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破幻

第60章 破幻

霜商跟在他身侧,碧色的长发在光中飘动着,小小的身形悬在与他肩膀平齐的高度,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

“谢言朝,本座提醒你一句,”霜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出去的时候,会很痛。”

“幻境不会平白放你走的,你把它最漂亮的那层壳子撕开,底下那些东西会涌上来吞你,你得顶住。”

谢言朝没有放慢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碧色光路尽头那一团模糊的、扭曲的、正在朝内挤压的光壁上,声音平而稳:“有多痛?”

“痛到你怀疑自己选错了,痛到你后悔为什么不在幻境里多待一会儿,痛到你想要回头去牵那只手。”霜商顿了顿,“但你不会的。”

谢言朝没有回答,已经走到了那层光壁的面前。

那层光壁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微微颤动着,表面泛着浅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光晕,像是将晨光与魔气揉碎了搅在一起铺成的。

他能看到光壁的另一侧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景象,门外的晨光,门框的影子,沈云珩伸出的那只手还悬在那里,掌心朝上,纹丝不动。

那个幻影的声音从光壁的另一侧穿透过来,温和而柔和,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

“言朝?”

谢言朝在那道光壁前面站定了,他看着那只幻影的手,看着那张幻影的面容,沈云珩的眉眼,沈云珩的唇形,沈云珩微微弯着的嘴角。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完整,那么不容挑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了手。

归鸿的剑在他掌心凝聚成型,剑身通明,凛冽如冰,他将剑尖缓缓抬起,抵在了那层光壁最脆弱的那一处,那一处,恰好就是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时,胸腔里最痛的那个点。

“霜商。”他说,“待会儿我撕开这道口子的时候,你在里面拉住我的识海,别让我被反向吞回去。”

“本座知道。”霜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碧色的光芒沿着谢言朝的脊背攀爬上来,将他的精神体密密地裹了一层,“本座什么时候失过手。”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紧了一紧,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光壁,看着门外的“沈云珩”。那个幻影还在笑着,还在伸着手,还在用那种不带一丝裂纹的温柔等着他。

然后谢言朝将归鸿的剑锋刺了进去。

那层光壁在剑尖触及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从那个点开始朝四面八方炸开数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像是冰面上被重物砸了一下之后的破碎纹路,从那个原点朝外延伸出无数道白色的、扭曲的线。

每一道裂纹裂开的时候都有一股浓郁的黑气从缝隙中翻涌出来,朝着谢言朝的面门扑去,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和彻骨的寒意。

那些黑气触到谢言朝的时候,他的识海猛地一震。

霜商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哼,碧色的光芒骤然收束又猛然炸开,将那些黑气的去势挡了一道又一道,在虚空中飞速地切割着扑来的暗影。

但谢言朝还是感到了那股痛。

不是肉身上的痛,是更深处的,从那些被幻境攥过的欲念里翻涌出来的痛。

他听见了沈云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是幻境里那个温和的沈云珩,而是另一种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的颤抖:“言朝……别走……”

谢言朝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幻境最后的挣扎,是那些被他撕碎的“完美”在碎裂之前奋力拼凑出的最后一副模样,用他心底最深的恐惧织成的声音,用他害怕沈云珩真的会挽留他的那个念头做成的钩子,想要把他往回拽。

他手中的归鸿又往深处推了一寸。

“别听。”霜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碧色的光芒裹着他的语声穿透那层层黑气落在谢言朝耳中,“那是假的,你越听它就越真。往前走。”

谢言朝的剑锋在那层光壁中剖开了一道足够宽的口子,门外的景象像是一幅被从中撕开的画卷,沈云珩的脸从中裂成了两半,那张疏冷的面孔在裂纹处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伸向他的手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飘散在晨光里。

谢言朝从那道口子里迈了出去。

他的身体穿过光壁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猛地朝某个方向拉扯了一下。

霜商的碧色光芒在他周身炸开成一道极亮的屏障,将那股撕扯力死死地挡在识海之外,他听到霜商在他耳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被那屏障的嗡鸣盖了过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谢言朝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跪在石门内侧的石面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归鸿的剑柄。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耳边有了声音,风声,竹叶声,晨鸟的鸣叫。

那些被幻境抽走的声响全部回来了,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真实而嘈杂。

他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抬了起来。石门外,三个人站在那里。

沈云珩站在最前面,离那道门槛最近,剑在手中,剑身上的寒气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

清冷如玉,眉目疏朗,唇角的弧度收了回去,只剩下一条抿得紧紧的线。

可他的眼睛是湿的,那双平日里覆着一层清寒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打碎了冰面,翻涌着的东西全都浮了上来,拦也拦不住。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了三个字:“……出来了。”

那三个字颤得厉害,几乎不成句子。

谢言朝看着他伸到半途又收回去的手,看着他那只握剑的手上指节泛白的程度。

谢言朝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干哑,却稳稳地把字吐了出来,清楚分明,“我出来了。”

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血的气息,沈云珩看着他,目光从那张沾着冷汗和血痕的脸上移到那只握着归鸿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面上的情绪根本没藏住,着急、后怕、还有终于泄漏出来的柔软。

沈云珩开口,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稳:“你先别动,我扶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手从袖中抬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伸过去。

动作依然带着他惯常的清正和克制,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握得太紧了惊扰到什么。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谢言朝肩头的那一瞬间,谢言朝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瞬间的僵硬,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脊椎里,他原本微微抬起的上半身猛地顿住,像是被人从背后扼住了整条脊骨,所有关节在同一时刻被什么东西卡死了一样。

他的瞳孔在沈云珩注视着他的那个瞬间骤然收缩,从那双向来沉静安定的眼睛里翻涌出来的东西让沈云珩那只伸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谢——”

沈云珩的名字刚喊出一个字,谢言朝的腰猛地弯了下去。

这个动作勉强,不像是他主动俯身,更像是被重物从高处砸在他的肩背上将他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石门内侧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骨节与石板磕碰的脆响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谢言朝双手本能地撑向地面试图稳住重心,但那股压下来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手臂只撑了不到半息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跪伏在了石面上。

下一瞬,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唇齿间喷溅而出,落在石面上溅开成一片细碎的血点,顺着石面的纹理朝着石门的方向蜿蜒流过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脊背弓成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整个人蜷缩起来。

沈云珩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言朝弓起的脊背上,俯下身去探他的灵脉,然后他侧目开口,声音急切:“……师尊,我探不到。”

闻人晓的身影在下一瞬掠到沈云珩身侧,蹲下身来试图扶住谢言朝的肩膀,可他的手掌刚触及谢言朝的肩头就猛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眉头拧成一个极深的结,“他的识海……什么东西进去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跪伏在地面上,十指攥着石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缝里渗出一缕一缕的血丝。

他的头顶抵着冰凉的石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的呼吸紊乱而急促,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一双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搅动着什么。

他的识海里,一片滔天的暗红色正在翻涌。

那道暗红色像是从识海最深处涌上来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所构建的每一道精神屏障、每一面意识之墙、每一条用来收束心神的灵线,都被那道暗红色的潮水逐一吞没。

他听到那些屏障碎裂的声音在他识海的深处此起彼伏地炸开,碎片在暗红色的浪涛中翻卷沉浮,然后彻底消失。

而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一道声音正在狂笑着。

那道笑声粗粝而猖狂,像是将整片天幕撕碎了当锣鼓敲一样响彻在谢言朝识海的每一寸角落。

笑声里带着一种快意的痛快和笃定,震得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海域中不断震颤,像是一叶被狂风裹挟的舟,随时都会被掀翻沉没。

——“谢言朝!你终于落到吾的手里了!”

魔神的声音从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癫狂,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是赵恒的面容,而是一个更原始、更混沌的形状,像是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揉碎了叠在一起再重新拼成的模样。

“你以为吾是冲着闻人晓去的?冲着禁地里那件法器去的?你以为吾花了千年布那个局是为了耍那个酒鬼玩?”

“谢言朝——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些!”

那道声音在识海中翻滚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在谢言朝的灵识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裂口。

魔神的灵识猛地朝谢言朝的精神核心所在的位置扑过去,暗红色的潮水在这一个瞬间涨到了最高峰,将谢言朝最后一道试图合拢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吾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魔神的狂笑在识海中炸开,碎片状的波动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狠狠地碾了过去:“你是什么?谢氏的血脉最后一脉,上古龙鳞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万中无一的容器!”

“你知道吾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吾换过多少具躯壳、舍弃过多少具肉身,就为了找一个能承受吾全部力量的壳子?”

谢言朝的意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剧烈地挣扎着,他的灵识蜷缩在识海最深处的那一小片安全地带里,像是一只被围困在孤岛上的猎物,四周全是铺天盖地的暗红色。

他的意志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一寸地蚕食,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脚尖、后颈,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感官都在逐片逐片地脱离他的控制,魔神正在将他的躯体从他手中一样一样地夺走。

魔神的灵识已经侵入了他的主识区,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是魔神在尝试操控他的身体。

那只手在石面上轻轻抓了一下,留下几道浅痕。

“一百年了。”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吾在你身边潜伏了一百年,你以为你那些年里偶尔涌上心头的疲惫、偶尔闪过的恍惚、偶尔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感觉……都是你多心了?”

“谢言朝,你每一次心绪动摇的时候,都是吾在试探你这具身体的缝隙。”

“吾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从那个幻境里挣脱出来、灵识最不稳、心神最震动的那一瞬,将最后的缺口撞开了。”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猛地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再次压下,谢言朝的灵识在那股压力下几近溃散,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道陌生的意志接管。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从嘴角溢出一丝不属于他自己的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这具身体,吾收下了。”

那一刻,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猛地炸开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碧色的,极细极亮的一道,从他识海的最深处冲出来,将翻涌上来的暗红色潮水劈开了一道裂缝。

霜商的声音从那道碧色光线的尽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的嘶喊:“谢言朝!给本座顶住!你的识海还没全丢!你还有最后一块!”

“用本座的灵识做踏板,把主识区夺回来!”

谢言朝的灵识在那一刻猛地收束,他所有被冲散的精神碎片在那道碧色光芒的牵引下重新汇聚起来,朝着他意识核心最后一块尚未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急速收拢。

他的灵识在那片区域内重新凝聚成人形,左手握着一柄由碧色光芒凝成的短刃,整个人蜷在那片不足三尺宽的最后的阵地里,气息紊乱却目光极亮。

然后他在识海中抬起了头,迎向魔神那道正在朝内收缩的暗红色浪潮。

魔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惜的嗤笑:

“谢言朝,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你的识海已经丢了九成,你的灵识碎片被吾碾碎了大半,你的躯体正在被吾一寸一寸地接管……”

“你拿什么跟吾争?”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谢言朝面前凝聚成魔神的形状,轮廓比方才清晰了一些,依稀能看出人形的骨架和五官的走向。

他朝谢言朝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都让谢言朝脚下最后那片碧色阵地微微震颤。

“你这一生过得太顺了。”魔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嘲弄。

“从年少成名到一剑惊鸿,三界之中谁不知道谢言朝的名字?天生道骨,先天剑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生来就长在你骨头里。”

“你练什么成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一路坦途青云直上,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光芒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的意志力,也就止步于此了,顺境中养出来的韧性,跟吾这种从亿万年的沉沦中爬出来的人相比,脆得像纸。”

谢言朝的灵识站在那片碧色的阵地上,低着头,碧色的光芒照着他的侧脸,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勾勒得分明。

他的手握着那柄碧色的短刃,指节泛白,但手势没有松开,像根在狂风中弯到了极限却还没有折断的竹。

谢言朝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直直地落在魔神那张模糊的面孔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却带着一种让魔神的轮廓微微停滞了一瞬的东西。

那是一种和谢言朝平日里温敛暗察的模样截然不同的锋利。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讥诮道:“我过得太顺?”

这四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间,谢言朝识海深处那片已经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魔神的面容在那一震中模糊了半息,他赶忙低下头看向脚下的识海。

谢言朝的声音在识海中继续响起,张扬的语调带着锐利:“谢家灭门那一年,我尚不足月。”

“全族上下三千七百余口,一夜之间葬于火海。”

“我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的是我母亲的尸身,她把最后一层护体的灵光裹在了我身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他的手指在碧色的短刃上缓缓收紧,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过的话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我跟着那个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人长大,他教我剑法,教我修习,教我怎么做人。”

“我叫他师父,视他为至亲,我把我这一生能有的、所有的孺慕都给了他。”

“我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单剑挑了万剑阁所有的弟子,在阁主面前三剑破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守势,谢氏血脉最后一脉的名号响彻整个仙门。”

“然后当天傍晚,我知道了谢家灭门的真相。”

魔神俯视着谢言朝,那双模糊的瞳孔微微停滞。

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那个人养我,教我,护我,让我一日一日地变强,是为了养好我身上谢氏的血脉。”

“正如你说的,谢氏血脉天生道骨,最适合做容器,他等了我十四年,等我足够强、足够壮、足够把那条血脉养到最醇最浓……”

谢言朝抬眸,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情绪,其中有大大的不屑和愤怒:“你可知,这些什么劳什子乱七八糟的标签,我谢言朝根本不稀罕?”

“就是你口中的天生道骨,上古血脉,毁了我一家,毁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魔神的那道暗红色潮水忽然朝后退了半尺,谢言朝脚下那片碧色的光芒忽然朝前蔓延了一截,将暗红色的潮水往前推出去了半步。

“然后我入了魔。”谢言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的支撑下从蜷缩的姿态站直了起来,身形笔挺。

“我堕了宗门,叛了仙道,一人一剑闯进魔域,七十四域,我屠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七十四域尽数归降,我是七十四域的首席魔尊。”

至此,谢言朝在修真界的名号再也不是什么上古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

至此,世间再无太虚宗的少年天才谢言朝。

只有名震三界、仙门禁忌的不可言说、整个七十四域的瘟神,谢尊主。

他亲手剥去了那些束缚他的东西、那些给他根本不屑的天骄标签,颠覆了整个三界对“谢言朝”这三个字的认知,彻底的大洗牌。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落到末尾的时候轻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魔神那道正在微微收缩的轮廓,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一分,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仙门围剿我的时候,说的罪名是什么吗?”谢言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说我弑师叛道、屠戮魔域、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每一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这天下所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罪名,我谢言朝哪个没占?!”

起初他把那些来围剿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拦在山门外面,剑都没沾血,谢言朝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想等一个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可以解释。

只要有人相信他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身不由己,他就愿意妥协。

但是没有。

碧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猛地暴涨了一尺,那道光芒不再是霜商单方面的支撑,其中混杂着谢言朝自己的灵识之光。

“最后我倒在渔村里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十七道封脉咒,灵根碎了大半,剑也断了。”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他朝前迈了一步,那片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朝后退了一尺。

“把我捡回去的人,是当年仙门之中我的宿敌,他把我禁在后山三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穿过魔神模糊的面孔,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那一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地烧起来,像是将过往所有的惨烈和屈辱都卷了进去做燃料,烧出来的光把这片识海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照亮了。

“你跟我说……我过得太顺?!”

谢言朝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笑意。

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中猛地炸开成一柄剑的形状,那是归鸿,准确来说,是更绚烂的归鸿。

他握着归鸿朝前猛地一劈。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剑之下被劈开了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光从其中透析出来,冷而烈,像是极北之地的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我这一生,全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从没做过自己,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是他终于选择一个不会再挨打的决定,没了同理心,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吃饱穿暖后站在道德制高点,用正义的角度去指责他。

而重新点燃他心中那抹善的,是重生后的第一日,他听到了世人对他的一个评价——惜。

可惜,不是可恨。

只可惜这个词来的太晚,对于当初跌落神坛的谢言朝,最能让他为之动容的便是一个“惜”字。

不同于落井下石,朝昏兴叹才令人更加惶恐。

很难想象,沈云珩到底费了多大力气才把当初那个在世人眼中臭名昭著的谢尊主,一步步改观到那一“惜”字。

谢言朝的声音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白光之中:“每爬一次,身上就掉一层皮,每掉一层皮,就有一道伤疤。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灵识上密布的、无数道被岁月和苦难刻出来的裂痕,“全都是。你拿天骄两个字就想把我的路抹平?”

他猛地抬头,那双瞳孔里烧着的白光烈到让魔神的灵识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我过得太顺?!”

他的剑尖直指魔神的核心,那片白光在识海的最深处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将暗红色潮水从底部撬起来,像是冰层下的春水终于等到了破冰的那一刻,将整片沉寂了太久的河面从头到尾掀开了一遍。

魔神那道模糊的面容在白光的映照下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丝动容,那双混沌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重新打量完眼前这个他蛰伏百年想要夺走的容器,魔神第一次发现自己看走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谢言朝站在那片白光之中,握着那柄满身裂纹却笔直朝前的剑,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仇恨的狰狞,只有一种将过往所有苦难都咽了下去、消化干净,然后从中长出了自己脊骨,沉淀下来的凛冽和笃定。

他朝那道暗红色的核心逼近了一步。

“你说我的意志力不如你……”他的声音不高,尾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眉梢轻佻,眼尾那抹绯红更添风采,“好啊。”

“那你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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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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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破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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