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家

第33章 陆家

这天,谢言朝刚从后山竹林回来,霜商缩在玉匣里补觉,他提着归鸿沿着回廊往小院走。

还没走到一半,就看到陆之谦迎面走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陆家来人了?”谢言朝问。

陆之谦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我二叔。带了两个随从,说是顺路来看我和我哥的。”

陆家在上古世家中排名前列,分支众多,族规森严,一个“顺路”来探望的叔父,带两个随从,没有提前传讯就直接到了玉衡宗的山门口,这不太像是“顺路”。

“人在哪?”

“在演武场那边,说是想看看玉衡宗的弟子日常修炼。”陆之谦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藏得很深的冷,“我哥在陪着他。”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你不过去?”

陆之谦沉默了一下,风从回廊中穿过,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

“我先绕一圈,”他说,“晚点再去。”

他没有多解释,但谢言朝懂。陆之谦不想在他二叔面前走得太急,显得他在意、显得他急切。

在陆家那种地方,在意的人往往最先被拿捏。

“那你绕吧。”谢言朝说,“我去看看。”

陆之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言朝提着归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含糊:“陆家的人?就是那个上古世家陆家?”

“嗯。”

“来者不善?”

“不好说,不是来叙旧的就对了。”

霜商“啧”了一声,缩回去了。

谢言朝走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看到场中站了几个人。

陆云峥站在最前面,身着青衣,腰佩长剑,他旁边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看着像是价值不菲的灵器。

那人的面容和陆云峥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气质截然不同,陆云峥是硬冷的,这个人是精明的。

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正在练剑的玉衡宗弟子时,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

陆家二叔,陆擎,谢言朝前世听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本人。陆家在仙门中地位颇高,上一辈中最有声望的是现任家主陆衍,而陆擎是其胞弟,修为不算顶尖,但在家族中掌管大小族务,说话颇有分量。

陆云峥旁边还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穿着陆家的统一服饰,看着像是来侍奉的,但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不像是普通的随从。

谢言朝在槐树下的老位置坐下,把归鸿横在膝上,像看风景一样看着演武场。

陆云峥正在和一个弟子比试,剑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陆擎站在场边负手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局比完,陆云峥收剑,陆擎笑了笑,说了句“云峥的剑法又精进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夸自己家的晚辈。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对了,之谦呢?怎么不见他人?”

陆云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最近在闭关练一套剑法,可能晚些过来。”

“闭关?”陆擎笑了一声,“他倒是用功了,我记得以前他总是不急不慢的,现在知道上进了也好。云峥,你那个弟弟,最近修为可有什么突破?”

陆云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稳步提升。”

“稳步提升?”陆擎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像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也不是说他非得要多出息,但陆家的子弟,总不能在玉衡宗待了这么久还跟以前一样吧?你作为兄长,该指点的时候还是要指点。”

陆云峥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在耳朵里。

霜商在玉匣中轻轻哼了一声:“这男的说话夹枪带棒的,表面上是关心侄子,实际上是在点陆云峥‘你没教好你弟弟’呢。”

“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了这么久,这种话术见得多了。”霜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上古世家都这个德行,表面上一团和气,话底下全是刀子。”

“那个小的要是来了,估计会被他拿捏得更惨。”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陆擎身上移开,往演武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之谦还没来。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陆之谦才出现在演武场入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内门弟子服,头发重新束过,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嘻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练完剑收拾了一番才过来的。

“二叔!”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过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陆擎看着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准备什么?你二叔又不是外人。就是顺路来看看你们兄弟在玉衡宗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陆之谦已经走到了近前,站在陆云峥身侧,语气随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宗主对我们都很好,师兄师弟们也都很照顾。”

陆擎“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修为还在筑基期?”

“嗯,筑基巅峰。”陆之谦笑着挠了挠头,“晚辈资质普通,能到筑基巅峰已经挺不容易的了。”

“筑基巅峰……”陆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金丹中期了。不过你们兄弟俩不同,他天赋高,你稳扎稳打也有你的好处。”

陆之谦笑着应了一声“二叔说得是”,面上没有一丝不悦。

谢言朝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擎身上,而是落在陆之谦身上。

陆之谦笑着应着,姿态放得很低,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像是一棵在风中主动弯下来的树,不让风觉得自己有威胁。

陆擎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演武场中正在练剑的几个内门弟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之谦,你既然在玉衡宗修炼了这么久,不如露两手给二叔看看?也好让二叔知道你在这里没白待。”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一时兴起的提议,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层意思——他在验证陆之谦的修为。

陆之谦的笑容没有变:“二叔想看,那晚辈就献丑了。”

他拔剑,走进演武场中央。对面站的是一个内门弟子,筑基中期,比他的修为低一个小境界,应该是玉衡宗那边的人临时安排的陪练。

两人行礼,出剑。

谢言朝看着场中的剑光交错,心里默默数着陆之谦的剑势。

他的剑法看起来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每一招都恰好比对手快了那么一线,让对手觉得差一点就能打中,又永远打不中。

打了二十多招,陆之谦以一个“勉强”的侧身避开对方的一剑,然后顺势收剑认输:“我灵力不够了,师兄承让。”

那弟子愣了一下,明明自己从头到尾没占到过便宜,对方却说灵力不够认输了。但他没多问,收剑行礼退下了。

陆擎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但谢言朝注意到他落在陆之谦身上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不错,”陆擎说,“稳扎稳打,有耐心。”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两个随从告辞了。临走前拍了拍陆云峥的肩膀,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弟弟”,又看了陆之谦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人走了之后,演武场上的气氛明显松了几分。那些原本在认真练剑的内门弟子们纷纷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说话的说话,偷懒的偷懒。

陆之谦站在场中,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剑鞘上某个不起眼的划痕。

陆云峥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

“方才那一剑,”陆云峥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故意收了三成力。”

陆之谦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嘴角依旧是那副笑,但那笑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端着给人看了。

“被他看出来了不好。”陆之谦说,“看出来我在藏,比看出来我不行更麻烦。”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站在弟弟身边,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风吹过演武场,吹动两人的衣摆。

陆之谦的身量比他矮了半个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这个高度差让陆云峥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发顶上。

风把他束得不那么紧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在鬓边轻轻晃着。

“你今晚来我院里。”陆云峥说。

陆之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被暖到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谢言朝路过膳堂的时候,看到陆云峥和陆之谦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些的菜色。

陆云峥在给陆之谦夹菜,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陆之谦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口都嚼出滋味来。

谢言朝没有走过去打扰,他拐去了小厨房,跟周管事要了一碟桂花糕,端着回了小院。

霜商在玉匣里闻着味儿冒出半个光球:“你今晚倒是清净,明明就很想过去问问情况。”

“嗯。他们兄弟俩吃饭,不好打扰。”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体贴,你没看出来而已。”

霜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出词来反驳。

谢言朝在院子里坐下,晚风穿过青竹,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与微凉。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软软的。

他想起傍晚在演武场上看到的那一幕。陆之谦收剑认输时微微低着的头,陆云峥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站着却挡在他身前的姿态。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地底下的根系大概早就缠在一起了。

霜商的声音又冒出来:“那个小的,瞒得挺深的。”

“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霜商说,“他今天跟那个陪练交手的时候,本座能看到他体内的灵力在每一招的间隙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

“那不是勉强避开的人该有的反应,他打得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按什么谱子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那个陪练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节奏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谢言朝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你看出来了?”

“本座活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霜商顿了顿,“那你今晚问问他?”

“不用问。”谢言朝说,“他自己心里有数,能瞒过陆家那么多年,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法子。我不需要插手,看着就行。”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陆家那位估计还会来,”谢言朝说。

霜商“嗯”了一声:“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不好说,但他今天看完陆之谦之后那个眼神……他应该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

夜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凌霄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温黄的灯,像是有人在深夜中还没有睡。

第二日上午,陆擎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演武场,而是直接去了玉衡宗会客的偏殿。

他身边带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进门之后就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熟悉地形。

陆云峥和陆之谦都被叫了过去,谢言朝自然是没有受邀的,但他路过偏殿的时候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陆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而那个黑袍人站在他身后,身姿笔直如松。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传出来:“那人修为不低,至少元婴中期。”

“嗯。”

“陆家出门带一个元婴中期的随从,不太像是顺路的配置啊。”

谢言朝没有继续看,走了过去。

那天午后,谢言朝在藏书阁遇到陆之谦。陆之谦正靠在二楼的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没有在认真看,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动不动。

“躲清静?”谢言朝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之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我哥在应付我二叔,我在外面只会添乱。”

“你二叔带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陆之谦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合上书,靠着书架,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那是我大伯的人。”他说,“我大伯是陆家家主陆衍,他身边有几个亲信,这个人叫陆衡,是其中之一。”

“他不常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代表我大伯的意思。”

“你大伯让你二叔带他来?”

“不好说。”陆之谦顿了顿,“我大伯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他把人塞到我二叔身边,有可能是想看看我二叔在做什么,也有可能……是想看看我和我哥在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想看什么?”

陆之谦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鬓角那些碎发染成一片浅金色。

“陆家的资源分配,是按未来潜力来定的,谁被认为将来能走得更远,谁就能拿到更多的资源。”陆之谦说。

“我哥从小就被认定是能走很远的那一个,所以资源都倾向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被压得很平的东西。

“但如果陆家觉得我也不差,如果他们认为我也有潜力……那资源就会被分走一部分。到时候我哥不够用,我也不够用,谁也不痛快。”

“更麻烦的是,如果家族内部有人想借我打压我哥,他们会用我来做文章。”

谢言朝看着他。

“所以你就藏。”

“所以我就藏。”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藏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平庸的、掀不起浪的弟弟。”

“这样没有人会拿我去跟我哥比,没有人会在他背后说‘你弟弟要是爬上来你还坐不坐得住’。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走他的路,不用分心管我。”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能共情到那份选择背后的重量,在陆家那种地方,天赋有时候不是恩赐,是靶子。

陆之谦选择藏起来,把自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不是因为他没有锋芒,是因为他舍不得让那锋芒伤到他哥。

“你哥知道吗?”谢言朝问。

“知道一部分。”他说,“他知道我在藏,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藏得这么彻底。”

“他以为我是怕麻烦,不想被陆家盯上。我猜他应该不太想让我离陆家太远,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让我留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

陆之谦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并没有犹豫太久。

“你知道吗,在我有记忆以来,家里人都不怎么管我。所以在很久一段时间内,我年少时的记忆大多来自我哥。他就那么托着我,我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一次次重塑对我哥‘强大’的印象,一开始觉得他好厉害、无所不能。他的背影像一座山,我就这么在遮蔽下长大。”

“但是后来发现,原来他那样的人也会蹙眉、会痛苦、会失意。”

原来趴在兄长脊背上时能感觉到他背上凸起来的骨头,像鸟一样,可能不多时就要飞走了。

于是作为弟弟开始拼命地追赶、长大,一边逼着自己成熟一边在他面前笨拙地继续扮演孩子这个角色。

“如果血缘是最近的远,那么我哥就是我最远的近。”

“我想留下来,但不是以‘陆家子弟’的身份留下来,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我想让他知道,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姓陆,是因为他想让我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肉麻,伸手揉了揉鼻子,把话题岔开了:“不说这个了。”

陆之谦站起来,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我出去透透气,待久了怕我二叔又派人来找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言朝,”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追问我那些事。”陆之谦说,“有时候不问,比问了更让人舒服。”

他走出了藏书阁,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远去。楼梯间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听着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轻快节奏。

谢言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离开了藏书阁。

一番辗转,陆擎终于离开了玉衡宗。

他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对沈云珩表达了对陆家子弟承蒙照顾的感谢,又对陆云峥和陆之谦各叮嘱了几句。

他对陆之谦说的最后一句是“好好修炼”,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嘱托。

但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分明是已经起疑了。

陆擎走后,陆之谦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陆擎的飞舟从天际消失成一个黑点,然后转身,走向练武场中央,拔出剑来开始练招。

这一次他练的剑法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更快、更利、更决断,剑光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道银白色的匹练,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锋芒。

陆云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谢言朝从回廊另一端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他没有停留,只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息。剑光落处竹叶纷飞,像是一整个秋天被提前吹落在了这片青石板上。

然后他继续走回了小院。

那天晚上陆云峥来找谢言朝。

他站在谢言朝的小院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敲的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像是有备而来。

“陆师兄这是?”谢言朝看着他手里那两样东西,微微抬了抬眉。

“请你喝酒。”陆云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壶和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就当谢你帮我弟。”

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酒不烈,温温的,有点甜。

“你不用专程来谢我。”

“不是专程。”陆云峥说,“是顺便,我方才去看了之谦,他睡了。”

谢言朝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陆云峥坐在对面,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不会这样,以前练剑练到觉得累了就会停下来。”

“今天有东西逼他。”

“陆家。”

谢言朝点了点头。

陆云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二叔今天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好好修炼’。”

谢言朝想了想:“你二叔看出他在藏了。”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二叔那个人,看人极准,他昨天看之谦练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对。”

“但之谦那一套伪装做了那么多年,连我都差点被瞒过去……没想到二叔只看了一天就看出来了。”

谢言朝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你二叔看出来了不代表会做什么。他带回去的消息,陆家家主信不信、用不用、怎么用,都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急也没用。”

陆云峥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我以前觉得,我只要走快一点、走远一点,就能替他把陆家的目光都吸引走。”

“但我走得越远,陆家就越想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把我看完之后,就会去翻他的底。”

谢言朝没有急着接话,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夜风穿过小院的青竹,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把院子里的月光搅碎了一片又一片。

“你不走,他们也会翻。”谢言朝终于开口,“你替他挡的那些东西,挡得住明处的,挡不住暗处的。”

“他现在能自己挡一阵子了,你信他就够了。”

陆云峥坐在对面,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谢言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陆云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话说满才能听懂的人。

两人沉默地喝完了那壶酒,陆云峥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谢言朝。”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以后你的事,也算我一份。”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谢言朝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空掉的酒壶和还剩半碟的花生米,伸手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捡进嘴里。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这人倒是实在,请喝酒就是请喝酒,不说废话。”

“嗯。”

“你觉得陆家后面会怎么做?”

谢言朝嚼完最后几粒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月色铺满了整个小院,青竹的影子在月光中轻轻摇晃着。

“会先观望一阵子,”他说,“然后找机会试探陆之谦的底,等他们确认他藏了多少之后,才会决定是拉拢还是打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言朝站起来,把空酒壶和碟子收进厨房。

“那是他们陆家的事,陆之谦自己选的路,他自己会走。”

他走回屋里,吹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依旧亮着,照在青竹上,投下一地细碎的影。谢言朝躺下来,枕着手臂听着远处隐约的夜风声。

他想到陆之谦下午在藏书阁里说的那些话,莫名有些感慨。

这大概就是兄弟之间最重的话了,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但实际上压在心底有很多很多年。

他闭上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肥,大人们趁热吃

人物出场都集中在第一卷了,所以可能有些宝宝会记不住人或者不好理关系,后面几卷才是集中性情节

到时候也会文里补充设定,所以不用纠结有没有记住这些配角,单纯混个眼熟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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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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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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