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抉择
第二天辰时,谢言朝带着玉匣到了后山竹林。
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沈云珩已经站在石桌旁边了,桌上铺着那张画满阵纹的图纸,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细笔,像是来了有一阵子了。
谢言朝走过去,把玉匣放在图纸旁边。
“来了。”沈云珩说。
“嗯。”
两人没有再多的寒暄,各自在石桌两侧坐下。沈云珩把金丹从袖中取出,放在玉匣旁边,两块灵力汇聚之物并排放置时,空气中隐约起了一层极浅的灵力涟漪。
谢言朝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石桌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金丹泛着暖金色的温润光泽,玉匣的碧光在一旁安静地呼吸着。它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代的时光。
“我把玉匣的纹路临摹下来了,”谢言朝将几张纸铺开,“昨天半夜画的,不一定准。你看看。”
沈云珩接过去看,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垂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看得很仔细,指尖在纸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过,像在触摸什么不可见的东西。
谢言朝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话:“喂。”
“嗯。”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解决他根基的问题?”
谢言朝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霜商很少主动提起沈云珩的事它平时嘴碎得很,什么都往外抖搂,但关于沈云珩根基的事情,它一直像是有什么顾虑似的,从来不多嘴。
谢言朝知道它是怕提起这个让自己心里不舒坦,可眼下从它的口中听到了这话,他即刻反问:“你有法子?”
霜商沉默了一瞬。那瞬沉默在谢言朝心里被拖得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头掂量着该不该出口。
“本座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它慢悠悠地说,“就是怕你不乐意听。”
“说。”
“跟他双修。”
谢言朝的手一顿,毛笔在纸上拖出一小道多余的墨痕。
他面不改色地把笔放回笔架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着牙回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本座认真的!”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虽然那严肃底下还藏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
“你那金丹已经跟他养了一百年了,又跟你重新产生了联结。你们俩的灵力早就缠绕在一起了,比本座见过的大部分道侣都缠得深。”
“只要能以双修之法将金丹中的灵力彻底归入他的经脉,以你前世的修为底子为他梳理根基……本座保证,他灵脉上那些裂痕能愈合大半。”
“你说的双修是哪种双修?”
“正经的双修。”霜商的声音里终于漏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不过你要想不正经也行,效果可能更好。”
“你闭嘴。”
“本座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说闭嘴。”
谢言朝内心已经问候了霜商百八十遍,但面上维持住了不动声色的样子。他拿起笔重新在纸上描了一笔,把那道多余的墨痕盖了过去。
霜商安静了一会儿,谢言朝以为它终于消停了,正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上。
然后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但本座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法子有一个代价。”
“金丹一旦用来给他修复根基,就会彻底与他绑定,以后就只能为他所用,无法再用来做别的事情了。包括破开禁地的禁制,包括比对阵纹,包括任何别的用途。”
谢言朝的笔尖停住了。
他明白霜商的意思。
金丹是他前世毕生修为的结晶,是他手上目前最有分量的一颗筹码。如果把它用在沈云珩身上,那他就少了一条破开禁地的路。
那颗金丹是他前世最后的心血,也是他今生与禁地、与禁地的封印、与那座山壁背后的秘密最直接的联系。
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云珩。
沈云珩正在低头看图纸,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他看图纸的时候很专注,指尖在纸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过,唇线微微抿着,像在默默记住每一条线的走向。
他在认真比对纹路,他是在想办法帮谢言朝弄明白那个玉匣的来龙去脉。
他是在用自己根基不稳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梳理那些繁杂的阵纹,只是想帮他把线索拼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谢言朝知道自己昨晚走之后他一定又连夜画了不少东西,桌上那些图纸里至少有一半是新的笔迹。
谢言朝收回目光。
“用。”他说。
霜商沉默了一瞬:“你确定?用了可就——”
“我确定。”
他没有犹豫。
三息。
他从听到那个代价到做出选择,只用了三息。
“他比我更需要那颗金丹。”谢言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禁地的禁制我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但他的根基拖得太久了,等不了了。你没看到他那双手吗?握剑的时候有时候会抖。”
谢言朝长了眼睛,他不说,不代表自己看不到。
霜商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谢言朝重新拿起笔,继续临摹玉匣上的纹路,仿佛方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对面的沈云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看图纸了。
那一天的后山竹林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细碎的声音和风吹过竹叶时沙沙的声响。
阳光渐次升高,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午时过后,沈云珩去主殿处理事务,石桌边只剩下谢言朝一个人。
他把图纸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竹林里的风穿过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到霜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喂。”
“嗯。”
“你方才答应得那么快,”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上扬,像是在试探什么,“真的不再想想?”
“想什么?”
光他乐意有什么用,沈云珩乐不乐意还是一回事呢。
无非双修而已……沈云珩长得又不丑修为又不低,他也不吃亏,只要对方不介意,又不耽误以后继续做朋友。
抛开这些尴尬的部分,双修也算是一种修炼方式,修真界也不少有人凭双修之法提升修为增强实力的,本质并不是什么不耻的行为。
尴尬的只是这件事是由他和沈云珩来做,更尴尬的是他该怎么跟沈云珩提起……关系这才缓和没多久,转眼跟人家说要双修,这像话吗?
谢言朝想,他两辈子加起来在双修这门学问上经验都为0,就是不知道沈云珩有没有了。
“当然是想别的办法。”霜商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比如,本座其实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谢言朝睁开了一只眼睛。
“什么备选方案?”
“你先把剑放下,本座怕你听完之后拔剑砍本座。”
“你说不说?”
霜商沉默了两息,然后以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本座方才说的那个‘双修’的法子,是假的。”
谢言朝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静静看向玉匣的方向。
碧绿色的光芒在玉匣表面安静地流转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什。么?”
“本座说,那个法子是编的。”霜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似的轻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畅快。
“双修确实能帮他修复根基不假,但根本不需要那种形式的双修。你们俩灵力早就缠在一起了,只要动用一点秘术把你的灵力和金丹共鸣,用金丹中残留的修为底子引导进他的经脉里,就可以了。”
“本座故意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谢言朝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玉匣的方向。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平缓而克制,像是在数到几再发作。
“你耍我?”
原本他都在深思熟虑该怎么跟沈云珩开这个口提这个嘴,想了一大堆以对方利益为出发点的苦口婆心、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之类的词句。
“本座这叫试探。”霜商理直气壮,“你要是犹豫了、推脱了、说‘我再想想’或者‘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一类的话,本座就把真话咽回去,再也不提了。”
“但你没有犹豫。”
它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三息。本座数了,你只用了三息。”
“你甚至连问都不问那金丹用了之后禁地怎么办,就选了人。”
“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嘴上说得好听的人,但像你这样连犹豫都不犹豫的……本座愿意帮你这个忙。”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握笔时沾上的墨迹,淡淡的,已经干了。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真正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霜商的声音也恢复了认真:“你那枚金丹现在就是你灵力的一道最纯的投影,本座可以在你和金丹之间建立起一条灵脉通径,然后由你将那些灵力引入他的经脉。”
“不需要那种形式,只需要你们同时打坐,灵力相通,让他自己借你的修为底子把灵脉上的裂痕一层一层补起来。”
“需要多久?”
“以他的根基情况,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但本座得提醒你,那枚金丹用了之后,代价是一样的,它依然会彻底与他绑定,不能再用于其他任何用途。这是真的,本座没有骗你,本座只骗了前半段。”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若不是霜商只是个器灵,要是个人,现在已经被他揍得跪地发誓再也不敢说话大喘气了。
“你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你还是人吗?”
“本座是器灵。”霜商默默纠正他,“咳……守护灵也行,你别生气。”
谢言朝闻言磨了磨后槽牙,这时候又守护灵也行了?!好你个霜商,嘴脸变得够快的。
“而且本座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如果你方才选了别的,本座就会知道你的心还没有定下来,那本座就不会把这个法子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需要你自愿,需要你心里没有别的念头。本座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因为心里还有别的算计而把事情办砸了的。”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也这样试探过别人?”
“试过。”霜商说,“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人通过。”
谢言朝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霜商的语气里没有玩笑,“所以本座愿意帮你,这是真心的。”
“那枚金丹虽然用了之后就不能再用来破禁制了,但本座在这玉匣里待了一千年,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破阵的路,本座陪你走。”
谢言朝看着那张铺在石桌上的图纸,看了很久。
纸面上的纹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但他心里那些原本散落的东西,像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轮廓。
“谢了。”他说。
霜商没有回应,但它缩回玉匣深处的时候,匣面上的碧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沈云珩从主殿回来了。
他穿过竹林走过来的时候,暮色已经笼上了整片后山。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过渡到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
谢言朝还坐在石桌边上,图纸已经收好了,玉匣也放回了怀里。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还没走?”沈云珩走近了,将一沓新纸放在桌面边缘,“方才又翻到了一些旧档,可能有用的。”
谢言朝没有看那些新纸。
他本来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说。但看着沈云珩把图纸收进袖中、又弯腰去拿金丹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不想等了。
再等下去,他不知道又会拖多久,这个人向来不急,可他急。
“沈云珩。”
“嗯。”
“那枚金丹——”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打算让它用来给你修复根基。”
沈云珩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身,偏头看向谢言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漾得很浅。
“你说什么?”
“我说,那枚金丹你留着用。”谢言朝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昨晚想了想,玉匣上的纹路既然已经有了一部分比对结果,剩下的我可以慢慢试。”
“没有金丹也未必走不通,只是慢一些罢了,但你的根基不能再拖了。”
谢言朝把霜商说的方法简略地讲了一遍——不必双修,但需要同时打坐、灵力相通,用金丹中残留的修为底子引导进他的经脉,把灵脉上的裂痕一层一层补起来。
代价是金丹从此只能为他所用,不能再用于其他用途。
沈云珩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代价是什么?”
“代价已经说了。”
“我问的是你。”沈云珩说,“你拿什么换?”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我没换什么,金丹本来就是你的,你用就是了。”
“它本来是我的,但它是你前世的心血。”沈云珩看着他,“你用你自己的心血来给我补根基,然后跟我说‘没换什么’?”
谢言朝被他说得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沈云珩这个人真的很烦。他付出的时候从来不说,但别人想为他付出的时候,他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谢言朝问。
沈云珩没有回答。
“没有对吧?”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就别跟我争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就算不乐意,我也得把它用出去。”
沈云珩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金丹。”他说。
“我知道。”
“它是我用灵元温养了一百年的东西。”
“我知道。”
“它也是你前世的毕生修为。”
谢言朝抬眼看他。
“那又怎么样?”
他说,“东西给了人,就是给人用的。”
“你放着不用,它在我心里就是悬着的,不如让它有个着落。你用了,它就不再是悬案了。”
沈云珩站在竹林渐深的暮色中,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晚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吹动他的衣角和鬓边的碎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是一片深水下正有什么终于被触动,缓缓上浮。
“你确定?”
“我确定。”
谢言朝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说过很多次了。
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将这种推心置腹的话说出口,他没想到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像是那块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触到实处的触感踏实而安稳。
沈云珩没有推辞,他看着谢言朝,片刻后,将那枚金丹收回了袖中。
“好。”他说。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他收回去的动作比方才慢,把那枚金丹放在了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谢言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落下的竹叶。
“行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他转身往竹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头拿起桌上的图纸,再次往竹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辰时,还在竹林,你记得把金丹带来。”
他没有等回答,走进了暮色与竹影交织的深处,身影在青绿色的竹叶与灰白色的天光之间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入了一幅正在风干的画中。
归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霜商在玉匣里难得安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将那一片沙沙声送遍了整片后山。
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枚金丹温润的表面。
金丹的暖光透过衣料透出来一丝,在他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夜色中为他留了一盏灯。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也走进了渐深的暮色中。
他的鸿雁,终于朝他飞来了。
——
那天夜里,谢言朝在小院中打坐时,霜商的声音又从玉匣中悠悠地冒了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猫吃到了鱼的满足感:“喂,你明天真要亲自给他渡灵力?”
“嗯。”
“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言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警觉道:“你说这话……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吧?”
“……清汤大老爷啊,请苍天辨忠奸!我在你这里就一点信誉都没了吗?”
谢言朝冷笑:“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霜商从玉匣探出半个光球,语气充满了好奇:“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故事,你现在在我心里就是那个放羊的孩童。”
霜商不屑道:“那还能有你的故事难听吗?你知不知道世人都怎么说你上辈子的?咳咳……”
说罢他就夹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学起说书人的语调:“天皇皇,地皇皇,魔域谢尊主,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凶名可止小儿夜啼。却道无人处,古来白骨无人收。”
谢言朝:……
谢言朝本就是不计较这些身后名的人,何况他都死过一次了,后人怎么评价与他无关。
其他的就算了,这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容貌分明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排的上号的,是谁这么眼瞎编排他?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信任这种东西特别脆弱,你在我这已经碎了一地。想想怎么补救吧。”
霜商嘴上嘟囔着“听不见听不见”随即缩回了玉匣中。
窗外的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银。
作者有话说:
咱珩哥都进去了言朝还寻思好兄弟取暖呢(。bushi)
突然发现小绿江出了个连更活动,等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