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嫌隙
玉衡宗迎客殿的偏厅里燃着沉水香,烟气极淡,沿着梁柱的轮廓袅袅地攀上去又散开。
偏厅的陈设比正殿简雅许多,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张暗灰色的细毡,毡面上织着浅淡的云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座前的长案下方。
而长案上摆着一套素白的瓷盏,茶汤还在冒着热气,几缕白色的蒸汽从盏沿升起来,在沉水香的烟气中交错着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茶哪一缕是香。
殷无邪坐在主座右侧的客位上。
他穿着一件烟青色的宽袍,衣料极柔,随着他端茶的动作在袖口处叠出几道细密的褶,那些褶又在他放下茶盏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他的面容生得极温润,眉目之间的线条柔和而舒展,眼尾微微下弯的弧度让整张脸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他的手指握着茶盏的姿态很轻,指尖托着盏底,拇指与食指之间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慢慢地饮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对面主座上的人身上,嘴角弯出一个清浅而真挚的弧度来。
“你这茶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香了些,”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声音听着十分舒服,“是换了水,还是换了茶叶?”
闻人晓坐在主座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袖口和领缘处绣着极细的金线云纹,整个人坐姿随意而舒散,一条腿的膝盖微微支起来又放下去,以他这性子根本坐不住一张规规矩矩的椅面。
他听到殷无邪的问话时笑了一下,那道笑意从他的眼底先泛起来,然后才蔓延到眉梢和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茶还是原来的茶,水换了。玉衡宗后山那口泉眼今年初春出了一道新泉脉,我让人引了一段到膳房里专门煮茶用。”
殷无邪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他的动作和他的为人一样,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无论是端起来还是放下去,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流畅而不刻意。
他的目光从闻人晓身上移开,越过偏厅中央那段青灰色的地面,落在站在闻人晓身侧后方半步处的那个人身上。
沈云珩站在那个位置上,姿态端正得一如平时,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落在主座和客座之间那道不存在的界限上,既不看向殷无邪也不看向任何别处。
殷无邪看了他两息,然后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尾那道天然的柔和弧线又弯深了几分。
他转过头去看着闻人晓,用一种带着几分真心的温和称赞般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你家那个大弟子?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稳重了不少,你这徒弟养得好。”
闻人晓听了这话,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一只脚踝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偏过头来对着沈云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得有些刻意的漫不经心:“云珩,这是殷师伯,太虚宗的殷宗主。”
沈云珩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同时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幅度不大,力道不重,开口的时候声音清而稳,客套而端正:“晚辈沈云珩,见过殷师伯。”
殷无邪受了这一礼,轻轻地点了两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落在了偏厅另一侧的角落里。
谢言朝站在那里,靠着一根殿柱,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间松松地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细长的草茎,正垂着眼在那根草茎上慢慢地来回捋着。
他穿着一件太虚宗弟子规制的玄色衣袍,和那日内门大比时的款式略有些不同,领口处多了一道银色的滚边,将那身黑衣衬出一道明快的边缘线。
他的姿态比沈云珩随意得多,脊背靠着柱子,重心微微偏向一边,明明随时可以转身走掉却偏要留在这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嘴角那道温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语气揉得极其轻柔的腔调:“言朝,过来。”
谢言朝从那根殿柱上直起身来,将那根草茎从指间松开,草茎落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殷无邪身侧站定,步伐快而利落,和站在对面那个月白色身影的沉默端正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他站定了之后也没有刻意收束自己的姿态,只是自然地垂手立着,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在对面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在那一眼中看到了沈云珩,沈云珩也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偏厅中央那道青灰色的地面上方交错而过,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视线,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各自在心里落下一句“怎么又是他”的这种令人内心不甚愉快的确认。
闻人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那道一触即收的对视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弯了起来,带着一种看到什么有趣东西之后看好戏的兴味。
他的膝盖从翘着的位置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起来——”他拖长了一点尾音,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记得前几日某人想参加玉衡的内门大比,还说自己就是冲着跟某人打一场才来的……”
“怎么现在好不容易给你碰上了,也全你愿了,好了,打完了一场,我看你们俩这架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带着几分愉悦意味的声响:“——怎么倒像是结了什么仇似的?”
沈云珩的睫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幅度极轻,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拢手站立的姿势,目光从闻人晓的脸上移开了半寸,落在他身侧某根柱子的柱基上。
谢言朝倒是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轻快,像是随口接了句玩笑的随意:“棋差一筹而已,输了的还不许人有脸色了?”
殷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谢言朝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然后将话题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行了,不说孩子家的事了。”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闻人晓挑了挑眉:“什么事?你说。”
“林峰。”殷无邪将茶盏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前阵子得了一块玄铁,我听说质地极好。”
“我想着若能请动他出手用那块铁给言朝锻一把剑,是最好不过的……我的意思差不多是想劳烦你从中牵线,帮我跟林峰说合说合。”
闻人晓听到这表情先是一亮,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慢慢地把那道亮色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故作犯难的表情。
闻人晓慢悠悠地开口道:“林峰那块玄铁啊……你提得可真不是时候。”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做派,微微歪了一下头,温和地问道:“怎么?”
“那块铁,我也看上了。”闻人晓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朝着沈云珩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本来是想多磨他几回,磨到他松口把那块铁给我的小徒弟锻剑用的。”
“这孩子的剑跟在身边也有好几年了,不算差了但总归缺一把能真正配得上他的,那块玄铁的质地我见过,刚好合适。”
殷无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舒展而由衷的愉悦,那笑在面容上铺展开来,将那些温润的眉眼线条都托得更加柔和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那还真是巧又不巧,我也是看中了那块铁给言朝用。”
闻人晓闻言,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似是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几乎要溢出来的兴致:
“既然如此……”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来回游移了一次,然后又落回殷无邪脸上,嘴角弯出一道明晃晃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咱们俩在这儿争有什么用,铁在林峰手里,铁给谁是他说了算,不如……”
他伸出手指朝沈云珩和谢言朝的方向各点了一下,那两下点得随意而果断:“让他们俩自己去,就说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让林峰自己看,看他把铁给谁。”
“谁有本事谁拿,公平。”
殷无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闻人晓脸上那副自作聪明的表情,又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身侧站着的谢言朝,谢言朝的表情略带几分意外,微微挑眉。
殷无邪又把目光转向对面,落在沈云珩那张依然平静如常的面容上,他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挤出一丝温和笑意,点了一下头。
沈云珩在闻人晓话音落尽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容色一样平静,保持着晚辈不该在师长谈话时随意插嘴的克制和分寸感,可他的字句之间带着一种极其婉转的,若非仔细咀嚼几乎品不出来的力度:
“多谢师父和殷师伯抬爱,只是晚辈想着……”他微微顿了一下,在那一顿之中他的目光从闻人晓脸上移开,像是随意地扫过了谢言朝所在的方向,然后又落回原处。
“玄铁本是稀罕之物,林峰前辈既得了它自当有他的考量。外人贸然介入去争一块本属玉衡宗之物,恐怕有越界之嫌。”
他的话说得极其客气,每一个字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不想参与这种安排的意思,又没有任何一句直接指向谢言朝本人。
可“外人”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意思昭然若揭,尽显锋芒。
凭他一个外人,怎配跟自己争夺资源?还是说太虚宗的庙太小装不下他谢言朝这座神,要跑来玉衡宗跟自己抢东西。
谢言朝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微微凝神,瞳孔聚焦,就那么看着沈云珩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着那张面容上纹丝不动的、客气而端正的表情。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像是在回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那闲话里每一粒字都恰好落在了沈云珩方才话语的漏洞痛点上:“越界?论道交流也是越界?内门大比也是越界?”
“既然前两样都算跨过来了,多跨一道门槛想必沈师兄也不会介意吧?”
他几近是咬牙一字一顿喊出“沈师兄”那三个字。
沈云珩的目光在谢言朝说出那段话的时候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在那场内门大比之后,沈云珩第一次真正地、直面地看向谢言朝。
他的目光穿过偏厅中央那段青灰色的空气,落在谢言朝微微弯着的嘴角和那双带着光亮的面容上,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冷漠的打量。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他那一贯将所有的锋芒收在鞘中的从容:“谢师弟客气了,只是……”他微微顿了一下,“物归其主,与跨门论道,到底是两回事。”
“谢师弟既然在剑道上颇有心得,想来也明白‘分寸’二字的道理。”
谢言朝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却在日光中将他的眉梢和眼尾之间的那道弧线照得清清楚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某句话刺到了之后既不发作也不退让的锋利:“分寸二字……沈师兄讲得好。”
“只是我听说,林峰前辈那块玄铁从原矿出来之后在市面上流转了好几道手才到他那里,中间经过的山门少说也有三四个。这‘主’字,怕是不太好论。”
“你说是吧,沈师兄?”
他这话说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那道逐渐凝实的空气当中缓缓地飘过去,像是绕着一道看不见的弯。
殷无邪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端着茶盏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徒弟,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端端正正站着的月白色身影。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无奈,像是在看两只雏鸟在窝边互相啄对方的羽毛一样,夹杂着些许无奈的宽厚。
他没有出言打断,只是把茶盏端到了唇边慢慢地啜了一口。
闻人晓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在谢言朝敢开口一连串刺回去的时候已经亮了起来,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双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进入到了沉浸式观战状态。
闻人晓的嘴角弯着那道明晃晃的弧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扫着。
沈云珩的面容在谢言朝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的眉头蹙了蹙,谢言朝看到了,这人眉尾的一颗小痣跟着皱起,微腮带怒,薄面含嗔,还怪好看的。
显然这时候沈云珩已经彻底被他惹毛了,偏偏这幅模样落在谢言朝眼中新奇得紧。
沈云珩开口了,语气似笑非笑:“谢师弟的意思是,林峰前辈手中的玄铁,只要流通经过了几道转手,便谁都有资格去讨要?”
“我可没说谁都有资格。”谢言朝接得很快,他的嘴角那道弧度还维持着,目光已经从那道弯度里露出来了,“我只是说,有没有资格不是看先来后到,也不是看站在哪座山门的屋檐底下。”
“做剑的材料,给最有资格用它的人……这个道理,沈师兄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一番话,就差没把“你不如我”这四个字拆碎了揉进字缝里了。
力度不重,杀伤力也不大,但偏偏恰好落在了沈云珩最在意的那条线上——道义、规矩、资格,这些被沈云珩视为尺度的东西被谢言朝用同样的尺度反向地投了回来,精准地砸在他自己方才划下的边界上。
沈云珩沉默了片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位,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清正的、不逾矩的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裂了:
“谢师弟既然如此自信于自己配得上那块玄铁,那便走着看吧。”
谢言朝在他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挑了一下眉,他弯着嘴角,看着对面那张清冷的被他自己逼出了一道细缝的面容,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带着笃定和从容:“沈师兄看着就好。”
两人之间的那道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像是一张弓已经被拉到了满弦的末端,箭尖相对着,弓弦绷着,却没有人先松开手。
沉水香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上缓缓地流过,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你张扬”和“你装腔作势”都裹在青色的烟气里带向了偏厅的梁柱顶端慢慢散开了。
殷无邪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他看了谢言朝一眼,“行,那便如此吧。回头我让林峰那边通个气,你们两人自己去见他就好。”
闻人晓在殷无邪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从那个看好戏的姿态里坐直了身体,脸上挂着那道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桌面:“成,那就这么定了。云珩啊——”
他转向沈云珩,声音里带着为师者特有的提醒意味的尾音:“谢师弟是客人,你带路的时候客气些。”
沈云珩微微颔首,目光从偏厅中央收了回来,落在他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再看向谢言朝的方向。
谢言朝在他收回目光之后也将视线移开了,转身走回殷无邪身侧。
偏厅中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地上升着,将四道身影笼在同一片青色的薄雾之中。
两个师父在桌案旁慢悠悠地续着茶,两个弟子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整道偏厅的距离,谁也没有再看向对方。
等散场后,沈云珩走在前面带路,谢言朝跟在他后面。
沈云珩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而正,双手垂在身侧,有一种介于公事公办和隐忍克制之间的微妙姿态。
他的下颌微微收着,不回头,不偏头,不侧目,只是在履行师命,仅此而已。
谢言朝的步伐快而随意,走几步就要偏过头看看路边的花木,又走几步会停下来打量一下附近的环境,然后再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玉衡宗的山道上四处游移着,从左侧的竹林看到右侧的溪涧,从头顶的檐角看到脚边的青苔,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刚放出来的人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谢言朝就那么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些介于感叹和评价之间的短句。
“你们玉衡宗真大。”谢言朝说。
这是他出迎客殿之后说的第三句话,前两句分别是“器峰往哪儿走”和“还有多远”,都被沈云珩用“东南方向”和“约莫三刻”这种精简到极致的话回了过去。
为了弄明白沈云珩到底是不是个全自动回复机器,所以他第三句话换了一种不带问号的形式:“我之前在太虚宗的时候听说玉衡宗占地三百余顷,本来还以为是吹的,走这一趟发现可能还不止。”
沈云珩没有回头,走路的节奏没有因谢言朝的话而产生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不疾不徐的步频。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玉衡宗占地三百七十顷,你听到的数目偏低了一些。”
“三百七十顷,”谢言朝在背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嘴里掂了掂这个数字的分量,“那你们平时从山门走到后山岂不是要走半日?”
“有御风术。”沈云珩的回答依然精简。
“哦,忘了。”谢言朝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山道转了一个弯,从一片夹道的松柏林中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瞬。
左手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错落着几座低矮的院落,院墙的顶部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几株老银杏的枝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叶片还是浓绿的,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色泽。
坡地再往下能看到一片被石阶分割成几级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有两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池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在水里觅食。
谢言朝在经过那片坡地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在那片池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快走了两步,将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步左右。
他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沈云珩的步伐略微慢了一点,如果不是谢言朝恰好正在走近他几乎注意不到,“那是客院后头的莲池,平日供弟子散心用的。”
“挺好看的。”谢言朝说。
那三个字像是从某个没有防备的地方冒出来的,他大概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就这么温和地说出口,所以在说完之后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们玉衡宗的弟子平时散心还挺会挑地方的。”
沈云珩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月白色的背影在那片坡地的日光中铺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两人就这么沿着山道继续走着,弯弯绕绕,上了几段石阶又下了几段石阶,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又沿着一道溪流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他们走上那一段两边种满了梧桐的石道时,迎面走来了三个玉衡宗弟子。
那三个弟子原本正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方才课上的某道阵法习题,声音清朗而随意。
他们转过梧桐道的弯角看到前方那两个人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整齐地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地停住了。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沈云珩和谢言朝身上。
先是从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上滑过,然后落在后面的谢言朝身上,又弹回沈云珩的脸上,再弹回谢言朝身上,来回了两三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眼睛没有出什么差错。
沈云珩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微微颔了一下首,幅度和他惯常的礼节动作一模一样,在对面行完礼后说了一声“嗯”就继续往前走了。
那三个弟子在他走过去之后迅速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又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后面跟上来的谢言朝,三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依次切换了一遍。
谢言朝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倒是没有颔首,他只是略略偏了一下头,朝那三个人投了一个不明的目光,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心虚的神气,像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和沈云珩走在一起这件事在旁人眼中有多不可思议。
他走过之后那三个弟子中的一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半句漏了出来:“……沈师兄和谢言朝?他们两个……不是前几天才——”
另一个弟子在他耳边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是不是宗主安排的?我听说太虚宗宗主来了……”
“怪了怪了,我还以为眼花了,他俩碰面不打一架都算好的,还有这么温馨的时刻??”
谢言朝听到身后飘来的那几句压低了的声音,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但沈云珩在前面走着的身影在那几句话飘过来的同一瞬间似乎微微僵了一线,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道僵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前面那道月白色脊背的每一寸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谢言朝的嘴角弯了一下,相处这段时间都没发现,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呢?这点子事都能窘迫一下。
两人继续走过梧桐道,又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通往器峰的最后一小段山路,就在那个转弯处,他们又遇到了另一群人。
是太虚宗的弟子,跟着谢言朝一起过来交流论道的那两位师弟正好从器峰方向走下来,两人手里各自抱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大概是刚从器峰领了什么锻好的法器。
他们看到谢言朝的时候先是面露喜色地加快了脚步走近,然后他们的目光越过了谢言朝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两位师弟的笑容在脸上同时凝固了。
左边那位师弟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沈云珩,然后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用一种“师兄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如果是你就眨一下眼”的目光盯着谢言朝看了半天。
右边那位师弟则更为直接一些,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半寸,保持着那个半张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极力维持平常语调却明显透着不自然的腔调开了口:“……谢师兄,你们……这是……”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神情,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嗯,没错,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能让沈云珩不自在那就是让他自在,谢言朝自然不介意多添一把火。
他没有回头去看沈云珩,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促狭的随意语气回答道:“办差事,沈云……哦,沈师兄呢,他要给我带路去器峰。”
“是吧,沈师兄?”
说完他还偏头看了沈云珩一眼,眸光透着丝狡黠。
两位师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讯息,俩人像是在无声沟通一般,然后又默默移开了。
右边那位师弟在移开目光之前最后补了一句:“……那师兄您……路上小心……”
他那个“小心”的重音落得很微妙,既像是在说“小心山路”又像是在说“小心你身边那个人”。
谢言朝听出了那个重音底下的意味,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两位师弟摆了摆手说“回去吧”,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沈云珩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那两位太虚宗弟子一眼,他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均匀而端正,可他的步速比方才略微快了一点点,像是要极力逃离着什么,仿佛身后的谢言朝是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沿着最后一段山路朝器峰走去的时候,梧桐道上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将谢言朝玄色衣袍的衣摆和沈云珩月白衣袍的衣摆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拂起又落下。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风中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的肩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依然挂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被微妙的愉悦感沾染了的放松。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快走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间距从三步收窄到了两步。
沈云珩没有回头,可他的步伐在那段收窄的距离之中又慢回来了大约半分,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让他显得像是在刻意甩开谁的节奏。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山道上铺成一地碎金。
作者有话说:
ok这下朝我们迎面走来的是对抗路情侣
,请记住他们现在对对方的看法,让我们敬请期待真香的那一天!
话别说太早啊少年们你们还太年轻了!!小沈你现在就犟吧后面老婆跑了我看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