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甘

第68章 不甘

剑冢深处的光线比外围更暗了一层,那些穹顶处的光点骤然稀疏了大半。

谢言朝站在那道界线前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握着剑的手指在微微发烫。

他的剑身上已经攒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霜白的、暗金的、灰褐的痕迹交错着铺开来,谢言朝收剑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将呼吸调匀了,然后朝着那片更暗的区域迈了进去。

他跨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谢言朝这个人做决定向来快,觉得自己大概能应付的绝不会在边上多站半刻。

等踩上那片区域的第一下他觉出了不对,地面的触感变了,从坚硬粗粝的石面变成了一种更软的质地,像踩在一层细沙上,靴底陷下去又弹回来,仿佛他踩着的是什么活物的呼吸。

他低头去看,地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粉末在他靴底的触碰中泛起一道涟漪状的纹路,朝着四周缓慢地扩散开去。

等他抬起头来,周围的残剑都动了。

从离他最近的那一柄开始一柄一柄朝外扩开,那些残剑从地面中升起来,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调整角度,剑尖齐刷刷地指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剑身上黯淡的锈迹和裂纹在转动中逐渐亮起来,泛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一层一层地叠加着,在谢言朝的视野中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圆环。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短而轻,带着少年人面对险境时惯有的那点意味,他朝最近的一柄残剑迈了一步,那道圆环在他迈步的瞬间朝内收拢了一寸,所有的剑尖同时逼近了一段距离。

他停下来,圆环也跟着停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方向,结果一样,他每走一步圆环就朝内收一分。

他出剑劈向面前那排剑,劈出一道缺口,可在冲过去的瞬间缺口两侧的残剑以比他还快的速度重新合拢了,将他困了回去。

谢言朝站在圆环中心喘了两口气,额角的汗在暗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抹了一把后颈,自言自语般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被那些残剑之间的嗡鸣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过了会,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谢言朝听到那道脚步声的时候先是一怔,那道声音他已经在这些天的相处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间距匀净,力道均匀,月白衣摆拂过石面的声音细而绵长。

现谢言朝心里掠过一道极快极轻的东西,他偏过头去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暗色中先浮的是肩头的轮廓,然后是被一线余光照亮的半张侧脸。

沈云珩的步伐不紧不慢,和他平日走路一模一样,他显然还没有发现这片区域的异样,只是在按着自己的节奏朝深处推进。

谢言朝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更鲜活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独自闷坐了半天,然后忽然看到了第二个活物时眼底不自觉亮起来的那道微光。

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在看到沈云珩朝这边走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道因为被困而微微绷紧的气稍稍松了一点。

他只知道一个念头正从他的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顽劣。

他理了理衣襟,将脸上的神色调整成一副随意模样,然后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两步踩下去的时候剑阵圆环朝内收了一寸,剑尖逼近了他手肘外侧,但他侧了侧身用肩头挡住了那道剑尖的方向,没有让沈云珩看见。

他站在那些残剑的阴影之间,抬起手来朝着沈云珩招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邀约:“沈师兄,这边,你过来看看。”

沈云珩在远处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扫过谢言朝身周那些残剑,但谢言朝站的位置恰好将剑尖的方向用身形遮了大半,从远处看去确实像一片普通的残剑集群。

沈云珩的目光在谢言朝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如常,只是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谢言朝竟会主动唤他?一个细微困惑在眼底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他抬起脚走了过去。

谢言朝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的瞬间地面上的粉末骤然亮起,然后那些静止的残剑在同一时刻全部动了。

沈云珩的脚步在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从那些重新排列阵型的剑尖上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转过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极少见的出现了一道凝固。

谢言朝站在圆环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已经彻底舒展开了。

他的眼睛在暗光中亮着,带着明晃晃的顽劣和一丝他藏得很好的,不想让对面那个人察觉到的某种热意。

他歪了一下头,语气轻快得几乎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哦,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剑阵好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沈云珩站在圆环的内侧边缘,脊背绷紧了一瞬,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带着顽劣笑意的面容上,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落在眼尾下的那颗痣,落在那个歪头的弧度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嘴角的笑意都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低到谢言朝几乎听出了底下那层被压制的冷怒:“你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谢言朝接得快,甚至在尾音上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上扬,“我在这儿走了半天了,出不去,正愁没人作伴,刚好你路过……”

“所以你把我引进来。”沈云珩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里面有不加修饰的锋利,“你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就把别人拖下水。”

他说“别人”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线,那一线被谢言朝精准地捕捉到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刮了一下,不疼,却让他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塌了半分。

他本来想回一句“那又怎么样”,可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带着薄怒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怒意而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气的面容,那句话忽然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你不觉得你自己有点过分吗。”沈云珩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那种愤怒的压低,而是一种更冷更平的陈述。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留了最后一息,然后他移开了,像是看够了一样,转身朝着剑阵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写着“不想跟对方沟通”的架势。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远。

他嘴角那道笑意还在脸上挂着,有些僵硬,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一道很细很浅的,像被针尖划过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云珩的背影很久,久到沈云珩已经在剑阵另一侧俯身查看了好一会儿地面的纹路才回过神来。

谢言朝摇了摇头把那个感觉甩开,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里两人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谢言朝在剑阵边缘来回走动,步伐越来越快,靴底踩过细密粉末的声音连绵不断,在剑阵空旷的空间中反复回荡着。

他看那些残剑的反应规律,看地面纹路在不同位置的变化,看得眼睛发酸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谢言朝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正在越滚越大,说不清是对这个破阵的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时朝沈云珩的方向瞥一眼,而那个方向,沈云珩自始至终坐在剑阵中央那个位置,盘膝坐着,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面容安静得像一尊被安置在阵中的石像。

那道安静像一根刺。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第几次从沈云珩身后走过的时候靴底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粒,石粒滚了两圈撞到残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在空旷的剑阵中回荡了两息才消散。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继续走了起来,像是要用更快的步频把那个声响掩盖过去。

沈云珩的眉头终于动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用全力压成了平直的冷沉:“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从这里到那里走了不下四十圈了,你不累,地面上的纹路也要被你的靴子磨平了。”

谢言朝猛地停住了,转过身来面对沈云珩的方向,嘴角那道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那道笑和方才逗弄沈云珩时的顽劣截然不同,像是被踩到尾巴之后用牙尖嘴利撑起来的坚硬外壳。

他的声音带着被点燃的薄怒:“我走路的声音碍着你了?你坐在那儿跟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我看你也没在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在看纹路。”沈云珩的声音依然平直,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那道目光里有一种谢言朝在内门大比之后从未见过的,带着真正怒意的锋芒,被触到了临界点之后才会有的冷冽。

谢言朝被他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他想继续回嘴,可视线在和沈云珩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云珩眼底一丝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那道目光底下有一层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像是这个人已经在心中忍了很久,忍到眼底那道冰面底下积了一层雾。

谢言朝忽然想起,沈云珩从入阵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抱怨过被困在这里这件事。

他骂谢言朝故意的,说他过分,可他始终没有说自己会因为被困在这里而耽误什么。

谢言朝站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带着怒意和薄雾的眼睛,感觉自己心里那道方才还在熊熊燃烧的火苗忽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了,最后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你看出的结果呢。”

沈云珩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谢言朝会在这个节点换上一句近乎理智的问话,本来已然做好二人大辩一顿的准备了。

他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这个剑阵的阵眼需要两个人的气息同时注入才能打开,单人的气息被它锁定了就没有办法,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困住一个人的。”

谢言朝蹲了下来,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低头去看地面上那些纹路。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走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了一处之前从未留意过的交汇点。

那里有两道不同方向的纹路在一处不显眼的凹陷中汇聚成了一条极短的连接线,他的指尖在距离那道连接线约莫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到它。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沈云珩也在看他,两人隔着那道不到两步的距离面对着面,谁的目光都没有先移开。

暗光从穹顶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将他们面容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怒意照得清清楚楚。

谢言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不情愿,“一起注入灵力就能开了?”

“同时注入。”沈云珩纠正了一个字,语气依然平直,“在同一个点上,我说到三。”

两人在阵眼前面对面蹲了下来,各自伸出手放在那道连接线的两端,指尖之间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

谢言朝垂下眼去看那些纹路,眼角余光里是沈云珩那只垂在阵眼前方的手,手指修长而匀净,指节处有极浅的握剑茧痕,指尖微微朝着他这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茧痕的位置和自己手上的很像。

沈云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三字落下的瞬间,两道灵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注入那道连接线的两端。

灵力汇入的刹那地面上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从交会点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细密而连绵。

悬浮的残剑一柄一柄落回地面,剑尖触地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

谢言朝在那些声响中感觉到自己握着灵力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拂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微微粗粝的触感,应是另一个人的手指在收回动作中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皮肤。那道触感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的手指正在发烫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之后又抬头看了沈云珩一眼。

沈云珩也在收回手,动作比谢言朝慢一些,从容而自然,仿佛那道指尖的擦过根本没有发生。

剑阵彻底散了,那些粉末在石面上停止了流动,归于沉寂,残剑恢复了原本的姿态,插在石缝中像是从未被唤醒过。

穹顶处的光点重新亮了起来,将这片区域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些许。

谢言朝站起来的速度很快,甚至没有去看沈云珩的脸,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就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在逃什么。

玄色的衣摆在转身的瞬间带起一道风,将他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暗影之中。

他走出去十余丈的时候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虎口处还残留着方才灵力注入时的那道灼热,可指尖上残留着另一道温度。谢言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被拂过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了手指,把那道温度攥进了掌心里,继续走了。

沈云珩在他身后站起来,用袖口边缘掸了掸膝前沾的细粉末,动作和平日一样从容而端正。

可他放下手的时候,那只方才触碰过阵眼的手的指尖在垂下来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方才灵力交汇那一瞬间的某道细微震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自己膝前那片区域,没有朝着谢言朝离开的方向看,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久到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地松开,像是一根在冬日里被冻得太久的枝条终于等到了冰霜消融的那一刻。

然后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月白色的衣摆在暗光中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步伐和他来时一样匀净端正。

两个人的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一道快一道慢,一道玄色一道月白,剑冢幽暗的穹顶在他们上方铺开成一片沉默的天幕。

他们不知道对方此刻胸腔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鼓噪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讨厌对方。

讨厌到转身就走,讨厌到多待一息都是煎熬,讨厌到那句“各走各的”落在剑冢安静的空气中时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解脱。

时间缓慢流逝着,第十日的晨光从剑冢入口那道窄缝中斜斜地透进来,将石壁上覆着的那层暗绿色苔藓照出一层湿润的亮色。

沈云珩从那条狭窄的通道中侧身挤出来,衣摆边缘沾着几道细长的灰痕,靴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

日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层终年不化的清冷照得微微融了一些,眉眼间有一道极淡的倦色,像是十日不曾真正阖眼的人终于在走出来之后被第一缕天光照出了底下的疲惫。

他的剑悬在腰间,剑身上多了几十道不同色泽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错着铺满了整片剑身,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附近。

沈云珩走出来之后在入口处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光,将他胸腔中那口积了十日的浊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他朝着器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依然是那副匀净端正的步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和十日前进剑冢时别无二致。

沈云珩在心里确认着自己做完了所有该做的,然后他微微抬了一下下颌,跨进了器峰那道被藤萝半掩的石门。

林峰站在石室里那面水镜旁边,没有在打铁,也没有在雕琢什么器物,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面已经暗下去的水镜前面,偏着头看着沈云珩从石门中走进来的方向。

他看了沈云珩一眼,目光从他腰间那柄覆满了纹路的剑身上扫过去,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的认可。

沈云珩在石案前面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林峰前辈,晚辈依约在剑冢中待了十日,这是晚辈的收获——”

他将腰间的剑解下来双手捧过去,剑身上的纹路在石室的天光中泛着细碎的,不同色泽的光。

林峰接过去看了看,目光沿着那些纹路游走了一遍,又将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剑递还给沈云珩。

他转身走到身后的架子前面,从最高一层的格子里取出一只长长的锦匣,放在石案上,推向了沈云珩的方向。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匣上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他认得那只匣子,那是林峰存放那块玄铁的地方,他在来器峰之前就听闻人晓提过一次,说林峰将那块玄铁收在一只暗红色的锦匣里,匣面上压着一道暗金色的纹。

此刻那只匣子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匣盖微微翕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林峰朝他抬了抬下巴:“拿走吧,这块铁是你的了。”

沈云珩的眉梢动了一下,动作极轻极细,在他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可他的目光在那只锦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来看向林峰,声音带着一种困惑:

“……前辈,晚辈尚不知谢师弟的成果如何,若按前辈先前所言以残魂数量定胜负,晚辈至少应当知晓对方的数目才能确认——”

“他比你少。”林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粗粝而直接,“如果你指的是残魂印记的话,他确实收得没你多。”

沈云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峰的面容上,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微褐的脸,那双常年和金属打交道的手正随意地搭在石案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

沈云珩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某处正在缓慢地生出一团极其陌生而灼热的东西。

“那为什么——”他开口,问句只说了三个字,尾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林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沈云珩读不太懂的东西,他将搭在案缘的手指收了回来,声音沉了半分:“他在剑冢里收服了一柄剑,剑主动来找的他,没有经过任何压制和收魂的过程,是那把剑自己从深处浮上来认了他。”

沈云珩站在那里没有动,面容上那层清冷的壳子依然完整地覆着,可他的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林峰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道:“你可能听说过那柄剑,剑冢中最有名的那一把,从前是数千年前飞升的那位大能遗留之物,百年来多少人进剑冢想找它都没有找到。”

“它在深处沉寂了数百年没有动静,这次谢言朝进去的时候它自己颤了,主动从藏身处浮出来停在了他面前。”

沈云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那柄剑他当然听说过,剑冢中的传说,数千年前那位以一人之力破开天门飞升而去的剑修本命佩剑,其剑气之烈在古籍记载中足以将方圆百里的溪流尽数蒸干。

那柄剑的特征是“不驯”,自那位大能飞升之后,它便在剑冢深处沉睡,历代无数玉衡宗弟子和外来求剑者入内寻它,无一人能将它唤醒。

那把剑有一个极其固执的脾性——它只认一种人,剑道天赋和心性需要达到某种近乎苛刻的程度,才能让这柄沉寂了数百年的剑从深处回应。

林峰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却每一句都落在沈云珩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空落上:“谢言朝找到它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它自己从石缝中拔了出来,浮在他面前停了三息,然后又自己钻进了他的剑鞘里,和原来的剑并着放的。”

沈云珩想到了自己在剑冢深处遇到的那些残魂,每一柄他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察、去试探、去和它们周旋,用耐心和沟通让它们慢慢接纳他。

他用了十天,在身上攒了足够多的纹路,数量上显然压过了谢言朝。

可谢言朝找到了一柄从来不肯认任何人的剑,是剑主动走向了他,没有任何条件的归顺。

他的目光从林峰面容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某一块青砖的缝隙上。

沈云珩整个人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石室的天光中纹丝不动,可胸腔里有个缓慢翻涌的东西正在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占据着他的感知。

比不甘更复杂,比不服更深。

它是一个一直以来依仗规矩和持续努力来获取成果的人,第一次撞上一道他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去复刻的、天然的、不讲道理的壁垒。

“师尊知道吗?”沈云珩开口,声音依然平直,可那道平直的边缘有一层被他压得紧紧的沙哑。

“闻人晓知道,他跟你师父透过气了,你师父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林峰说,“谢言朝已经先一步出来走了。”

沈云珩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地面的砖缝上移开,抬起来看向石案上那只暗红色的锦匣。

匣盖翕开的那道细缝中,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正在缓慢地流转着。

他看着那道流转的光泽,将那只锦匣从石案上拿了起来,动作从容而端正,和接过任何一件寻常物件时一样。

“多谢前辈。”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将那道极淡的沙哑收进了音节之间的缝隙里,“晚辈告退。”

他转身朝着石门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石室的天光中铺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步伐依然匀净端正。

可在他走到石门前即将跨出去的那一瞬间,脚步在那个地方顿了大约一息,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没有握剑,手指自然垂着,指尖朝着地面,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将剑递给林峰时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他花了十日一条一条攒起来的、他用心去沟通、去等待、去接纳的痕迹。

数量上他赢了,可也有变故,那柄传说中、那柄不肯认任何人的剑,走向了谢言朝。

他将那只手收进了袖中,然后跨出了石门。

石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清冷端正的姿态,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平静而疏淡,看不见任何多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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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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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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