任务——"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说太多不好。
"你想跟她一起去?"谢言朝问。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为难和几分被看穿的无奈。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我提过。"他说,"昨天傍晚跟她说了,她说沈家规矩不能有人陪同,让我别管。她态度挺坚决的。"
"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了?"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抬头看着檐角漏下来的光斑,日光从他眉眼间滑过,将他脸上那层惯常的轻松笑容照得透出了底下的东西。
"我想帮她,但她不要我帮。"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谢言朝站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回廊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廊道时那种低低的、像是呼吸般的声音。
他想了想,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我后天也去南域。"
陆之谦偏头看他:"你?"
"嗯。有点私事要办。"谢言朝说,"恰好跟她的路线顺路,会碰上的。你要是真想跟着,可以跟我一起走。"
陆之谦愣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
他向来聪明,谢言朝那句话的潜台词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不是恰好顺路,是故意安排的。
"沈长老安排的?"他问。
谢言朝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嘴角,像是给了他一扇半开的窗,看不看得到窗外的景色全凭他自己。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不知道吧?"
"不知道。"
陆之谦像是松了口气,靠在柱子上的姿势比方才松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一起走。"他说,"就说是跟你去南域办点事,碰巧遇到她的。她应该不会起疑。"
"可以。"
陆之谦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回廊里,日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一小片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