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转机
谢言朝从识海中退出来,感官先于意识回归。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沾在眼睫上的泪珠滑下来一颗,沿着颧骨的轮廓淌过,在下颌处坠落了。
天光打在他的眼皮上,是那种清晨与正午之间过渡的、已经很亮的白色。
原来……已经天晴了吗。
霜商,你居然再也不能睁开眼了。
你居然死在了黎明到来前的那一刻。
谢言朝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被那道白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视线从自己跪伏在石面上的双手开始往上抬,越过自己微微颤抖的膝弯,落在面前那个人的脸上。
沈云珩跪在他身侧,那个永远挺直的脊背微微弓着,一只手还搭在谢言朝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按在谢言朝腕间的脉门上,指腹底下传递过来的温度是那种渡了太久的灵力之后残留的微烫。
他看着谢言朝睁开眼睛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往下松了一寸,那口一直屏在胸腔里的气从鼻息间慢慢呼出来。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将按在谢言朝脉门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安静地放回了自己的膝上。
谢言朝的目光在沈云珩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没有太多东西,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碎片在胸腔里东倒西歪地靠着彼此。
他看着沈云珩眼角那道细浅的红痕,看着他那张清冷面容底下藏得极深的后怕,过了很久,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单薄的字来:“……嗯。”
沈云珩点了点头,手从谢言朝肩头上拿开之后在身侧悬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拢进袖中,只留一截指节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谢言朝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在站起后过程里打了一个弯,又被他用力撑直了。
他整个人站在那道石门的门框旁边,半边身体靠着门框那面凉凉的青石,半边身体沐浴在门外的晨光里,面容惨白得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宣纸,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吐过血的暗色痕迹。
他朝着门外走了两步,在沈云珩的目光追随中跨过了那道门槛,日光完完整整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片阴翳里走进了另一片宽阔的,没有遮挡的明亮之中。
沈云珩垂着眼,看着谢言朝的肩线在他面前微微地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姿态。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伸手去扶什么,却又收住了,只是站在那个半步的位置上,将呼吸放得很轻很浅,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成了小小的,不让它往谢言朝的方向溢过去一分。
他知道现在的谢言朝需要安静。
谢言朝在日光里站了很久,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竹梢上、落在那些被晨光镀了金边的叶片边缘上、落在更远处山峦的轮廓线上。
他看了很久那些东西,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想。
心里压着的那件事情太大了,大到他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在本能地绕着它走,不肯正面迎上去。
闻人晓靠在不远处的一根竹子上,双手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谢言朝和沈云珩之间那道半步的空隙上。
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直了身体,朝谢言朝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腔调:“别站在这儿了。”
“回去歇着吧,什么都别想。”
谢言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转身朝着禁地外面那条下山的小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用了很久,他才走回自己的小院,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摩擦声,将他身后那些目光、那些担忧、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并关在了外面。
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门缝里渗进来一线窄窄的光,落在桌角的灰尘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脊背终于弯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片地面。
谢言朝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不合时宜地开始想到,如果这时候霜商在,肯定会用那种劫后逢生的语气跟他细数一大堆东西。
可所有人在这个局内的人都劫后逢生了,唯独这个棋局之外,可堪变数的一个小小器灵,牺牲了。
怎么偏偏是你呢。
为什么最后是你呢?
闻人晓在,是因为他跟魔神有仇,沈云珩在,是因为他是仙门第一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谢微在,是因为苏映雪,而他自己在,是因为魔神至始至终都没想放过他。
霜商与魔神、与这千年来的诸多恩怨本无瓜葛,甚至没有跟魔神扯上关系的义务,可他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神魂,甘愿为大义牺牲。
那些日常与他相处时那些所发生的小事,谢言朝以前从没觉得有多重要。
霜商骂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吵,霜商念叨的时候他只觉得烦,霜商在他落难时落井下石的语气他只觉得这器灵嘴真碎。
如今那些小事全沉下去了,沉到了底部,沉到了那片灰蓝色的识海底面的最深处,和那些碧色的光尘混在一起,再也浮不上来了。
他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安静到让人耳鸣,再也没有一道脆生生的、带着傲娇腔调的声音在某个角落里炸开了。
谢言朝就那么坐在床边低着头,坐了很久。
日光从门缝里挪过去又挪回来,从窄条变成圆斑又从圆斑变成窄条,他一直没有动。
直到有人敲门。
那敲门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种丝毫没有意识到屋内是什么气氛的莽撞,然后门板外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谢言朝?你在吧?你没睡吧?”
谢言朝的手指动了一下,缓慢地抬起来看向门板的方向。
他没有回答,但门外面的人显然不需要他回答就已经判定他在了,门板又被敲了两下,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身子,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鬓间几缕碎发染成了浅金色,整个人十分鲜亮。
陆之谦看到谢言朝坐在床边的时候,他那张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目光在谢言朝惨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在谢言朝那双明显空了一截又沉甸甸的眼底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眼底的担忧掩饰地很好,努力维持着自己欢快的情绪企图感染对方。
他几步跨进门来,伸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门板合拢之后屋子暗了几分,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坐下来,一只手肘搁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侧过身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整个人坐姿随意而舒展。
“谢言朝,”陆之谦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底色还是从字里行间透出来。
“你从禁地出来之后就一个人闷在这儿了,连饭都不去吃。我听人说你在那里面打了很凶的一仗,是不是伤着了?要不要我找药师来给你看看?”
谢言朝摇了摇头,并没有看他,将目光放空,好似在发呆的样子。
陆之谦见他没有多说,便也不追着问。
他收回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巧的纸包来,打开之后里头是几块蜜饯,他拈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目舒展了几分,含糊不清地开口:“行吧,那咱们换个话头。”
“我跟你说个事,玉衡宗最近要设宴,说魔神的事要好好议一议,要设宴请各大仙门来,论功行赏也好,昭告天下也好,反正就是那种场面。”
“说是为了魔神那件事要立立公勋,总而言之就是他们你奉承我我奉承你的那套老把戏了。”
他咽下蜜饯,又拈了一块递向谢言朝的方向,谢言朝没有接,他便也没强求,自己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继续说:“咱们家沈宗主这次的声望又涨了一大截,听说在宴上要给他设上座。”
“你大概猜到了,沈宗主这回又成了各家称赞的对象,说什么仙门第一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之类的……我听着都觉得腻。”
“说到底,咱宗主也怪倒霉的,自己师父懒得拎的这些名誉包袱,全丢给自己徒弟了。杀魔神时他自己占了大半主力,出门拍拍屁股张口就是咱宗主干的。”
“不过你也在名册上,功勋有你一份,虽然你肯定也不稀罕这些虚名就是了。”
他说着把剩下半块蜜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来,展开来是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墨字。
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上面某一行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不过好在,这次的菜单是我拟的,我抢到了宴会菜单的主持权。”
他偏过头来看向谢言朝,眼角弯着,带着少年人邀功时特有的那种亮晶晶的神气:“我全是照着你我的口味写的,赤霞城那家老店的醉鸭,哦……还有那家面馆的面,就我第一天带你进城吃的那个!”
“甜点有赤霞特产的糖葫芦,咱们之前在那边也经常吃,还有……山门口那摊子卖的桂花糕,这东西小清漪爱吃。”
“还有城南那条巷子里的炙羊肉——你记得吧?咱们以前在那儿吃了好几回。那老板都认得我了,我一去他就多切半斤。”
谢言朝的目光从虚空中缓缓地收拢回来,落在陆之谦摊在桌上那张长长的单子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些墨字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字里行间每一样都带着赤霞城那条灰扑扑的老街上烟火气的温度。
陆之谦注意到他在看了,便更来了兴致,将单子往谢言朝的方向推了推,整个人朝前倾了倾身子,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有这个,”陆之谦的指节在单子末尾几行上叩了叩,“水果我全设成了荔枝,我记得霜商那小器灵一看到荔枝就走不动道,到时候膳堂应该会备足,反正宴席上也不缺这点东西,让他吃个够。”
陆之谦说到这儿笑了起来,声音清朗明快,带着少年人回忆有趣旧事时的那种发自心底的痛快。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比划着当时霜商抱着荔枝筐的样子,动作夸张而传神,将那个碧色的、傲娇的小器灵的神态学了个七八分像。
“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样子,”陆之谦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还要骂街,说这荔枝不够甜那荔枝核太大,结果一整筐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最后打嗝都是荔枝味的。你说他怎么那么有意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陆之谦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困惑。
“说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带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语调,“我好像好几天没听见他骂人了,以往我每回来你这儿,还没进门就能听见他在里头叽叽喳喳的,这回怎么这么安静?”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又偏了偏头,看着谢言朝那张在昏暗的光线里愈发苍白的侧脸。
少年的目光里那些明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方才的轻快转成了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意味的:“……霜商呢?他是不是在匣子里头睡觉?他醒了没?”
谢言朝坐在床边,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内蜷着。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张摊开的单子上,落在末尾那几行“荔枝”的字样上。
那两个字在墨迹中端正而清晰,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来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从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烫,堵在他的嗓子里咽不下吐不出。
谢言朝想说些什么,可那些字全部堆叠在一起,在他喉咙口挤作一团,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之谦看着他的反应,随即站了起来,又走到谢言朝面前蹲下来,仰着脸去看谢言朝低垂的面容,他的目光从谢言朝惨白的唇色移到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谢言朝?”
谢言朝终于抬起了眼,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还挂着不曾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的干净而明亮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从困惑转向了然的、一点一点碎裂下去的光。
他想对陆之谦笑一下,像他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用那个轻轻的弧度把所有的东西都挡在身后。
可他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再也维持不住了,悲伤从他的眉梢、从他的鼻梁、从他下颌微微绷紧的线条里涌出来,将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打碎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落在桌面上那张单子的末尾,然后开口了,声音极低极哑:
“……他吃不到了。”
陆之谦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他蹲在谢言朝面前,下巴微仰着看着谢言朝的面容,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你说什么?”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沉默不语。
这才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譬如项羽自刎也不肯过江东,霜商死了,而他身为一个活着的、同样遭受悲痛的人该怎么去面对这些带着那份期盼、期盼他们能一如从前回来的人。
因为不想让别人和他一样因为故友的历史而痛苦,所以不想说,也说不出口,但不可否认这是既定事实,大罗金仙来了都无法挽回的事实。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年岁尚小,对丧友之痛更是毫无经验,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一位曾经与他们斗嘴撒泼的朋友,在某一天某一日,被人告知将彻底绝缘今后的人生,从此消匿生息,时间会慢慢淡化掉这个人,直到他不再出现,这才是最恐怖的。
可谢言朝就有经验了吗?霜商也曾数落过他不懂世故,所以才没朋友。
可那时霜商并不知道,谢言朝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把他当做朋友了。
不是器灵与主人的关系,而是能切身体会到的,真心的朋友。
陆之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他伸出手按在谢言朝的手背上,那只手是温热的,他按着谢言朝的手指,将他的指尖从纸面上缓缓地收回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不知道。”陆之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手指在谢言朝的手背上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他蹲在谢言朝面前,将额头抵在谢言朝的膝侧,姿势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他将自己的呼吸埋进谢言朝膝盖边那一片衣料的褶皱里,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但拼命忍着的鼻音:“……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说话,你说给我听。”
“说出来吧,谢言朝。”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膝上的发顶,陆之谦的头发是那种很亮的黑色,平日里在日光底下总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此刻被屋内的暗色盖住了大半。
他看着那些发丝微微地颤着,感觉着自己的手背还被那双具有活力的手握着,温度从相接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带着极重极重的沙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陆之谦的肩头猛地抖了一下,努力克制住没有抬起头来,指节按在谢言朝的手背上用力到发白。
他整个人蜷在那个蹲着的姿势里,将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谢言朝膝边那一小块暗处。
谢言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我答应他了。”
陆之谦抵在他膝侧的额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呼吸从那片衣料后面传出来,从急到缓,从杂乱到平顺。
谢言朝没有抽回手。他低着头看着陆之谦的发顶,看着那些浓黑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着。
过了很久,陆之谦终于抬起了头。他仰着脸看谢言朝的时候,眼角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鼻尖也是红。
“行。”陆之谦说。
“那我以后不拿荔枝馋他了,我改,我换成别的……换成他以前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谢言朝看着他,然后微微开口,声音很轻:"好。"
两人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昏暗的小屋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后来又开始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的小事。
谢言朝听着,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生生的人间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插话,没有打断,他只是将视线从桌面上那张单子上移开,落在陆之谦眉飞色舞比划的那双手上。
日光从门缝里又挪了几寸,那一线光从桌面挪到了陆之谦的肩头,将他靛蓝色的衣领照出一截亮色来。
就在陆之谦一连多日坚持不懈地问候下,门板再一次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和陆之谦的敲门方式截然不同,不急不缓,三下,来客许是十分有分寸且从容的人。
门板被敲响之后,外面安静了一息,然后一道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高不低,带着清润的尾音。
“谢言朝。”
陆之谦的声音停住了,他转过头去看门板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我先撤”的会意。
他拍了拍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利落,走到门边把门拉开的时候,日光猛地涌进来一蓬,将门框里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沈云珩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叩门的姿势没有完全放下,指节微微蜷着悬在半空中。
他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眼下有一道极浅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阖眼的样子。
沈云珩穿着那件惯常的月白色长衫,衣摆和袖口都收拾得妥帖齐整。
他看见陆之谦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神情不变,陆之谦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而后侧身从门框和沈云珩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陆之谦走出去两步之后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沈云珩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只是将手揣进袖子里大步地下了石阶,身影转过院墙的拐角不见了。
沈云珩在门口站了片刻,日光从门框里投进去,在他脚前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
他没有急着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门框的暗处落在屋子里,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谢言朝垂在膝头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在谢言朝那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落在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等走到桌边站定,又将那张陆之谦留下的单子微微拨开了一些,在桌面上腾出一小片干净的桌面来,然后将双手平放在那上面,手指交叠着,姿态端正而安静。
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将他半张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谢言朝抬起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片昏暗与日光交界的地方碰了一下。
沈云珩的目光里有某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压在底部,他看了谢言朝很久,久到门缝里的日光又挪动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线,然后他开口了。
“言朝。”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将疑未疑。
“霜商一事,或可尚有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