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重来

第64章 重来

沈云珩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言朝的目光停留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在门缝透进来的窄光中半明半暗。

“什么办法?”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沈云珩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层月白色的衣料照出一截温润的亮色。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周山。”

谢言朝的目光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不周山,那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是沈云珩曾经独自踏上过的地方,他在那里走过三千长阶,一步一叩,用自己百年的福源换回一条命。

那些旧事他在不久前才从那道被剥开的往事中第一次听到,此刻又被重新翻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目光在那道清冷的轮廓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下去。”

沈云珩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两下,“霜商是上古器灵,灵体破碎之后魂魄归于天地之间,不归轮回,不入黄泉。”

“若想重塑,需在不周山以功德为引,以愿力为薪,将散去的灵识碎片重新聚拢,或可有一线生机。”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碧色的玉匣上,落在它的边缘处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上。

沈云珩的面容在日光与暗色的交界处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声音落下来:“山在极北之地,雪原尽头,徒步走到山门,然后有一条长阶,那些台阶每一条都是由旧雪积成的,永远不会化。”

“我去。”谢言朝说,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脸上:“你留在这里,不用跟我去。”

沈云珩没有阻拦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让长老替你备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山脚有一处旧屋,可以歇脚。”

谢言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的方向传过来:“你当年跪那长阶的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

沈云珩坐在暗处,他的声音从门框的阴影中传出来:“没有想过要撑,只想着跪完。”

跪完,就有希望。

谢言朝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涌进来,将门框的轮廓完完整整地铺在屋内的地面上。

沈云珩坐在那片光带边缘,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然后消失了。

他看着那道被重新合拢的门板,看着那些被日光和暗色反复描摹过太多次的东西,在寂静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周山的路并不容易。

谢言朝御剑行了三日,又徒步走了一日,才看到那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缓慢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通体雪白的山,山体从雪原上拔地而起,峰顶隐在云层之中,看不清楚具体的形状,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呈现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他在山脚一处旧屋停了下来,那屋子确实很旧,像是已经存在了很多年,门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推开之后内里还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盏旧灯和一小捆干柴。

他放下行囊,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雪地上,仰头看着那道通往山巅的石阶。

三千长阶。

那些台阶确实都是由旧雪积成的,表面泛着一层透明的光,石阶边缘有一些被磨损的痕迹。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靴底落在雪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谢言朝走得很慢,他在想,有个人在百年前也跪着走过同样的路。

三千级台阶的石面,每一级台阶上都落过他额头的温度和血迹,一步一叩首,从山下一直叩到山顶。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看见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被雪水和泥泞浸透的样子,看见他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被冻成细小的冰棱的样子,看见他的膝盖在无数次跪下去再站起来的过程中慢慢渗出血来,将衣料染成深色的样子。

谢言朝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扣进掌心里,像是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攥碎一样。

想到这,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他靴面上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了一层,久到他身后的小径上重新积起了细细的白。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石阶缓慢地朝上移动,想象着一个人从第一级开始,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面上,然后站起来,走上一级,再跪下去。

一级一级,一步一叩首,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节撞上石棱的钝痛从膝头一直传到腰间传到脊背传到后颈,然后在下一级重复。

三千级,每一步都带着那个人的重量,带着他那一百年的福源,带着他将所有规矩和体面都碾碎了压在膝盖底下的那点私心。

谢言朝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将那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呼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从山脚通往山巅的旧路上,每走一步,那道身影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清冷而孤直,正一步一步地从山脚叩到山巅,膝盖在那些旧雪上反复地磕着,血渗进了旧雪中又凝成了旧冰,一层一层地覆上去,直到那些台阶都被染成了鲜明的红。

那人的面容被风雪的低温冻得发白,但他还在走,一步也没有停,即使那道从山巅传来的声音说“天道不允,回去吧”,他依然没有停。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压进了那一步一叩之中,仿佛只要还能叩下去,就能把那些被天道拦住的旧路一点一点地凿通。

谢言朝在山腰处停下来,站在一道被风雪磨平了棱角的台阶边缘,手指从旧雪表面收回来,那层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腹上,像是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三天,或者五天,或者是更久,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碎的雪粒。

谢言朝没有撑灵力护罩,只是任由那些风裹着他的衣摆和鬓发,等走到山巅的时候,天色正在缓慢地暗下来,那些云层被风推着向远处移动,露出一片已经被雪覆盖了太久的顶端。

他在那片雪上跪下来,膝盖陷进雪层中,带着极深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覆雪表面,看着那些被风反复吹平的痕迹,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触在了石面上。

然后他跪了三天。

雪在他身周落了一层又一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又灌满雪粒后又吹开又灌满,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

谢言朝的肩上同样覆了层细雪,他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与膝下那些旧雪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整座山巅寂静无声,所有的声响都被那层厚厚的积雪吸收了。

他跪在那些雪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外延伸,脑海放空。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鸟鸣。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是来自云层之上,清越而悠长,穿透了那些被雪层覆盖的寂静,在空旷的雪原上持续地回荡着。

谢言朝没有睁开眼,只听到那声鸟鸣越来越近,直至降落至他身边。

然后他感觉到了光。,一种柔和的光,于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只白鹤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那鹤通体雪白,翎羽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一层温润的暖意,姿态安静而从容。

谢言朝看着那只白鹤,白鹤也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变化,那些翎羽的边缘逐渐收拢,那层金色的光在收拢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鹤的身形褪去之后留在原地的是一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极而淡,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染尘俗的疏朗,长发是银白色的,垂落在肩侧,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衣摆边缘有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篆。

那人偏头看着谢言朝跪在雪地中的身形,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隔着厚重时光的注视。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从那张淡色的唇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清透。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微颤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在这里跪了数日。”

他站直了身体,偏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地变深的天色,然后缓缓说道:“他也是在那山脚一路跪上来,跪得满膝都是血,然后又在山巅跪了数日,问天道讨一个已经散尽的神魂。”

“天道不应,他便叩了又叩,叩了又叩,跪了七日,跪到雪都被血浸透了。”

“我实在不忍,做了该做的,成与不成,都交给他自己决定。”

谢言朝跪在那片雪中,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道清冷的轮廓上,声音哑到了近乎失声的程度:“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我等的人,便是那个被他以百年福源逆天改命的人。”

他看着面前这位白衣的少年,看着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世间万物本相的瞳仁,“你是……”

“重明。”少年说,“不周山的守护神鸟。你若要寻我……实则,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他顿了顿,然后在谢言朝面前的雪地上盘腿坐了下来,坐姿极随意。

“你是为那只器灵来的。”重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明,“霜商,上古器灵,灵体碎于识海之中,残魄归于天地之间。”

“你想让他回来。”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但那个目光里已经含了所有的答案。

重明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偏着头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他可救,霜商本非棋局中人,他与魔神无仇无恨,与千年恩怨无瓜无葛,无诛杀魔神之义务、无涉足此局之因果。”

“他为大义牺牲己身,乃是无量功德,天道念及他这份功德,允他一缕生机。”

重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地点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从那一点蔓延开,在空中凝结成一朵极小的半透明花的形状,然后又缓缓地散去了。

他看着那朵散去的花影,声音里带着平淡却深邃的从容:“天道不厚待任何人,也不亏欠任何人。”

“霜商以棋外之身行棋内之事,以局外之身负局内之重,这当中的缺口,天道愿意补上。”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猛地顿了一拍,跪在雪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那双被冻得发白的手指在膝前的石面上缓缓收拢。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那道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意混着冷气在喉间翻涌了好几下,最终他只挤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当真?”

重明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那双清透的,仿佛能穿透所有表象的眼睛看着谢言朝,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谢言朝跪在原地,他的双手还撑在雪面上,掌心之下那些被风霜打磨了千万年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又涌上来了,但他将那道潮水用力地压了回去。

“……好。”他开口,那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极重的沙哑,却稳了。

他低下头去,额头再次触在雪上的表面,这一次他不再是向天道求什么,他只是将额头贴着那片冰冷的雪面上。

重明坐在他对面的雪地上,安静地等他重新抬起头来,他在等的时候随手在雪面上拨弄着那些落下来的细雪,指尖所过之处雪粒轻轻跳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谢言朝弓起的脊背上,偶尔落在那道从山巅铺向天际的白光上,面容始终平静而悠远,像是将千万年的时光都安放在了自己的呼吸之间。

等谢言朝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抹薄红,他看向重明,目光里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清明和笃定,他开口:“我该做些什么。”

重明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缓慢地游移了一遍,那道目光从眉间移到鼻梁移到下颌,然后在谢言朝的面部轮廓上某个位置停住了。

他原本散漫地拨弄雪粒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那道清透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将手收回膝上,面容上那些随意的神色收拢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的审视,目光锁在谢言朝的面中眉心和双眼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沉吟:“……你身上,有些不对。”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重明忽然变得认真的面容,看着那双清透的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没有说话。

重明朝前微微倾了倾身,指尖抬起,悬停在距离谢言朝眉心三寸远的地方,没有触碰到。

他的眉头在描摹的过程中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似的开口:“你的七窍当中缺了一道。”

谢言朝的目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有些迷茫:“……缺了什么?”

重明将指尖收了回来,重新搁在膝上,偏着头看着谢言朝,声音清而缓,像是山巅的风穿过雪松的针叶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呜咽一样的声响:“情窍。”

那两个字落在雪地上,像是两粒极轻的雪籽落进了更深的一层雪里,没有发出声响,却在落地的地方留下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谢言朝跪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重明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面容上那道细微的面色变化。

他的指尖在雪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重明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尖带着一丝极淡的浅金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缓慢地流动着。

他朝着谢言朝的面庞伸过来,指尖在距离谢言朝眼睑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声音从那张淡色的唇间落下来,带着一种将整个山巅的风雪都收拢成了某一句呓语的轻柔:

“那便回到一切最初的开始……”

他的指尖轻轻覆上了谢言朝的眼睑。

那触感极轻极凉,像是将一片晨间的雾霭叠成了薄薄的一层按在了眼皮上。

谢言朝感觉到那道凉意从眼睑渗入眼眶再渗入更深处,沿着他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幽深而细密的脉络朝着灵魂最深处某一处尘封已久的角落蔓延过去。

他听见重明的声音从极近极近的地方传过来,那道声音像是被风揉碎了又重组了再揉碎了再重组,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耳边层层叠叠地回荡着,像是将整个山巅千万年来的风声雪声天光声都收进了那一句几乎低不可闻的呢喃之中:

“……找到自己失去的记忆。”

下一瞬,谢言朝忽而感到一阵轻快,随即意识昏沉了下去。

———

凌霄殿的檐角垂着最后一线暮色,将暗未暗的天光从殿门铺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窄长的的亮带。

沈云珩站在殿中的案几前,手中握着一卷尚未批完的文书,墨迹在笔尖凝了许久没有落下去,那一滴墨在悬停中缓缓地饱满起来,在砚台边缘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圆珠。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

案几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折好的信函被他叠放得整整齐齐地摞在左手边。

他的视线落在文书上某一行字之间,那行字的笔画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从具象的墨迹逐渐散成了模糊的色块,可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里没有移开过。

他数了数日子,谢言朝离开至今已有七日,按照那册子上的脚程,不周山路途迢递,若遇风雪阻滞,到得山脚至少还要再等两三日。

沈云珩将这些时间在脑海里反复地算过几次,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一样,可他的手指还是会在案几边缘的某个地方轻轻敲两下。

就在这时,凌霄殿上方的天空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静和黄昏来临时的静谧不同,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极高处落下来的前兆,云层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檐角的悬铃不响了,殿前的风吹到门槛的位置便像是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退远了几分。

然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际的暮云中穿落下来。

那影子落得极快,却不带一丝声响,像是一粒雪籽从云端坠向地面却在下落的过程中缓缓舒展开来,白色的羽翼敛入身后化作衣袍的轮廓。

沈云珩将手中的笔放下了,他抬起头来,视线越过殿门的檐角落在那道正在落下的白色身影上,然后他绕过了案几,走到殿门正中的位置站定了,双手拢在袖中,姿态端正而从容,像是等待一位早已知晓会来的客人。

那道白色的影子在殿前的石阶上落了地,赤足触地的瞬间在青石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浅金色光痕。

少年模样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通透而清逸,宽大的雪白袍角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拂动着。

重明抬起头来,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穿过殿门的光线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他在门槛外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沈仙主。”重明开口,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比在不周山巅时柔和了一些,“重明奉命特传消息,你所牵挂的两位,都已安置妥当。”

沈云珩暗暗松了口气,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正的、稳妥的、带着仙门第一人固有的从容:“多谢,霜商如何了?”

“器灵魂魄已在不周山的功德池中静养他的功德里没有业障,没有因果缠身,重塑之途顺利。”

“待功德聚满,他会醒过来。”重明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看凌霄殿檐角上垂下来的那串铜铃,又转回来看向沈云珩,“至于谢言朝……”

重明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沈云珩袖中那只方才松开的手指又微微紧了一下。

重明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讲:“谢言朝的情窍缺失,我已助他补全。他如今正在沉睡,魂魄归入本源之中,将那些被岁月和因果掩埋的记忆从起点处逐一寻回。”

“这个过程不会太快,少则数月,长则难说。”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地补了一句:“他需要的是时间。”

沈云珩站在殿门内,暮色已经漫到了他的靴尖,他看着面前这位白衣的少年神鸟,看着他那双澄澈透亮的、仿佛将世间所有的因果和运行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眼睛,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回案几旁边,将那张悬了许久的笔重新拿了起来,笔尖上那滴墨已经凝了大半,他将其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重新蘸了墨,落在了方才那一行看了一整个下午也没有落笔的字下面。

重明站在殿门外看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着凌霄殿外走去,赤足踩过青石的时候没有留下一道痕迹,雪白的衣袍在暮色的收束中逐渐化入渐深的夜色里。

他走出数步之后侧过头来,朝着殿门内那道还在案前书写的身影投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醒来之后,或许会想起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重明的声音从渐行渐远的暮色中飘回来,不高不低,带着山巅风雪融化之后的余响。

“那当中……都是与沈仙主有关的。”

他没有再说更多,那道白色的身影逐渐融入了夜色的纹理之中,似是一道月光收拢了叠进了云层里,再也看不见了。

凌霄殿内,沈云珩的笔在那句话飘进殿中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笔搁回了笔架上。

沈云珩将那卷写满了批注的文书慢慢合上,在案几边坐下来,面朝殿门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他搁在案几上的指尖。

他在等。

不惊动他的鸿雁,让他心甘情愿地降落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啦

下一卷来唠一唠小谢和小沈上辈子的故事!下一卷不会很长,但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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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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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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