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幻境

第59章 幻境

谢言朝望着门外那张沈云珩的脸,那张他看了几百年的脸。

他认得那个微笑的弧度,认得那只伸向他的手,认得那句“谢言朝”被念出来的每一个音节的轻重。

可他知道,真正的沈云珩若是朝他伸出手,指尖会微微往里收着,怕握紧了会惊跑他。

那只手没有收,一直平摊着,镇定自若,纹丝不动,像是一个从未学过挽留的人做出的最标准的挽留姿势。

谢言朝望着它,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谢言朝闭上了眼睛。

他要将自己从那些完美的面孔、完美的声音、完美的晨光之中抽离出来,眼睑阖上的那一瞬间,门外那些人的影像从视野中褪去。沈云珩伸出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纹丝不动。

谢言朝将呼吸放慢了一拍,他将注意力从那些外面的那些还在喊他名字的、催他出去的、温润而关切的声音,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被那股看不见的力往前推,脚下的地面还在将他的脚尖朝门槛的方向递送,让他站立的位置越来越不稳。

那股力量顺着他骨骼的缝隙攀爬上来,绵密而执拗,像是背后有无数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温驯地朝门外推送。

他在心里细细地推了一遍。

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魔神的灵力散尽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可他记得自己用归鸿拨开焦土查看灵力残迹的时候,竹叶是真的,那沙沙声是真的,泥土的湿度是真的。如果那时候就已经入了幻境,那竹林中的一切细节都未免精确得过分。

再往前更不可能,如果连魔神的出现、他们之间的搏杀都是幻境的一部分,那这个幻境的规模就大到让人齿冷的地步。

那么庞大的灵力消耗、那么复杂的战斗轨迹、那么多人的同时参与,这个幻境的编织者得有多深的底蕴,才能将所有参与者都纳入同一场大规模的幻觉之中而无人察觉。

谢言朝在脑海中刹住了这个念头,如果在踏入禁地之时就已经入了幻境,那他此刻的思考本身就是幻境的一部分,他就永远找不到真实的出口了。

不能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幻境的编织者最擅长的手法之就是将受困者的思维引向无限回溯的深渊,让人在这周围到底从哪一刻起不再真实的迷宫里耗尽心神,最终放弃分辨,彻底沉沦。

他需要找点存在感。

一个他确信是真实的东西,或者一个从始至终都不曾被动摇过的,在幻境之中依然完好无损的存在。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瞬间,一道声音在他识海深处炸开了。

——“谢言朝!你给本座醒过来!”

那道声音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人抡着一面巨大的铜锣在他脑子里狠狠敲了一下。谢言朝的耳膜嗡鸣了半息,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推送力被这道声音震得短暂地退散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却让他几乎向前倾倒的身体重新稳住了重心。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急切,碧色的光在他识海的边缘亮起来,从极远处极深处飞速地朝他汇聚过来。

那道碧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在他识海的中央炸开成一团流光溢彩的碧色光雾,光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那道轮廓在光雾中凝实了形体,从脚趾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成型,最后是面容,一双碧色的眼瞳在光雾最浓处倏然睁开,像是两簇被点燃的碧焰。

一头碧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有极淡的荧光在缓慢地游动,像是将一整条春溪裁了披在身上,面容精致而冷淡,眉眼带着一种与年岁极不相称的傲然,薄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本座很不高兴”几个大字。

霜商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终于想起来还有本座了”的架势,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向谢言朝。

在识海之中谢言朝的精神体比他的原本的身形要高出一截,所以霜商看他的时候需要把脖子抬高几寸,这让他显得更加不满,两条细细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谢言朝!”霜商的声音又脆又亮,他指着谢言朝的鼻尖,碧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恼怒和焦急交织的情绪,“本座叫了你十七遍了!十七遍!你在外面跟那些假人眉来眼去的时候,本座在里头嗓子都要喊劈了你是一句都没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言朝的精神体垂眸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从识海的中央传出来:“我方才……听不见你。”

“废话!”霜商把脚一跺,碧色的光从他靴底蔓延开一圈涟漪,“你在人家的幻境里头拿别人的假货当真的看,人家把你的五感捂得严严实实的,你怎么听得见本座!”

“本座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最外层把那层盖子掀了一道缝!”他说着把自己的右手指尖亮出来,上面确实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

“你看看!本座可是上古器灵!破这玩意儿居然要把指尖烧掉一截!奇耻大辱!”

他嘴上说得狠,却一边说一边往谢言朝的方向蹭了半步,如果不是谢言朝一直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他原本叉腰站着的姿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离谢言朝近了一些。

霜商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在谢言朝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似乎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在视线触及谢言朝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时,他嘴角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忽然收了一下。

“……你累不累。”霜商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半度,这句宽慰的话被他问得极不情愿,然后他立刻把语调拔高了补了一句:“本座的意思是……你累成这副样子就更容易着了人家的道!你是不是蠢!”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安静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朝霜商的方向走近了半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声音不高:“霜商,这个幻境,你能破吗。”

霜商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然后下巴抬得更高,用侧脸对着谢言朝:“你求本座啊。”

“求你。”谢言朝说。

这两个字落得又快又稳,整的霜商再次愣了一下。

“……”

“这幻境,本座破不了。”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别那样看本座。”霜商没有回头,但他像是长了后眼一样准确地捕捉到了谢言朝神色的变化。

他伸出手指朝虚空之中点了点,一道碧色的细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在他们周围的识海空间中画出一圈极淡的纹路。

“你看。”霜商指着那些不断裂开又合拢的纹路,“本座能在你的识海里维持这个形态已经是极限了,外面那层幻境的壳子,薄,但韧。”

“它是专门冲着你们这些人的心窍去织的,本座的灵识从里向外冲,就是在磨一面从外面被推着的磨盘,推得越猛,合得越快。”

他转过身来,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言朝,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傲娇和赌气,只剩下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谢言朝,这个幻境困得住别人,困不住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在等霜商说下去。

“因为它给你的东西太完美了。”霜商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不属于他这个外表应有的苍老和洞悉。

“它给了你一个对你伸出手的沈云珩,一个笑着催你出去的闻人晓,一副所有人都等着你、盼着你、眼里只有你的场面。”

“它以为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些。”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可它不知道,真正的谢言朝,根本不要这些东西。”

谢言朝的睫毛垂了一下。

霜商看到他那个反应,往前迈了半步。那双通透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极烈的东西,烫得惊人。

“你以为本座为什么选择你?”霜商的声音不再带着那副傲娇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能穿透识海每一寸角落的,沉而重的质问

“本座的上一个主人是闻人晓,见过他有多惊才绝艳多光芒万丈,然后本座又跟了你,你就以为本座是随便从路边捡根树枝也能凑合着用的器灵,是吗?”

他的指尖猛地指向谢言朝的胸口,那道碧色的细线从指端弹射出来,触及谢言朝心口的位置时炸开成一圈温和却刺目的光晕。

“本座选你,不是因为你捡到了本座。是因为你是谢言朝。”

霜商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本座见过太多人了,见过手握乾坤的剑尊,见过不负狂名的闻人晓……这世上最耀眼最疯最痛快的人,本座都见过。”

“可是谢言朝,你知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言朝望着他,识海之中没有风,他的精神体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撼动着,衣摆的边缘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会怀疑。”霜商说,“你看见完美的、圆满的东西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过去拥抱它,而是站住脚再退半步。”

“你以为这是你性格里的谨慎,是你不够痛快不够疯不够肆意,可本座告诉你,不是。”

他的瞳仁里倒映着谢言朝的身影,那倒影在光晕中清晰而笃定:“你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那口气松得太顺了。”

“你能在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你的时候,去留意他们与平时的不一样之处,你能在这整个幻境把最漂亮的、最温暖的、你最想要的东西铺在门前的时候,不走出去。”

霜商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水,在识海的最深处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谢言朝,你这个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肯信太好的事情。”

这个天底下的骗局都是围绕着人的困境下手,你越渴望什么,就会被什么吞噬。

谢言朝太渴望被看见了,尤其是面对沈云珩,所以这个幻境里的一切都在费劲心力地去诱惑他。

谢言朝的精神体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垂着眼,看着识海中那片碧色的光晕在自己的脚边缓慢地游动着,将那些古奥的纹路一圈一圈地铺展开来。

霜商的话落在他心口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抬起头来,朝霜商的方向看了一眼。

霜商还在那里站着,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碧色的长发末梢在他身后微微飘动着。

他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刚刚说了那么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之后正在拼命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谢言朝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了霜商的头顶上。

“……你干什么!”霜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跳起来,碧色的头发几乎根根炸开,“谁准你——谁准你碰本座的头顶!本座是上古器灵!那可是上古的!比你太师父的太师父还老——”

“霜商。”谢言朝打断了他。

他的手掌依然覆在霜商的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碧色的发丝传过去,温和而稳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片以“虚假”二字筑成的温床里,给我一份真实。

霜商的挣扎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谢言朝手掌底下,碧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

他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不用谢!你赶紧给本座从这个破幻境里出去才是正经!你搁这儿跟本座道谢有什么用!道完谢你就出的去了吗!”

谢言朝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去,面向识海之外那片被幻境包裹住的模模糊糊的外界。他能感觉到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还在,那些推着他向前的力道还在,那些完美而温暖的光还在。

“霜商。”他说,“告诉我,这个幻境的核心是什么。”

霜商从他身后飘过来,碧色的光托着他的身形浮到了与谢言朝平齐的高度,他抱着胳膊,侧过头来看谢言朝,嘴角还带着那种不情愿弧度,但眼底的光非常认真。

“幻境以欲念为食,你越想要的东西,它越能喂给你,喂得越饱,你沉得越深。”霜商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

“它现在给你看的是你最想要的,所有人都对你好,所有人都等着你,你在那个世界里是完整的、被需要的、不会落空的。”

谢言朝静静地听着。

“但它的破绽也在这里。”霜商的碧色瞳仁亮了一下,“它只能给你完美的东西,你想要的,它给你,可你不想要的,它剔得干干净净。”

“因为任何一丝一毫不完美的、狼狈的、真实的渣滓,都会让这个幻境的壳子裂开一道缝。”

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谢言朝:“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沈云珩。”

“你看着他的时候你觉得他像是高岭上的雪、够不着、捧不住……你在幻境里看到他对你伸手了,对吧?你看到他那张脸上带着你从没见过的、完完整整的温柔,对吧?还有那一声声以前他绝对不会软下气去哄着你你的‘言朝’……”

谢言朝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是假的。”霜商的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切下去,“因为他真正的温柔从来不会是完整的。沈云珩那个人,他对旁人都清清冷冷,唯独对你,他藏不住。”

“他那张脸上每次看你的时候,总有一丝跟他说的话对不上的东西。”

“就像……等你走在他前面的时候他会落后半步看你的背影,他永远在克制,永远在掩盖,永远在‘差一点点就要泄出来’的边缘站着。”

霜商伸出手,碧色的光芒在谢言朝的胸口处轻轻点了一下:“那就是他,真正的沈云珩,从来不是一个对你笑得很完整的人。”

“他是一块有裂纹的玉,你每次看见他那些裂纹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真的。”

谢言朝站在那片碧色的光晕中央,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霜商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在他胸口那片潮湿而柔软的地方稳稳地生了根。

他想起沈云珩平日看他时那个从冰面底下渗出来的目光。

那个目光从来不是完整的、坦然的、毫无保留的,永远带着一道很浅很浅的收敛,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咽回去了,想要靠近却退了半步,想要伸手却只是攥了攥袖口。

那道收敛,是他认识沈云珩几百年来最熟悉的东西,他曾经以为那是距离,是疏冷,是沈云珩天性里的高洁和不可接近。

可此刻霜商的话把那个结论翻了过来,那道收敛,恰恰是沈云珩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因为他怕,怕靠得太近了会惊跑,怕说出口了会收不回,怕被人看穿了之后就连站在这人身侧的理由都没有了。

所以他把所有的暖意都收成一条细线,不敢放出来,不敢让人看见,只肯在那些无人留意的时候从那道缝隙里漏出一点点、一点点光来。

幻境里的沈云珩不会这样,幻境里的沈云珩对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坦荡而完整,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那些百转千回的克制。

那个沈云珩,谢言朝想,是他曾经在深夜里想象过无数遍的、那个他永远不敢开口要的东西。

可那不是真的。

真正的沈云珩,此刻或许就在外面,站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他被困在石门里面,面上不动声色,袖子底下攥紧的指节快要掐进掌心。

真正的沈云珩可能正在用他那副清冷如常的面孔沉默地站着,心里面一道一道地过方法、一遍一遍地算他该怎么救自己出来,

所有的着急和恐惧都收在面具底下,唯一泄露出来的可能只有那只垂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地动。

谢言朝忽然觉得眼眶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将那个感觉用力地压了回去,抬眼看向霜商。

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惯常的、安静而含蓄的克制,而是一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笃定的光泽。像是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那一刻,将所有的力量都顶在一个点上,等着那个点裂开。

“霜商。”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我该怎么走出去?”

霜商看着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层极快的东西,他偏过头去,哼了一声:“走出去?你往你的最不想要的东西那边走,就走出去了。”

谢言朝微微一怔:“……最不想要的东西?”

“对。”霜商转回头来看他,嘴角弯出一个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幻境给了你最想要的——完美地对你伸手的沈云珩,完美地笑着等你的闻人晓,完美地陆之谦和小清漪……”

“那你现在想的,你心里最不想要的是什么?"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我最不想要的……是沈云珩看着我遇险而什么都做不了,是他明明想伸手却被什么东西拦住,是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用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看着我自己走出来。”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先停住了。

霜商看着他忽然顿住的神色,碧色的眼底浮出一丝了然,他没有开口替谢言朝说完,只是安静等着。

谢言朝站在识海的中央,将方才那句话在舌尖上慢慢地碾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有某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将某个攥了太久的念头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过身,朝着识海之外那层幻境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精神体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的碧色光晕像是活过来一样,沿着他的靴底朝前方铺展开来,为他照亮了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6000+的章节,等我修一下,11点前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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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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