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成败
谢言朝握着那柄满身裂纹的剑朝前踏了一步。
白色的光从他脚下漫开,像是春汛时分初融的冰河沿着河床一寸一寸地朝外铺展。他的灵识在碧色和白色的光芒交织之中变得极其凝实,像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过往都锤炼成了一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剑脊笔直,剑锋朝着魔神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暗红色轮廓指去。
魔神被他逼退了半步,而只退了半步,那些潮水在后退的那一刹重新聚拢回来,将那道被劈开的裂缝弥合了大半。
魔神的轮廓在白光的照耀下不断地扭曲又合拢,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暗红色的声浪拍打着识海的每一寸边界,带着一种被触怒之后的沉冷:“好,很好,吾确实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潮水骤然收束,在他身周凝聚成一副更紧实的形态,那道模糊的面孔在白光里显露出了几分清晰的棱角,声音也随之沉下来:“可那又如何?你的过往再惨烈,你的意志再坚韧,你此刻剩下的灵识碎片也不过这么丁点大小。”
谢言朝单膝跪地,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脊背上全是冷汗,灵识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避让。
他缓缓地直起身,将剑从地面中拔出来,剑身上沾着的碎光簌簌地往下落,然后他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魔神看着他那个起手式,挑了一下眉。
“还不认输?你现在的灵识还剩多少?三成?两成?你的躯体在外面还能撑多久?你每在这里跟本座耗一息,你的肉身就在外面多流失一分生机。”
“你耗得起?他可耗不起吧。”
魔神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朝识海之外讥诮地投了一丝视线,那个方向对应的是沈云珩正跪在石门外焦急地试图以自己的灵力稳住谢言朝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无数东西,只是一瞬,然后他重新抬起了剑,声音不高却稳:“霜商。”
魔神嗤笑:“你拿什么跟本座争这具身体?你那柄破剑?还是你身后那只——”
他的目光越过谢言朝,落在他身后那道碧色的光芒上,霜商的身影在那道碧光中央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双手撑在虚空之中,十指之间有无数道极细极密的碧色光线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那些光线嵌入识海的每一处角落,像是蜘蛛在织一张庞大到笼罩了整个识海的网。
魔神的声音在那个目光触及霜商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你疯了?你居然把这个东西……你居然把这个教给他了?!”
然后他的暗红色轮廓猛地朝后收缩了一大截,目光锁在霜商指尖那些正在飞速蔓延的碧色光线之上,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霜商,你竟然——”
霜商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碧色长发在那一个瞬间炸开成漫天的光絮,每一缕发丝都化作一道碧色的细线朝着识海的更深处扎进去。
那小小的一张脸上,一双碧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力量,像是将千万年来积攒的所有威压都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他的声音从碧色光芒的正中央炸开,清脆而凛冽,带着一种让整片识海都在颤动的威势:“魔神——你当本座这上古器灵的名号,是白叫的?!”
那些碧色的光线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识海的四面八方朝内收拢,每一道光线掠过的地方,潮水都像是被切断了与主脉的联系,纷纷碎裂成细小的光屑朝下落去。
那些光屑落地的瞬间又会被新的碧色光线卷进去碾碎,化作纯粹的精神之力融进识海原本的底色之中,一寸一寸地将被占领的地盘重新夺回来。
与此同时,谢言朝将手中的剑朝地面猛地一插,剑身没入识海地面的那一瞬间,无数道碧色的线条从剑尖入地的那个点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密如蛛网,疏密有致,从识海的底部一直攀到识海的穹顶,从内到外、从下到上、从四面八方将整个识海空间包裹成了一个由碧色纹路织成的茧。
魔神的身形在那张网的收紧下开始崩散,开始剧烈挣扎着,他的声音从那张正在不断收窄的网中央传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怒:“神魂绞杀阵……上古失传千年的东西……你竟然还能使出来!”
“——不——不可能!这个阵早已失传,即便是上古器灵也要付出一定代价才催得动它!”
“你为了这个人你愿意把自己——”他嘶喊着的声音在碧色纹路的挤压下越来越细,越来越碎。
霜商站在那道碧光的最中心,双手结成一个古奥的手印,小小的身形在维持那个手印的时候正在微微地发颤,额角有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的时候化作一团光雾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了一眼谢言朝的方向,瞳孔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催促,声音从那副咬牙的腔调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嘶哑:“谢言朝!本座撑不了多久!就在现在!对准他的核心——”
谢言朝明白了。
他握着那柄满身裂纹的剑重新抬起了手臂,他所有的灵识之力都收束到了这一剑之上,那些从过往所有的泥泞中爬出来的、每道伤疤每道裂痕每道从火海里挣扎着活下来的记忆,全部压进了这一剑的剑锋里。
他的目光落在魔神暗红色核心正中央那一团最浓稠最稳定的光芒之上,那是魔神灵识的根核,是他所有意志的源头,是将他钉在这具躯壳里的那个点。
只要把那个点彻底摧毁,这道夺舍的神魂就会在这具身体里彻底解体。
他举起了剑。
然而就在他即将将那一剑劈落的瞬间,一道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灵识核心骤然炸开。
那道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猛如潮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他识海最深处猛地攥住了他的精神本体然后狠狠地拧了一圈。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剑尖偏离了原本指向的方向整整三寸,白色的光芒在那道剧痛的冲击之下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霜商在看到他那个反应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碧色的大网在那一晃之间收拢的速度慢了半息。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砸了一下:“谢言朝!你——”
“——哈哈哈——哈哈哈!”
魔神在那道剧痛爆发的同一瞬发出了笑声,这阵狂笑从正在崩散的神魂核心中爆发出来,破碎而尖锐。
碧色的纹路在他身边越收越紧,将他的身形挤压成越来越小的一个光点,但他的笑声却在这种挤压中越来越响,吵到谢言朝耳朵嗡鸣。
“——谢言朝——霜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那团暗红色的光点在那片碧色牢笼中被挤压成了极致微小的一粒,光在那片碧色中央顽强地亮着,这只噬魂的虫在重重绞杀之下最后一口牙还在死死地咬着。
“——霜商!”魔神的声音从那粒光点中迸出来,几乎要将嗓子里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最后这几句话里,“你一个上古器灵,活了那么久见了那么多世面——你居然没看出来?!”
碧色的光涡在那一瞬间微微滞了一下,霜商的光在那团光涡之中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击中了。
魔神的声音在碧色牢笼的绞杀中越来越细、越来越碎,但还不停地往外涌着:
“神魂绞杀阵,本座认的。专克夺舍者神魂,确实没错。可你是不是忘了——你身边这个——他——也——是——夺——舍——者!”
最后三个字从他口中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暗红色烟气,那烟气从碧色纹路的缝隙中钻出来,缠绕着朝谢言朝的灵识扑过去。
霜商在那三个字落下的时候,碧色光涡猛地炸开了一瞬又猛地收拢,像是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形态的控制。
“……什么?”霜商的声音从光涡中传出来,那两个字极其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彻彻底底的茫然。
魔神的暗红色光点在碧色牢笼中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在狂笑到几乎散架的前一刻还在拼命地往外挤每一个字:
“你不知道?他让你教他你竟然不知道?!谢言朝,他是死过的!”
“他百年前就在地宫里身陨道消了!现在这具身体、这副魂魄、这条命,是他人硬生生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
“现在这具身体,原本也是有原主的!而他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人!”
他的轮廓在笑声中猛地朝谢言朝的方向逼近了一截,那双模糊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快意的光芒:
“谢言朝……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吧?”
他的目光从谢言朝惨白的灵识面容上移开,落在霜商那张惊愕的面容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你是上古器灵,活了万年,什么都知道,你竟不知谢言朝……他也是夺舍之人?”
霜商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某种极其难看的颜色。
所有的光线都悬在半空中不动了,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碧色的瞳仁在眼眶中震颤了好几下。
谢言朝也是夺舍之人。
那他为什么要找自己学这个神魂绞杀阵?
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地回荡着,“神魂绞杀阵……上古阵法的确厉害,专克夺舍者的神魂,将这具身体里不属于原主的一切外来灵识绞碎碾净,可它克的是外来的!”
识海中安静了,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极深的水底,所有涌动的潮水、所有翻卷的光线、所有震颤的灵识都在这一瞬间被定住了。
谢言朝站在那道白色的光芒之中,手中的剑还举着,剑尖还在微微地发抖,可他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一样。
霜商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颤起来,他的手印彻底散了,碧色的大网失去了维持的力量,从那百千道边缘处同时碎裂开来,化为漫天纷飞的碧色光尘朝下落去。
那些光尘落在识海的底部,一片一片地铺开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摇晃了两下,然后猛地朝下落了一截。
他想伸出手去扶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手指却穿过那些碧色的光尘捞了个空。
霜商的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的茫然:“……百年前……他……”
魔神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慢条斯理地:
“百年前,谢言朝在地宫身陨道消,因果报应杀孽业障,一身血债到头来该还的都得还。”
“他死的时候,灵识溃散,魂魄归无,三界之中任何一方都再也寻不到他的痕迹,就连吾那时候都以为,这具天生的容器,就这么白白地毁掉了。”
他的声音忽然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意味:“可有人不甘,那人不信命,不信天道,不信‘已死之人不能复生’这八个字。他用自己百年福源为代价,去不周山逆天而行。”
魔神的暗红色轮廓微微朝前倾斜,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已经被某种东西击穿了的、惨白的面容上,缓缓地补完了最后几个字:
“重塑了一个谢言朝,从魂魄到骨血,一丝一缕,皆由他亲手养就,相当于亲手创造了一个傀儡,就等着十七年后谢言朝住进去。”
谢言朝那只握剑的手在那一刻终于完全地失去了力气。
那柄满身裂纹的剑从指间滑落下去,落在识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寸寸碎裂成白色的光尘。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以一种近乎摇摇欲坠的姿态站在原地。
魔神的声音还在继续,那道暗红色的轮廓在他的言语之间重新膨胀起来,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猖狂的笑意:
“傀儡,没有魂魄的空壳。那人把它养到十七岁,将它修炼、磨砺、滋养,把它的血脉养到和当年的谢言朝一模一样浓醇,然后在它十七岁的那一年—引因果倒灌,让真正的谢言朝反生归来。”
从那一刻起,真正的谢言朝的魂魄住进了这具被养了十七年的壳子里。
魔神的笑声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笃定:“所以谢言朝——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你以为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你的?”
“你的魂魄是死人还魂,你的躯壳是被人养出来的傀儡,你这具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夺舍’!”
霜商已经落到了识海的地面上,他的碧色长发散了满肩,那副小小的身躯站在满地碎裂的碧色光尘中间,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背影。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试图抬脚朝谢言朝的方向走一步,脚尖刚动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谢言朝……”霜商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那道碧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稀薄得几乎要散了,“本座不知道……本座真的不知道……”
谢言朝站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看向霜商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一片碎裂的碧色光尘上,看着那些光尘缓缓地落向识海的底部。
他的灵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道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缓缓地退去,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持续地回荡着,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涣散,像是在逐渐变冷的水中失去了对四肢的感知。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的东西,仇恨,愤怒,不甘,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根基的浮萍,在重新涌回来的潮水中无助地漂荡着。
沈云珩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上覆着那层惯常的冰壳子,眉目疏朗,姿态端正,整个人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移。
那时谢言朝看了几百年的沈云珩,仙门骄子,天道楷模,一身清正,半分不乱。
所有人都说沈云珩是最守规矩的人,所有仙规戒律都刻在骨头里,每一寸言行都符合天道,从不逾矩,从不越界,干干净净像一块被风霜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
可这样一个沈云珩,这个循规蹈矩、光风霁月的、仙门第一人的沈云珩,去不周山逆天而行,用自己百年福源做代价,重塑了一个死人。
他花了十七年养一具傀儡,养它的血脉、养它的修为、养它的骨骼经络,除了面容,将每一根血管都养到和当年那个谢言朝一模一样。
他日日看着那张脸、那个身形、那具壳子在自己的栽培下一点一点地长起来,从婴孩的轮廓长成少年的模样,从少年的模样慢慢显出谢言朝当年的眉眼、当年的轮廓、当年的……他看了几百年的样子。
天道不允,他便钻天道的空子,规矩不允,他便在规矩的边缘上走出一道血路来。
世人眼中那个清清冷冷、永远站在规矩之内半步不越的沈云珩,原来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那层光风霁月的壳子底下,藏着一道汹涌到能掀翻整座山岳的暗流,那道暗流只冲着一个人去,为了那个人他可以把自己所有固守的东西都推倒了,碾碎了,铺成一条路。
谢言朝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来。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里,找不到一个出口可以泄出去。
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烧得滚烫却始终掉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是被一个规矩人用最不规矩的方式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拽回来的。
他是被人拆了自己的骨头拔了自己的规矩,用那些碎片做了赌注换回来的。
沈云珩什么都没告诉过他,这百年间对着他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一如从前。
谢言朝曾经想过很多次,他想着沈云珩为什么要把自己禁在后山三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却什么都管,为什么每次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影都在微微地晃,似是不舍,这太不像他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就不想了,他告诉自己沈云珩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装着一盆火,面上结着三尺冰。
谢言朝在识海之中重新站直了身形。
他的膝盖还在发软,灵识还在发颤,那道几乎消散殆尽的白光在他的脚底重新亮起来,细如发丝,摇摇晃晃。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收回来,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朝着魔神那道正在重新膨胀的暗红色轮廓看去。
魔神朝他逼近,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胜利在望的猖狂:“想明白了?你这具身体天生就是做容器的料,无论换了几道魂魄,你身上谢氏血脉的那个底子从来就没变过。”
“吾等了百年,等的不就是今天!”
谢言朝忽然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可它穿过了暗红色的潮水,穿过了魔神猖狂的笑意,稳稳地落在那道轮廓的正前方:“你说得对。”
魔神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双模糊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我这具身体确实是被人重塑的,我的魂魄确实是死人还魂。”谢言朝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磨过一遍才吐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确实是‘夺舍者’。”
“神魂绞杀阵会杀我,和杀你,一样。”
魔神的暗红色轮廓朝前逼了一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所以你还要挣扎?你拿什么跟吾——”
“可那又怎样?”
谢言朝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魔神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整片识海都在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言朝抬起头来,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轮廓,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是从容。
“你说对了,我会死。”
“神魂绞杀阵发动之后,夺舍者神魂无一幸存,我既在它的剿杀范围之内,我便逃不掉。”谢言朝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可你也会死,这个阵法已经启动了,碧色的脉络已经嵌进了识海的每一寸深处,你的核心已经被它锁定了,你跑不掉的。”
魔神的面容剧烈地扭曲了一下,暗红色的潮水猛地朝谢言朝的方向压过去。
“谢言朝!”魔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低沉咆哮,“你这具身体毁了,你就永远消失了!你以为那个沈云珩还能再养一次?你以为他不周山还有第二份福源可以拿去换你?你要为了杀吾把自己也赔进去?”
谢言朝看着他,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挂在嘴角。
“对。”谢言朝说。
那个字落得轻而稳,像是将他整个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个字上,“我是要把你一起带走。”
魔神暗红色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你疯了!你——”
“我没疯。”谢言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了近乎温柔的程度,“我这一生从出生起就在被人拿走东西,我的家人,我的师父,我的名声,我的命,所有我以为属于我的东西都在被人从手里一样一样地抽走。”
“我没有一样真正护住过,我护不住谢家三千七百口人,护不住我的道,护不住我的剑不被折断,护不住我这个人不被打碎。”
他说着,朝前迈了半步。
他的灵识在那半步之中变得更加凝实,那些方才还在涣散的白光重新聚拢回来,在他的身形周围形成一层薄而稳的护盾,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暗红色潮水挡在了半尺之外。
“可我现在发现,有一件事我护住了。”谢言朝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忽然变得极轻极低。
他抬起目光,看着魔神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暗红色轮廓,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
“你和我,今天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片识海。”
“如果是我出去了,你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碰这具身体,如果是你出去了,沈云珩这百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他不会再有第二个福源,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在黄泉路上把我拽回来,所以——”
他顿了顿,那道白光在他脚下猛地暴涨了一尺,将暗红色的潮水朝外推出去一大截。
“我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