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初见

第65章 初见

秋日的玉衡宗像一幅被晚霞浸透的旧画,漫山的枫叶烧成深浅交织的红,从山脚一直漫到半山腰,再往上便渐渐过渡成赭色与枯金交织的暖调。

石阶两旁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沿着山道打着旋地滚下去,在粗糙的石面边缘磕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被下一阵风带起重新翻飞。

谢言朝就是踩着那一片流动的红踏进玉衡宗山门的。

他当时尚未满二十,少年人的骨骼尚未完全定型,身量比同龄人略高一些,肩线却已经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开阔与挺拔。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笃定,每一步都踏得结实而快,靴底踩在覆着薄薄落叶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而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太虚宗服饰的弟子,一左一右落后他半步。左边那位身形微胖一些的弟子怀里抱着一只装书卷的匣子,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目光不断地在两侧陌生的建筑和队列整齐的玉衡宗弟子之间来回扫着,右边那位瘦高的弟子则一直微微低着头。

两人看着谢言朝走在前面的背影时,神情里都带着夹杂着些许无奈与习惯了的适应。

走到迎客殿前那段最宽的石阶时,左边那位弟子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谢师兄……前面就是玉衡宗的迎客殿了,咱们是不是该慢些?太虚宗那边走之前指引长老交待过,说玉衡宗的迎客礼数多,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别……”

“慢什么慢。”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将敷衍和认真混作一团的随意。

他的眼型生得偏长,偏过头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扬起,带着一道不算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弧度,眼下有颗小痣,平添风味。

“我又不是来给玉衡宗行礼请安的,论道而已,早到早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恰好踩上了迎客殿前最后一级石阶,抬起头来,目光从石阶尽头铺展开去的青石地面一路抬升,越过殿门两侧整齐站立的玉衡宗弟子,越过那些弟子衣袍上压着的规整褶皱和腰间悬挂的制式剑鞘,最终落在了为首那人的身上。

那人站在迎客殿门正中央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袍,衣料质地极好,却在裁剪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袖口和领缘处都只压了一道极细的同色暗纹,若非日光恰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斜照过,几乎看不出那道纹路的存在。

他的面容清冷如覆着一层薄霜,眉目间的轮廓分明而端正,既不显得锋利也不显得温和,腰间的剑样式极简洁,剑鞘是素净的檀木色,没有镶嵌也没有雕花,连穗子都没有系一条。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姿态端正得像是用什么极精密的尺子量过之后摆出来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既不张扬也不闪躲,整个人如同一棵长在风口处的松树,风来不动,风去也不动。

谢言朝在殿门前站住了,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回来,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原来这就是那小子”这个念头在心头滚了一圈,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屑的意味。

玉衡宗的人他见过不少了,这一路从山门走到迎客殿,他先后遇见了几位负责不同事务的玉衡宗弟子,每一位的做派都差不多,行礼的幅度恰到好处,招呼的言辞规整得体,脸上的神情既不冷淡也不热切。

谢言朝心想,玉衡宗的人怎么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刻他看着殿门前那个为首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想法可能要修正一下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从发冠到鞋尖都透着一股疏淡,与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隔着层距离。

而这种距离不是傲慢堆出来的,是这人生性如此,看似一副悲悯样,实则眼神都是漠视。

谢言朝迈进了殿门。

他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微微颔了一下首,那个颔首的幅度极小,大约也就是下巴尖向下移动了两分的样子,分毫不差,不多不欠。

他的目光在颔首的同时自然地扫过了谢言朝的面容、腰间的剑柄和衣袍的配色,那目光客观,与看到路边的花草树木并无不同。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不适,不同于被人无视或者被人轻视,它比那两种都更加难以定义。

他能确定的是,这人根本没记住他。

谢言朝没太在意,继续往殿内走去,步伐依然快而笃定,可他走在迎客殿铺着青石砖的长廊里时,脑海中那个人的面容已经清晰地印了下来。

月白色的衣袍、素净的檀木色剑鞘、那双看完他就转开了的、客观而漠然的眼睛。

他记住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感应告诉他,他以后将与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的几日,谢言朝在玉衡宗的客院里住下来,按着论道的日程参与了几场交流。

每天早上卯时三刻去藏经阁翻阅玉衡宗的剑谱,午时前后和几位玉衡宗弟子在演武场上做几场点到为止的切磋,傍晚时分则被安排到某个偏殿听长老讲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快而直接,剑谱翻得快,看到有意思的招数就记住然后在心里拆解,切磋也打得快,他的剑拔出来之后很少让交锋持续超过十息,总是在对方剑势最盛的那个瞬间找到路径穿过去,干净利落地结束。

谢言朝的名声在玉衡宗弟子之间迅速地传开了,有人说太虚宗这次派了个狂人来,也有说他剑法确实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论道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玉衡宗内门大比的告示在演武场旁的告示栏上贴了出来。

谢言朝那时刚从演武场出来,本来只是顺路瞥了一眼,然后他就站住了。

告示栏上用正楷写着大比的时间、规则、参赛弟子名单,一排一排规规整整的墨字,按着玉衡宗一贯的风格排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去的时候,在最末尾的几行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沈云珩。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那三个字写在纸上和那天他擦身而过时那张面容上的清冷一样规整,笔画的力度均匀而内敛,收笔处压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笔是多余的。

他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又在参赛名单的其他位置扫了一遍,然后他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师弟说了一句:“我想上。”

师弟愣了一下:“上什么?”这祖宗又想干嘛?

“大比。”谢言朝用下巴指了指告示栏,“内门大比。”

师弟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脸上交替掠过多种情绪,那双眼睛里就差没写上几个大字“您是认真的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规劝:“呃……师兄,咱们是客人,参加人家的内门大比……这于礼不合吧?长老们那边能同意吗?”

“合不合的另说。”谢言朝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告示栏,他的视线落在“沈云珩”三个字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师弟,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而且,谁说我去参加大比是为了切磋?”

师弟被他的目光看得后背微微挺直了些,声音更小声了:“那是……为了什么?”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演武场侧面的小道上走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和其他人保持着同一频率却总是显得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没有持剑,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和那日迎客时一模一样地平静疏淡。

等他走到告示栏附近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谢言朝没有避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将自己的站位调整到一个恰好能让沈云珩看到告示栏上名单的同时也能看到自己站在这旁边的角度。

他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抬着,日光从侧面落过来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明朗而清晰。

沈云珩的目光从告示栏上扫过去的时候,在“谢言朝”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极短,短到如果谢言朝没有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几乎注意不到。

然后他的视线就那么滑过去了,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名字排在了某个意料之中的位置上,然后那个名字就被归档了。

他从告示栏前走过去的全程中,脸上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谢言朝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远了,消失在转角处的竹影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师弟说:“去帮我找长老,就说我要参加内门大比。”

师弟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言朝已经走远了。

他用了什么理由说服长老的,最终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知道大比进行到淘汰赛后半程的那天清晨,告示栏上新贴出来的对阵表上,“谢言朝”三个字和“沈云珩”三个字并排出现在了同一行里,中间画了一道墨线连接着。

意思很清楚,背后的人直接全了谢言朝的愿——下一场,你们两个打。

那张对阵表贴出来之后,整个玉衡宗热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膳堂里坐满了人,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不那么压低的议论,有人说太虚宗那个狂人总算要碰上硬钉子了,也有人反过来说万一那硬钉子也被拔了呢。

然后两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到最后好几桌的话题从“谁能赢”渐渐偏移到了“他凭什么参加咱们的内门大比”然后再偏移到了“太虚宗这次是不是故意来下脸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谢言朝那天傍晚路过膳堂的时候,那些声音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混着碗筷磕碰和汤水翻搅的声响,此起彼伏地涌到他耳朵里。

他在膳堂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有个人拔高了声音说“沈师兄练剑的时候我见过,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太虚宗那个再狂也打不过去”,又听着另一个人说“那可不一定,前几场你们也看了,他那剑招邪门得很”。

他就那么听着,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来,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站,然后转身回了客院。

回到客院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练剑,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了三口。

茶是今天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散去,他把空茶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把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剑身上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他握着剑柄将剑身翻转了两遍,从剑格看到剑尖,从剑脊看到剑刃,一遍一遍地确认着剑身上每一个细小的纹理和痕迹。

他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剑身映着月光能照出他自己面容轮廓的倒影时,他才慢慢停下来。

谢言朝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面容的倒影,看着那双眼睛在那道窄长的光带里亮着,看着嘴角那道缓缓弯起来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剑推回了鞘中。

“沈云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将剑放回枕侧,在夜色中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三天之后,大比的那场淘汰赛在玉衡宗的演武场上开了。

那天是个晴日,天光从云隙中大片大片地漏下来,将整片青石铺成的地面照得白亮而开阔。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连平日里不太露面的几位长老也坐在了前排的软垫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茶盏和果盘,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落在茶盏上的。

所有人都在看场地中央那两道正在从两端走入场的影子。

谢言朝从南侧走进场中,他穿着一件玄色滚银边的练功袍,比平日穿的正式衣袍略微短一些,袖口用细带束紧了露出手腕,显得利落而干练。

他的剑挂在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摆荡,那颗墨玉坠子晃动的节奏和他的步频完全一致,下颌微微抬着,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那些年轻的、锋芒毕露的轮廓照得分明。

谢言朝的目光从看台上扫过一圈,丝毫不避讳那些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沈云珩从北侧走入场,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和那日迎客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是周围坐着的数百名弟子和十数位长老都不存在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前方约莫三步远的地方,既不闪躲也不昂视,就那么一路走到了场地中央。

两人相隔三丈站定的时候,日光恰好从云隙中最宽的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将两道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阴影。

主事长老的声音从看台高处落下来,带着沉厚而平稳的尾音:“太虚宗弟子谢言朝,玉衡宗弟子沈云珩,内门大比第三十六场——开始。”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谢言朝的剑已经出了鞘。

他的拔剑速度快到看台上有几位长老的眉头同时微微动了一下,快到围观的弟子中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剑光从鞘中弹出的那一瞬间像是一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力道猛地炸开了,朝着沈云珩的肩头直奔而去。

剑锋过处带起的风声细密而尖锐,带着一种开场就必须死死压制对方的悍厉和张扬,那道剑光在日光中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弧线,弧线的落点不是沈云珩的剑身、不是沈云珩的侧翼,而是直奔他肩胛与颈侧之间那一小片最为敏感的区域。

谢言朝的用意很明显,这一剑不是试探,不是起手,是一道带着明确宣言的压制。

他要让沈云珩从第一剑开始就不得不退,不得不防,不得不被他的节奏牵进去。

沈云珩没有退。

他只是在谢言朝那道剑光距离他肩头大约半尺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那个侧身的幅度极小,约莫只有两寸的偏移,刚好让那一道剑锋擦着他月白色衣袍的衣料过去,剑风掀起他肩头一缕细碎的发丝,却没有削到一绺线头。

他的剑在那一侧的同时出了鞘。

那一剑的出鞘比谢言朝慢了约莫半息的时间,却精准地卡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间隙里,就在谢言朝那一道剑势已老而下一剑尚未蓄力的那个空档,正好被沈云珩的剑尖捕捉到了。

那剑尖所指的方向是谢言朝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不偏不倚,不快不慢,像是那柄剑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一样,又像是他已经在脑海中把谢言朝这一剑拆解过无数遍然后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破绽。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新鲜的东西。

他在太虚宗数年大比小比无数场,能被人在第一剑就找到破绽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稀罕。

可被人精准到这种程度,冷静到这种程度的洞穿,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那个人的剑尖指向他手腕内侧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轻到甚至不算攻击。

仿佛只是在告诉他:“我看到了”。

谢言朝的战意在这一刻迸发到了极致,同是天骄,他嗅到了一种名为“同类”的味道,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非凡没让他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谢言朝的手腕在意识之前就已经作出了反应,他将那道即将落地的旧势猛地拧转回来,半空中变向,朝着沈云珩那柄剑的侧面撞过去。

两柄剑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金属鸣响,那响声在演武场上空荡开一圈细细的回音,将看台上那数百道呼吸声都收拢成了同一声叹息般的余韵。

他退后了半步。

那半步是他主动退的,退开之后手腕上那道被沈云珩剑尖掠过的地方还有一层极淡的凉意残留着,那一剑并没有刺中他,可那道凉意的存在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他重新打量着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目光里那些漫不经心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褪去,露出底下更认真且更集中的神色来。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好,证明这趟没白来,那是一种被真正挑起了兴致的意味。

沈云珩在他那个打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剑收回了中位,重新站直了身体,面容上那些清冷而平静的轮廓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看向谢言朝的时候目光里还是一样的审视,那种审视和三天前在告示栏前的匆匆一瞥没有太多区别,只是多看了一息。

谢言朝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分。

下一剑出的时候他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剑势从原来还留着几分试探余地的姿态变成了一种更直接更不容闪避的压制。

他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脱去了那些前两日积累下来的观察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最本真的东西来,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条线上,悍然而锋利的打法。

沈云珩挡了这几剑,每一剑都挡得规规整整,分毫不乱,身法在这几剑的连击中没有多退一步,也没有被逼偏一寸,无论从哪一侧冲击都不会使它偏移分毫。

可他的眉头在第三剑落下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直到这几剑落完,他握剑的指节比方才白了几分。

然后他开了口。

那是整场比试中他第一次对谢言朝说话,像是金尊玉贵的神仙终于开了金口肯赦免对方允许和自己沟通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他清冷的面容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陈述式的平稳:“你出手不留余地。”

谢言朝听到那句话后,剑在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

那道笑声不长,只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截短促的带着少年人气性的声响,然后他接上了话:

“怎么,不留余地不好吗?”

“好。”沈云珩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只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连一息都不到,可谢言朝在他的停顿中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不是杀气,不是压迫,像是沈云珩在这一刻真正地、完整地、把注意力放到了谢言朝的身上。

然后他的剑动了。

那一道剑动的方向不是直刺不是劈斩,而是一种极轻极巧的推击,剑脊贴着谢言朝正在收回的剑身上侧滑过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道压力像是一根羽毛,你说它轻吧,但是再轻一分就不足以让平衡偏移,你说它重吗,再重一分就会打草惊蛇。

剑尖的锋刃在日光中一闪即收,在那一闪之中在谢言朝袖口边缘划出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口子。而后沈云珩收剑退开半步,退开之后重新站直了身体,整张面容恢复到了比试开始前的模样。

他看着谢言朝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那道注意已经收了回去,又跟之前一样了。

“你这种打法,赢不了我。”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青筋跳动了一下,产生了某种不该产生的共鸣。

他的剑收入了鞘中。

谢言朝眼尾轻佻,眼下那颗泪痣更添几分色彩,“哦……是吗?”

“你的剑法确实扎实,但是出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你在怕什么?”

“是怕我这个太虚宗来的刺头……一剑破了你在这的所有威风?”

虽然被那一剑抓到了破绽吃到了亏,但谢言朝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优柔寡断,中庸无为,这就是玉衡宗捧了这么久的天才?名号有八成是注水的吧,怎么跟他这种真刀实枪比。

谢言朝走出演武场的全程中没有回头。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随着他加快的步伐微微地晃动着。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看着自己的指节,看着那些因为方才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的关节,看着虎口处那道因为剑柄握得过紧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然后,他将那只手从剑柄上松开,重新垂下,然后跨过了拱门的门槛,消失在了午后白亮的日光之中。

同一天傍晚,沈云珩坐在自己静室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搁在砚台边的笔还没有蘸墨。

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脑海正在将今天下午那场比试从头到尾重新放了一遍。

谢言朝那种打法的核心逻辑在于“以力破局、以势压人”,而那种打法的最大破绽在于“后继乏力”,一旦前五剑没能彻底撕开对手的防线,后面的力道就会呈现一条明显的递减曲线。

剑法锐利,变招敏捷,攻性极强,但性情张扬,露锋过甚,不肯藏拙,以大比论剑之态观之,这般心性,日后难堪大用。

他想着,太虚宗的首席弟子吗,不过如此,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同为天骄,沈云珩的心气也不比谢言朝差多少,少年时期谁没有点骄傲。

今日的比试他虽然胜了一线,但太虚宗那位弟子的剑法确有独到之处,不过……若他始终不肯收敛锋芒,这份独到最终也只会折在露锋太早这四个字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落进来,将桌案上那本册子的封面照出一角暗色的木质纹理。

而在这道月光散落到另一处的客院时,它照见的是一个正坐在床边将剑从鞘中抽出来重新擦拭的少年的侧影。

谢言朝擦剑的动作细腻,拇指沿着剑脊来回地摩挲着,感受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纹理。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自己面容的倒影上,看着那道倒影里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中微微亮着。

月光在两道相距甚远的屋檐上方缓缓地移动着,将两间屋子里两张年轻的面容各自照了大半。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些他们对彼此最初的评价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被反复想起、反复咀嚼、反复推翻。

直到变成某种比最初更深沉、更复杂、更无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来收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对抗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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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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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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