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真伪

第58章 真伪

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夜风中彻底散尽了。

地面上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深色余息沿着竹根盘旋了两圈,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入泥土深处。

竹林重新恢复了安静,竹叶的沙沙声从头顶落下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像是方才那场足以将半边山脊削平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闻人晓拄着那把幽蓝色的刀,站了一会儿,刀身上的火焰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刀脊处一绺细如发丝的火线还在缓缓地游动着。他的肩头有汗渗出来的汗迹将那片布料洇成深色,月色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衣料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微微起伏着。

他偏过头,朝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的剑已经收了大半入鞘,只剩最后一小截剑身还在鞘口外面,月光照在那截剑身上,折出一线极细的白光。

他站得笔直,呼吸平稳,目光从魔神先前所站的方位上收回来,落在闻人晓横在身前的那把刀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师尊,伤势如何?”

闻人晓闻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扯出个平日里大家都熟悉的笑容好,但那个弧度只弯了一半就生生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虎口处有细小的裂纹渗出血丝来,顺着刀柄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两滴地落在脚边的枯叶上。

他看着那些血珠把枯叶洇成更深的褐色,然后终于把嘴角那个弧度补齐了,笑了一声:“死不了。”

他松开了一只手,刀身顿时往下一沉,刀刃扎进泥土里稳住身形,闻人晓随意地甩了甩那只流血的手,血珠从指尖飞出去几颗,落在竹根附近的青苔上,像是开了一簇极小极小的红花。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云珩,落在另一侧。

谢言朝正缓缓直起身来。

因为体内同为本源之力,魔神这股气散了,他也受了不小的反噬,一口腥甜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谢言朝将归鸿缓缓收了回来,剑身从刀背上滑过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他站直了身形,垂着剑尖。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沈云珩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闻人晓拄着刀站着,谢言朝垂着剑站着,被斩断的灵力和散尽的魔气在夜风里杳无踪迹。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升上来,到喉间的时候变成了一声极淡极短的轻笑。

“万幸,”沈云珩说,他偏过头看向闻人晓,“师尊,你方才那副架势,徒儿还以为你真打算跟魔神同归于尽。”

为这种人死,多不值当。

闻人晓听到这句话,原本垂着的眼睫抬了一下,他看了沈云珩一会儿,然后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他把插在泥土里的刀拔出来,刀身上沾着的泥块簌簌地往下落,然后又将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完好无损,一痕都没有崩。

闻人晓满意地哼了一声,将刀身往身后一收,幽蓝色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一柄通体清透的薄刃安安静静地嵌在他掌纹之间。

“同归于尽?”闻人晓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轻快,仿佛方才那些狂放的、含着血和恨的嘶喊都是别人喊出来的一样。

“我哪有那么想不开,我要死也得喝完了最后一坛酒再死。”

他说着,低头在自己的袖口里摸了两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云珩看着他在那里翻来翻去,忍不住微微挑眉:“师尊找什么?”

“酒。”闻人晓头也不抬,“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好像揣了一壶……”

“你方才扔地上了,”谢言朝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侧响起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他朝地上某处扬了扬下巴,“那儿,裂了。”

闻人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只空酒壶歪歪地躺在一堆碎竹叶中间,壶身上那道裂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像是将整个壶身劈成了两半。

他盯着那只空酒壶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长短适中的叹息,像是失去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一样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壶里装的是我埋了上千年的竹叶青。”

沈云珩的目光在闻人晓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话题轻轻拨开了:“那方才被截断的那些灵力……是散尽了,还是还会聚回来?”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到了那片方才暗红色光芒弥漫过的地面上。

那里的泥土还比周围深一些,竹根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皮层被灵力灼烧成了一层焦褐色,用手碰一下就会簌簌地往下掉碎渣。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谢言朝走近了两步,归鸿的剑尖垂在身侧,他将剑横过来,用剑脊拨了拨那片焦褐色的泥土。

土块裂开又合拢,底下没有东西,没有灵力残存的气息,没有魔气残留的痕迹,甚至连灵压场被打破之后通常会留下的紊乱漩涡都找不到一道。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那片地面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散干净了。至少从残迹上看,没有聚合的趋势。”

归鸿落鞘,金属合拢的声音清亮而短促。

他说完这句话,抬眸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神色,目光在沈云珩脸上经过的时候,沈云珩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沈云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下,然后自然地错开了,面色如常,只有耳根处那一线极淡的暖意被月光遮了大半。

这时候事后诸葛又开始心虚上了?谢言朝见状微挑了下眉梢,嘴角勾出一抹似嘲弄似关切的笑容,冲他对了对口型:你等着。

咱俩的账,等回去就好好算清楚。

从那一刻起,紧绷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了。

沈云珩找了个干净的竹根坐下来,将剑横放在膝上,背靠着另一根粗些的竹子,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月亮已经西斜了大半,被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下来,他的眉眼舒展着,呼吸平而长,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紧绷状态里缓过来了。

闻人晓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向空中的星子,语气随意:“云珩,你方才那一剑,是算好了他灵力的落点,还是随手挥的?”

“不敢欺瞒师尊,是徒儿算好的。”沈云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师尊那刀劈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盯着,代表魔神的那条主线偏右,支线三道,其中一道会从你左侧绕过去封你退路。我截的是那一道。”

闻人晓听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砸了咂嘴,然后朝沈云珩竖起一个大拇指,动作夸张得有些刻意:“哟,真不愧是沈宗主,眼睛毒,手也快。”

“师尊少取笑我了,别给徒儿戴高帽了。”沈云珩笑了笑,那笑意极淡极浅,却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还是师尊头开得好,师尊那刀再晚撤一息,我截不住。”

闻人晓“嗯”了一声,紧接着补了一句“那是自然,你师父我是什么经世之才?”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看向远处禁地的出口。

那里有一道石门,半掩在藤蔓和青苔之间,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是晨曦将至的那种颜色。

他的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虎口那处的裂痕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着暗红色的痂。

谢言朝站在离众人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姿很直,哪怕在休憩的时候也留着一分随时可以拔剑的余地。

他的目光从沈云珩身上移到闻人晓身上,最后落到远处那道石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幽冥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站在原地,刀已经收了回去,存在感极低,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只是当你真正仔细看过之后才会发现,幽冥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活力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倦意包裹着,既不进也不退,就那么站着,等着。

闻人晓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竹叶碎片,朝石门的方向轻抬下巴:“天快亮了,出去吧,这破地方待久了浑身骨头都发酸。”

“至于你,”闻人晓慢悠悠地转身望向幽冥,脑袋一歪道:“明日我便会将此事上报给众仙门昭告天下,勾结魔神残害仙门弟子,到时玉衡宗审事大殿,自会有你的名号。”

这次,任幽冥有如何手眼通天的能力也无力回天,金仙难救。

沈云珩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剑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利落而舒展,他走到谢言朝身边,并肩而立,然后侧过头去看他:“走?”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片焦褐色的地面上停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人晓顺着他看的方向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便开口催了一声:“谢言朝?你总盯着那片地看什么,地上开花了吗?”

谢言朝闻言收回目光,转过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眉目间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朝闻人晓的方向走了两步,归鸿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发出一串细密的金属磕碰声。

“没什么。走吧。”

四个人朝着石门的方向走去,幽冥跟在最后面,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既不远到被甩脱,也不近到让人觉出他刻意在跟着。

几人出了竹林,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向山下走,月光从头顶的松枝缝隙中漏下来,将几人的影子在泥路上拉长又缩短。

幽冥走了,谢言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只是在偏头看第二眼的时候,发现方才幽冥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犹疑片刻,在看到沈云珩和谢言朝脸上淡如静水般毫不意外的神色之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石门越来越近了。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浅金色,照亮了门框上攀爬的老藤,显出了石面上被风蚀出的细纹,也把门楣上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字迹的刻痕照的更沧桑了些。

远处山门方向的动静已经彻底停了,像是那道被截断的暗红色光芒散尽之后,一切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收拢。

沈云珩率先迈过了门槛,他走出去之后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看着后面的人一一出来。闻人晓跟在他后面跨出来,出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门外的空气。

谢言朝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

他的右脚已经抬了起来,脚尖距那道石门所划出的界线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地面上,那里,沈云珩的靴印还留在湿润的泥土上,闻人晓的脚印踩在旁边,稍稍歪斜。

一切都是正常的,清晰的,一目了然的。

他准备把那只脚落下去,跟着他们一起走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脚尖微微绷直,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颈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呵了一口气,又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颈侧拂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沈云珩正扶着门框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神色是那种熟悉的无奈和熟稔。

“言朝?”沈云珩叫他,是谢言朝最熟悉的声音,冷而清,疏而冷,带着淡淡的沉,“快出来,愣着做什么。”

这一句很平常,谢言朝想,这一句太平常了。

沈云珩的语气、神态、表情,都和他平日里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精准得像是按着模子刻出来的。

可正是这种精准,让谢言朝的后背忽然凉了一瞬。

他重新去看沈云珩的脸,那张脸沐浴在浅金色的晨光里,眉目冷清,笑意舒展,眼角微微弯着,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照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谢言朝认得这张脸的一切细节,他看过成千上万次,在晨曦里,在正午的日光下,在暮色里,在烛火旁,在无数个同行共处的时刻中。

可此刻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陌生。

那张脸上的笑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任何破绽。

谢言朝的后退了一步。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重新落回了门槛内侧,他的靴底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晨曦里格外清晰。

“谢言朝?”闻人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带着那种惯常的不耐烦和关切搅在一起的腔调。

他歪着头朝门里看,眉头微微拧着,“你干嘛呢?门槛上有刺吗?”

谢言朝抬起头去看闻人晓。

闻人晓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正在挠后脑勺,嘴角弯着弧度,眼睛里带着几分催促和玩笑混在一起的神色。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昨夜搏杀时沾在脸颊上的一道干涸的血痕照成了浅褐色。

表面上看是分毫不差,没有一丝破绽。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对,闻人晓在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动,好似会说话一般,清澈如池水,单单是看着他的眼睛便会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个特征也是谢言朝曾经偶然发现的,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因为那是闻人晓身上为数不多的他自己永远察觉不到的习惯。

“谢言朝,你怎么才出来?要急死我了。”陆之谦的声音也在石门背后想起,与之呼应地是一张稚嫩的少年面暴露在谢言朝的视野下。

“谢大哥,真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小沈清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在谢言朝的视角下只能望见她穿着罗群的身影。

谢言朝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闻人晓,看着沈云珩,看着所有人都朝着他这个方向,看着、笑着、等着。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将他们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光晕温暖,柔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将每个人脸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完整得让人无从挑剔。

谢言朝缓缓地握住了腰间的归鸿。

剑柄的触感冰凉而真实,那些被他握着磨了无数次的纹理一条一条地硌在他的掌心上,和他记忆中的每一道纹路完全吻合。

这把剑是真的。

他攥着剑柄,指尖收拢又松开又收拢,感受着那些纹理和重量,在向归鸿确认自己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言朝?”沈云珩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一起出去罢。”

他朝谢言朝伸出了手。

那只手穿过门框投下来的阴影边缘,落在了晨光里,掌心朝上,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掌纹清晰。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谢言朝?”沈云珩又唤了一声,音调和方才如出一辙,连那一丝微微上挑的尾音都丝毫不差。

谢言朝朝那只手的方向迈了半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前倾,不只是自己的意志在驱使着脚步向前,还有一种从脚底下涌上来的,并从后背上攀下来的力量。

那力道不重,却绵绵不绝,像是潮水反复拍打着海岸,每一次退去再涌回来都比之前高了一线。

他脚下的土地像是活过来一样,将他脚底的那个点朝着门槛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递送过去。

“谢言朝?”这一声是闻人晓喊的。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带着催促。

谢言朝抬起头。

他看见门外的所有人都望着他,沈云珩的手还伸着,闻人晓歪着头笑着,陆之谦和小沈清漪以及担心地看着。晨光将他们三个人的剪影映在门外的地面上,清晰而完整。

他们都在等他,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妥帖,那么……安静。

安静。

谢言朝忽然觉得周围太安静了。竹林的沙沙声呢?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呢?晨鸟的叫声呢?这些声音都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竖起耳朵去听,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竹叶摩挲的响动,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轻得像是不存在。

只有门外的那些人看着他,笑着,等着,伸着手,不催促也不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将所有的声响都封存在那层浅金色的晨光底下。

谢言朝的脚又往前滑了半寸。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朝那个方向移动,那个力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寸都顺着他的骨骼和筋脉攀爬上来,温驯而执着。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门外的地面上。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那么无可挑剔。

可谢言朝知道不对劲了。

他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处,沈云珩的手是那只手,闻人晓的笑是那个笑,小沈清漪与陆之谦的关切还是那副样子,一切都分毫不差,精准无误。

可正是因为太精准了,精准到没有任何一处出差错,精准到将所有可能漏出马脚的地方都严丝合缝地填上了,所以才让谢言朝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他看着门外那些望着他的人,嘴角还带着那抹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归鸿的剑柄在他掌心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我不出去。”谢言朝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嗓子里灌了砂,干涩而低,但他说出来的那一刻,门外的三个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正在盯着他们每一寸面目肌理的变动,几乎捕捉不到。

沈云珩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你说什么呢?言朝,快出来,天都亮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了,只剩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安安静静地搁着,看着谢言朝。

闻人晓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是啊,你站在那儿犯什么傻呢?”

他记得方才他们打了那一场,记得魔神身上的光芒,记得归鸿抵住幽冥刀背的那个瞬间,记得众人走到石门前的每一步——可再往前呢?

他的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门外的四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毛。

“言朝?”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了一分,低了一分,带着那种在长时间等待之后流露出的体谅和耐心,“你太累了。先出来,好不好?”

“出来吧。”闻人晓附和,声音轻快,“我们都等着你呢。”

“谢言朝,现在好不容易能歇歇了,你还不赶紧出来。”

“谢大哥,你快出来,我请你吃糕点犒劳一下。”

谢言朝朝门外看着那些人的方向,身体还在向前倾,脚下那股力量还在推着他,将他一寸一寸地朝门槛挪过去。

他的指尖在归鸿的剑柄上越攥越紧,关节处泛出青白色,像是要把整只手的骨血都嵌进剑柄里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们……是谁?”

门外的安静比方才更静了一层,那安静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耳边所有的声响都被抽走了,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的声音连同空气一起吸走了。

他看着沈云珩的脸,那张脸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依然笑着,依然清冷,依然舒展,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那张完美的面孔底下传出来,温和而亲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言朝?快出来,我们都等着你呢。”

那只朝谢言朝伸出的手在晨光里依然伸着,掌心朝上,纹丝不动。

晨光渐渐亮了一些,将那道门框的影子朝里推进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的下章感觉还要修修再发出来,我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咪咪更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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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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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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