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竹间
辰时的后山竹林,雾气还未散尽。
谢言朝到的时候,沈云珩已经坐在石桌边了。他一如既往地早到了片刻,白衣上沾着晨露打湿的潮气,面前放着一杯温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金丹从袖中取出后没有收回,而是握在掌心里,暖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晨雾中像一盏被拢在掌中的小灯。
谢言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铺满图纸的石桌,图纸已经收起来了,桌面被擦拭过,光洁如镜。
“准备好了?”谢言朝开门见山。
“你呢?”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把归鸿放在桌边,玉匣放在另一侧,然后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桌面上。
沈云珩看着他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将金丹放在了自己掌中,也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与谢言朝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
两人的掌心之间,悬浮着那枚金丹。暖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像是一条细细的光带,将两端连接在一起。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难得的正经:“本座要开始了,过程可能会有些长,你们俩保持灵力平稳就好。”
“不要分心,不要中断,遇到任何灵力冲撞都别收手。金丹一旦开始引导,半途而废会对你们两人都造成反噬。”
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点了下头。
霜商的光球从玉匣中浮出,碧绿色的光芒在金丹上方盘旋了三圈,然后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金丹表面。
金丹猛地亮了一下。
光芒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浓的,像是融金般的色泽,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
谢言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进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像是有人把他的灵脉当成了一条河道,正在往里面缓慢地注入温热的流水。
他抬眼看向对面。
沈云珩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那股灵力流进他体内的路径,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得多,像是一条本该就有的路。
谢言朝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年所有的对抗和挣扎,好像都是在为这一刻铺垫。
如果那些年没有打过、没有恨过、没有互不相让过,他们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力的引导之中。
金丹的灵力像一条融金的河流,从谢言朝的掌心出发,绕过他的经脉,在他的灵脉中周转了一圈,然后顺着那股联结流进沈云珩的体内。
每经过一道裂痕,暖金色的光芒就在那里停驻片刻,像是在修补什么。
这个过程比谢言朝预想的要漫长,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但他没有收手。
他感觉到对面的沈云珩也在尽力维持着灵力平稳,他的灵脉在接纳那些灵力时微微颤动着,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晨雾散了,日头升到了竹林的上方,又从竹林上方滑到了西边。
谢言朝的掌心开始发麻,指尖微微发凉。金丹的光芒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浓烈的暖金色变成了温和的乳白,像是被用尽了力气,正在安静地休息。
霜商的声音响起来:“好了。第一次引导完成了。”
“累死本座了,你这颗金丹被养的可真大啊,本座在里面转悠半天。”
谢言朝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面的沈云珩也睁开了眼。两人对望了片刻,谁都没有先说话。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低鸣。
“感觉怎么样?”谢言朝开口。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好了一些。”
谢言朝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了又放开了。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衣料,像是在保存那点温度。
“明后天还要继续。”霜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至少还要三五次才能把裂痕全补上。你们俩今天都累了,明天辰时再来吧。”
谢言朝站起来,拿起归鸿和玉匣。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晚上还批文书?”
“嗯。”
“少批几页。”他说,“多歇会儿。”
他没等回答,走进了竹林外面的暮色中。
沈云珩坐在石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夕光落在他白衣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金丹,光泽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东西把东西喂给了别人,自己正在安安静静地歇息。
他伸手将金丹收回袖中,然后站起来,也走出了竹林。
那晚的凌霄殿,灯比平时熄得早了一些。
往后,谢言朝的生活变得诡异又规律。每天辰时去后山竹林,与沈云珩一起引导金丹灵力修复根基。下午他会去练武场转转,偶尔指点一下温如玉的剑法,偶尔看小沈清漪和陆之谦切磋。
陆之谦最近进步很快,快得有些超出正常范畴。他的剑法中那种刻意压制的平庸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锋锐的、藏不住的东西。
谢言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陆之谦的伪装迟早会破,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小沈清漪的剑法也精进了不少,沈家的神花血脉在她身上显现得越来越明显,出手时淡粉色的灵力光华流转自如。
她和陆之谦切磋时总是输少赢多,但她从不气馁,输了就笑嘻嘻地抹一把汗说“再来再来”,那股子韧劲倒是让谢言朝有些刮目相看。
这天下午,谢言朝照例坐在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下看书。
归鸿横放在膝上,霜商在匣子中打着盹,偶尔发出一两声睡梦中的嘟囔。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头顶,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传来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切磋时剑刃相交的脆响。
“谢师弟!你看我这个——”
小沈清漪的声音从练武场中央传过来。她收剑而立,侧身摆了一个起手式,剑尖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弧光,整个人被淡粉色的灵光包裹着,像是开在剑尖上的一朵花。
谢言朝抬眼看了看:“腕再沉三分。”
小沈清漪照做了,果然觉得顺畅了许多。她笑着收剑,朝他挥了挥手:“谢师弟真是个好师父!”
“别叫师弟了,听起来我还得给你行礼。”谢言朝翻了一页书,“叫名字就行。”
“那怎么行!”小沈清漪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的剑横放在膝上,“姑姑说礼数不能废,不过——”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她没说不让叫‘谢大哥’。”
“随你。”
陆之谦也收了剑走过来,他方才在旁边练完一套剑法,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坐在槐树另一侧的草地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囊的时候,目光在谢言朝膝上的归鸿上停了一瞬。
“你那柄剑,”陆之谦说,“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归鸿,剑身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确实比刚铸成的时候透亮了几分。
“可能是擦得勤。”
小沈清漪倒是没有注意到那些,正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块递给谢言朝:“从膳堂拿的,还热着。”
谢言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确实还热。
“你们昨天切磋的时候,”他咽下去之后问,“最后那一剑谁赢了?”
“平手。”陆之谦说。
“他让我。”小沈清漪说。
“我没有让。”
“你就是让了。”
陆之谦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算我让了。但只让了半招。”
沈清漪笑了起来,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谢大哥,”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做某件事,但你心里其实不太想?”
谢言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还在头顶的树叶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有过。”
“那你后来做了吗?”
“没有。”谢言朝说,“做了我想做的事。”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
“我也想那样。”她说,“但我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谢言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比表面上听起来要多。
她来自沈家,上古传承世家大族,身上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和血脉的重量。她看起来总是明媚阳光的,但那种压力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不着急。”谢言朝说,“你才多大,慢慢想。”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那你呢?你是多大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
谢言朝想了想。
前世他十几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想的是变强,后来发现变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再后来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报仇,报了仇之后才知道仇报了人也空了。
最后他死过一次,重活了一世,才慢慢摸着那条他想走的路。
“挺晚的。”他说,“比你晚。”
小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之谦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手里的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像是在想什么自己的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你家里也有人催你?”陆之谦问,语气随意。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家里催得没那么明显,但我哥……”他顿了顿,“我哥替我挡了挺多的。”
“你哥对你其实挺好的。”
“我知道。”陆之谦说,“就是有时候挺好也挺沉的。”
谢言朝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那些字没有真正走进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这种在槐树底下晒太阳、听人说话、吃桂花糕的日子,好像是他前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前世他在太虚宗的时候,身边的师兄弟们大多怕他要么躲他。他在魔域的时候,身边的手下们要么敬他要么惧他。
他从来没有坐在一棵树下,旁边有两个人愿意分他一块桂花糕、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不对,应该也有过……但,太短了,于修士几百年的光阴中,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他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又翻了一页书。
霜商的声音从匣子中冒出来,懒洋洋的:“你嘴角翘了。”
“没有。”
“翘了。本座看到了。”
谢言朝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弯着,他把它压平了,但压平之后又自己翘了回去。
他干脆不管了,靠在树干上继续看书。夕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膝头的书页上,把那些字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
远处练武场上还有人声隐约传来,近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归鸿剑在他膝上安静地卧着,剑身上的银白光泽在夕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
到了金丹引导的第五天,沈云珩的灵脉修复得比预期要快。
霜商从他灵力残留在谢言朝体内的痕迹上判断,那枚金丹实在被养得太好了——百年灵元温养下来的底子比寻常金丹深厚了不止一筹,修复的速度快得霜商都有些意外。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两天就能彻底补完。
这天傍晚引导结束之后,谢言朝照常先一步离开竹林。但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拐去了练武场旁边的那棵老槐树。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路过那里的时候,会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坐一小会儿。
他刚坐下,就看到陆云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陆云峥今天没有穿练功服,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佩着玉衡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他在谢言朝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陆师兄有事?”
陆云峥沉默了一下:“他这几天回院之后都会跟我说一会儿话。”
谢言朝知道他说的是陆之谦。
“好事。”
“我听说你教了他几招,”陆云峥的语气很平,“他的剑法最近精进不少。”
“他自己悟性好。”
陆云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暮色中的演武场。夕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像是被镀了一层旧铜色。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他小时候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听,后来我越来越忙,他越来越沉默,我以为他是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他习惯了那个总追逐自己的身影,只默许他跟着,却在某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听到对方喊的一声规规矩矩的“哥”后,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变得那么远。
“虽然管他管的紧,但我从不多插手他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如果真心为他好,我应该跟他一起走在路上,而不是替他走或者为他走。”
谢言朝没有接话。
“我没有嫌他打扰。”陆云峥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他现在知道了。”谢言朝说。
陆云峥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一丝被触动的光。
“你帮他,我欠你一个人情。”陆云峥说。
“不欠。”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你帮他,是因为你是他哥,我帮他,是因为他算我朋友。不是一回事。”
陆云峥看着他,片刻后,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
“谢言朝,”他说,“我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运气好。”
谢言朝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听到这句话,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陆云峥站在暮色中,看着那道灰衣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谢言朝回到小院时,霜商在匣子中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满足感:“今天倒是热闹,先是小的两个找你说话,后来是大的那个来找你说话……你这人际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谢言朝把归鸿放在桌上,随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直在。”
“一直在?”霜商重复了一遍,“那你前世怎么没什么朋友?”
谢言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前世没想过交朋友,觉得人多麻烦。”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窗外夜色中那几竿青竹的剪影,“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霜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的意味:“有进步。本座跟你待了这些日子,终于感觉到你身上那块冰在化了。”
谢言朝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竹影在月光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金丹引导第七天的时候,沈云珩的根基彻底修复了。
那天傍晚,谢言朝坐在石桌边,看着沈云珩慢慢睁开眼。他放下手,感觉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然后看向对面的谢言朝。
“好了?”谢言朝问。
“好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明天的引导不用继续了。”
他转身要走,沈云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朝。”
“嗯。”
“那颗金丹——”沈云珩顿了一下,“它现在只是我的了。”
谢言朝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沈云珩的面容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意,他站在石桌边,衣摆微动,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晚照浸透的旧画。
“所以呢?”
“所以,”沈云珩说,“你破禁地的路,少了一条。”
谢言朝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这个人恢复灵脉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自己好了,是在替他操心禁地的事。
他用了那么多年去温养一颗金丹,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现在金丹没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你的路少了一条。
“我不是说了吗?路少了一条,再找另一条就是了。”谢言朝说,“你好了就行。”
他没有等沈云珩回答,转身走进了暮色之中。
竹林的风从身后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云珩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不会说出口。
有些话在现阶段他不会开口,但那双眼睛会说话。
如果此刻的谢言朝回头,一定会被沈云珩眼底的滚烫吓到。
他表达爱的方式太贫瘠,有时,看着你也算其中之一。
只是谢言朝不会知道。
谢言朝走了几步,霜商的声音从匣子中钻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本座觉得你这七天的打坐,好像比本座预想的要省力很多。果然金丹养得好就是不一样,都不用你再费什么心神去引导。”
“你少说两句。”
“本座只是在夸你辛苦。”霜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你想哪儿去了?”
谢言朝没有理它,他快步走出了竹林,像是要把什么正在发酵的东西甩在身后。
他加快了步伐,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那晚玉衡宗的月色特别好,月光铺了满山,后山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响着,远处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
沈云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指尖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窗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得灯影晃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庭院中铺了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没有了金丹的暖光,有一种沉稳的东西正沿着灵脉缓缓流动,像是一条重新修整过的河道,河水正安静地淌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定义这个人的名字。
只知道这个名字在心里放了太久,放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